燕云参行录：第10章
第10章
第十章
当叶放把杜云僧抱回我的房间，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我并不懂得太多急救方法，掐人中摁前胸，完全起不到效果。叶放则从他的房间拿来一根筷子粗细的木棍，点燃了冒出烟来熏烤杜云僧的口鼻处。
小黄飞上了房梁，它很不喜欢这烟雾的气味，小眼睛好奇地盯着看。
慌乱一阵，杜云僧打了个喷嚏醒过来，他并不看我和叶放，目光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黄鹂鸟。
小黄抖了抖翅膀，扭身飞去了隔壁。
杜云僧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我说：“你歇息一下，缓缓神吧。”
张三跑来房间，小心翼翼地说：“叶大哥，小姐来了……”
他话音未落，叶放便在地上划灭了木棍上的烟火，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什么叶隐、什么杜云僧、什么术士神鸟，都比不上叶红霜在他心头的重量。
我拿了温水浸湿毛巾递给杜云僧擦拭脸上的泪痕，说：“杜师，我竟然不知道你身怀如此神通。以前我只是对法术感兴趣，今天才知道自己如何浅薄。冒失得罪之处，还请杜师见谅。”
杜云僧精神好了一些，脸上凄然之色依旧，喃喃地说：“老夫身如朽木心若死灰，道心坠尘的凡人而已，还谈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杜师何必妄自菲薄？”我淡淡笑着说：“道心坠尘法术消弭，这是我在一些书里看到的说法，杜师你也这样认为。不过你不是说曾有术士涉足凡事之后又潜心修行，再次修得法术了吗？你一生修为，只因偶尔动了尘心便放弃了，岂不可惜？”
他看看我，叹气说：“心障已生，重新修道难于上青天，非有大机缘不可得也。”
见我不说话，杜云僧缓缓说：“我自钓鱼悟得控水之术，之后即使不下鱼饵也能把鱼钓起来。修行渐深，我曾暗中试验过自己的修为，兴起一团雨云可覆盖旗台云宝二山，暴雨连下数日。但我自知修行禁忌，从来不敢在人前展耀，和同道的术士切磋也时时恪守道心，不敢有丝毫争强好胜的念头。”
“如今道法消散，我已是个废人了。”他垂下了头，“重新修行，谈何容易？”
我笑了笑，“你现在还剩下多少功力？”
杜云僧凄然一笑，示意我把小桌上的水碗拿来，他颤巍巍把水碗端在手里，略一沉吟，碗中清水小小地打了个水漩便慢慢平息。
“没了，现在一丝法力都没有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眼放光盯着水碗发愣。
“那小黄……神鸟的事情呢，是怎么回事？”
叶放走进来，神色掩饰不住地欢愉，“小隐，你阿娘来了，在客堂等你。”
我扫了他一眼，“叶师父，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我的允许，叶家人不准进入别院！谁让她进来的？”
叶放呆了呆，“可是，她是你阿娘……”
“你去告诉她，我现在没空！愿意等就等着，不愿意等就回去！”
叶放脸色涨红，讷讷地说：“怎可……怎可如此？”
我看着他沉声说：“如果你愿意和她一起回邯郸城，也没关系，只现在不要来扰我和杜师说话！”
叶放看了憔悴的杜云僧一眼，慢慢转身去了。
杜云僧收回看向叶放的目光，说：“你家里人来了，该去拜见的。”
“这不重要。杜师，你跟我说说神鸟的事情，这才是正事。”
杜云僧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心绪，说：“山川湖海中有汇集天地灵气的所在，往往会有灵兽生焉。凡人多不得见，术士则因身怀道心，机缘之下可求而获之。与之倾心相交，则可供人驱使。我的两头仙鹿，便是在药王谷中寻到的。”
“天下有五大神兽，上应五行，下合五方。龙、凤、虎、龟、麒麟，各有神通。凤凰为百鸟之王，属火德，常出没于岐山。但常人去岐山却找寻不到，因为凤凰平日会幻化成凡鸟的模样蛰伏踪迹。你这只……，便是化作了黄鹂在人间周游的。”
我笑了笑，想起那天我引诱小黄捉住它的情景。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术士，更谈不上什么道心，如果杜云僧的话是真的，它怎么会被我诱捕，怎么愿意住在了我的袖子里？
“你这样一个毫无道心的人，竟然收获神鸟为伴，我实在想不通是为何，所以才起了觊觎之心……”杜云僧叹了口气，“以至于道心消散，悔之晚矣。”
或许是因为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吧。
杜云僧悠悠地说着五大神兽。
叶放冷着脸走进来，先看看他又看看我，躬身说：“小姐说她会等着你。”
我斜了他一眼，“那就让她等。”
叶放双颊肌肉抽动，显然是在咬牙切齿，冷冷地说：“我会安排杜师的住处，你们说话的时间还长，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的。让小姐一个人等着，怕是不合礼数。”
杜云僧艰难地撑起上身，歉意地朝叶放点头，说：“叶隐，我知道你对修行颇感兴趣，不过这些事情庞杂无比，确实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完的。你还是去见见家人，否则杜某心中不安。”
她有什么好见的？不过又是来打探我的虚实而已。
我笑着对叶放说：“让你和她多相处，这是你的机会啊，你怎么就不体会我的用心良苦？”
叶放怒目而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骂我。
我让杜云僧在床上休息，然后随着叶放去客堂，见叶红霜。
在客堂拜见自己的母亲，这本身就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客人究竟是她，还是我？
叶红霜很有耐心，起码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她身后站着一个武士打扮的车夫，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难怪呢，原来哈巴狗竟然不能和他的女主人单独相处！
我笑着回头去看叶放，他一副老僧入定的神色。
“光顾着和人说话，竟忘了时辰，这都过午了。阿娘吃饭了没有？”
叶红霜神情淡然，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地说：“来客人了？什么人啊？”
叶放没告诉你吗？装什么装？
于是我说：“一个术士道友，他动了凡心，一身的法力也没了，现在快死了。找我来说说话。”
“刚才我在山下看到悬河天降，是他的神通？”
“是。”我点点头，“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法力。不过现在他不行了，道心坠尘法力散尽，端一碗水也颤颤巍巍的。”
“可惜了。”叶红霜淡淡地说。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并不为杜云僧可惜，只是术士最后的法术没有用到有用的地方，仅仅是凭空展示，惊人耳目而已。是的，她和我都明白，这样的法术绝不像杜云僧说的毫无用处，若是有心，控水之术在人世间可以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强大威力。
真是可惜了。
“阿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红霜直视着我，“那个杜老丈，他来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来……”
我愣住了，是啊，杜云僧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道心坠尘，法力消散，一身惨状……，可这并不是来找我的理由啊。
受人雇佣来杀我？
且不说他现在有没有这个能力，刚才许多时间他明明是有机会的啊。
小黄？
他来抢夺神鸟凤凰？
可是小黄已认我为主，他抢得来吗？还是他有别的不可告人的手段？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之前的相处让我对杜云僧形成了一种世外高人的印象，他举止从容，他谦和有礼，他高深莫测，可是这些光环都是我的臆想添加到他身上去的。现在他已经不是术士了，他是个凡人，他也有隐私和欲望！
我怎能如此信任他？我怎能如此大意？
我扭头“啧啧”地唤了两声。
小黄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飞扑过来。
我的心瞬间一沉，像是掉入了寒冷的冰窟。
我猛然挺身而起，脚步虚浮向卧房快速走去。
床上空无一人……
我呆立在门口。身后叶放和叶红霜已跟了过来。
——这么片刻的功夫，他跑不远的。
我刚要追出去，忽然听到隔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我的小书房。
我掀开书房门帘，杜云僧正蹲在地上，小黄也在，它正从杜云僧的手掌中啄食。
“你个老东西！”
我上前一脚把杜云僧踢翻在地！
小黄尖叫一声，扑棱棱飞上房梁。
杜云僧惊恐地在地上后退，直到后背贴上桌角，他摆着手，慌忙说：“不……，我没有想偷你的神鸟……我只是太想看看，太想看看……，我没有想偷！真的真的！”
“你给它喂了什么？说！”
“没有……没有……，只是一些碎肉……，你看你看——”
他慌乱地举起手掌，里面果然只是一些嚼烂的碎肉。
我心中愈加气恼，转头对叶放说：“叶师父，把他赶出……”
刚想说把他赶出别院，忽然想到这老东西身上还有无数的秘密没有发掘，岂能就这样放他走？
“把他关到小花园的草屋里！”我说：“让张三看好了他，要是他跑了，张三也就不用活着了！”
叶放拎起杜云僧把他扯了过去，杜云僧连声求饶，抗辩自己没有恶意，叶放却不由分说把他丢给了听到动静赶来的张三李四。
我看看房梁上的小黄，怒声说：“下来！”
看出了我的恼怒，小黄喳喳轻叫，犹豫了片刻还是飞到我的胳膊上，抬起鸟头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我。
我弹了它两下脑壳，咬牙说：“别人给你东西你就吃？是毒药怎么办？”
它的小眼睛眨呀眨，躲避着我的指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我他妈平时没给你吃的？我什么时候饿着你了？——是，你不乖的时候我说过饿你三天，可哪次当过真？你要是再敢吃别人的东西，老子就把你……把你……”
“你就滚回你的岐山去！不要你了！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怒骂之下，小黄委屈地缩紧了身子，转过头跳进了我的袖子里。
“你还委屈？出来！出来——”
我抖袖子，冲着里面大吼，它却充耳不闻！
“儿子——”
叶红霜轻轻地唤我，“神鸟没丢就好，你何必还这么大火气呢？”
我余怒未消，撞开碍眼挡路的车夫走向客堂。
“看来叶放猜对了，你确实不是个术士啊……”叶红霜满是伤痕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阿娘不是很了解，但术士绝不会像你这样气冲败坏的。”
“你所依仗的，仅仅是福缘深厚偶尔得到的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