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奔腾出天山:第2章 远方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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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远方的震颤

风似乎真的变了味道。

先前那带着草香与雪线清冽的天地之气,仿佛被那高音喇叭里冰冷的字句掺入了些许铁锈与灰烬的苦涩。阿亚尔骑在追风背上,缓缓向着场部聚居区行去,先前纵马奔腾的畅快已荡然无存,心头像是压着一块被河水浸透的毡子,沉甸甸,湿漉漉。

广播的声音消失了,但那种无形的震颤,却如同水波般在草原上、在人们的心间扩散开来。他看见不远处毡房前,几位正在挤马奶的阿帕(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在一起,脸上带着惊疑与忧惧,低声交谈着。她们或许一辈子未曾离开过这片草原,最远只到过ZS县城,但“地震”二字,以及那广播里刻意加重语气的“惨重”一词,足以触动任何生灵心底最原始的、对天地之威的恐惧与对同类苦难的怜悯。

“阿亚尔哥哥!”一个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喊道。

年轻的牧工艾山骑着一匹矮壮敦实的栗色马,气喘吁吁地奔来,脸上因为急切和奔跑泛着红晕。“你听到了吗?广播里说的!唐山,很远的地方,地陷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十六岁少年对未知灾难的想象与震惊。

阿亚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比艾山年长几岁,性情也更沉静,但心中的波澜并不比少年少。他只是更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如同草原上的湖泊,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见底。

“走吧!”阿亚尔调转马头,“去场部看看。”

场部那座由红砖砌成、在这一片绿色穹庐下显得格外醒目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牧工们,场部的干部们,男女老少,都自发地围拢过来。高音喇叭沉默着,但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真实的声音,正从院子中央那台蒙着深绿色布罩的电子管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收音机的声音比喇叭更清晰,也更富有情感,那来自遥远BJ的声音,用一种沉痛而坚定的语调,不断更新着灾区的消息,重复着党中央的慰问和全国动员的号召。人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风吹动院角那面红旗的猎猎作响。

阿亚尔下了马,将追风的缰绳随意搭在一根木桩上,走到人群外围。他看到了老书记陈向东。这位年近半百的汉族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边疆的老胡杨。他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清那片沦为废墟的土地。

陈向东是经历过战争的人,阿亚尔听场里的老人说起过,他以前是骑兵军官,在枪林弹雨里冲杀过。此刻,他脸上的那种凝重,阿亚尔只在老人们回忆往昔艰难岁月时才见过。

他还看到了阿依古丽,这位场里新来的兽医,农牧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正站在几个女工身边。她穿着整洁的列宁装,脖子上围着一条淡紫色的纱巾,在这群大多穿着传统民族服饰或旧工作服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白皙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的理论知识丰富,或许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七点八级地震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数字,是崩塌的建筑,是断裂的道路,是瞬间湮灭的生命。她的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一丝属于知识分子的、对灾难具体景象的想象所带来的惊悸。

“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党中央、国务院,对灾区人民极为关怀……”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着,“号召灾区人民发扬‘人定胜天’的革命精神,自力更生,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号召全国人民,紧急动员起来,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全力支援灾区……”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阿亚尔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不太懂那些宏大的词汇,但这句话最朴素的意义,他懂。就像在草原上,哪家的毡房被风雪压垮了,周围的邻居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拿出食物,帮忙重建。这是流淌在牧民血液里的本能。

可是,这次的“一方”,在数千里之外。那“难”,是大地的怒吼,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劫难。这“支援”,又该如何跨越这万水千山?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老天爷啊,七点八级,那得成啥样子……”

“听说房子都塌完了,人埋在下面……”

“咱们离得这么远,能帮上啥忙呢?”

“国家肯定有安排……”

一种混杂着悲伤、无力、以及想要做点什么的焦灼情绪,在空气中弥漫。这不是他个人的情绪,而是这片草原上所有听到这消息的人们,共同产生的一种共鸣。草原是辽阔的,生活是艰苦的,但这里的人们,心胸如同这天地般宽广,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同胞的关怀,是共通的。

阿亚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拴在木桩旁的追风。追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气氛,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而是安静地站立着,黑色的眼眸望着聚集的人群,偶尔甩动一下长尾,像是在思考。

他看着追风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看着它那蕴含着无尽力量与速度的躯体。马,是草原最宝贵的财富,是牧民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他们所能拿出的、最慷慨的馈赠。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他心底涌动。

就在这时,陈向东书记转过身,面向聚集的人群。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哈萨克族的,维吾尔族的,蒙古族的,汉族的……他的目光在阿亚尔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这个他最看好的年轻牧马人眼中读出些什么。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乡亲们!”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消息,大家都听到了。我们的同胞,正在遭受巨大的苦难。毛主席和党中央,在看着我们,全国人民,在看着我们。我们昭苏军马场,虽然远在边陲,但我们的心,和灾区人民是连在一起的!”

他的话语,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们眼中压抑的情绪。

“我们能做什么?”陈向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是牧马人!我们最宝贵的,就是我们身边的这些无言的朋友,这些为国家培育的骏马!”

阿亚尔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模糊的念头,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追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望向它的主人。它的眼神清澈而信赖,依旧沉浸在草原清晨的宁静与和主人的默契之中,对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变它命运的波澜,一无所知。

远方的震颤,已经化作了近处的风雷,在这天山脚下,每个人的心中轰然回响。而那万马奔雷的序曲,似乎已在冥冥中,悄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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