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食堂风波后,与她再见
午后的阳光穿过尽头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汗味、粉笔灰味,还有少年人蓬勃的生命气息。
邹洪坤贪婪地看着斑驳墙上的红色标语、楼梯拐角油亮的指示牌、楼下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一切都带着记忆滤镜的暖黄,鲜活得不真实。
他像一个沉浸式体验的游客,享受着这场精心编织的怀旧梦境。走廊里的喧闹像被按下了放大键,裹挟着少年们卸下考试压力后的雀跃——有女生勾着肩讨论新出的漫画,有男生追跑打闹着往楼梯口冲,还有有些人正扒着栏杆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走廊两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连空气里都飘着粉笔灰和洗衣粉混合的、属于青春的味道。
黄浙宁背着那个明显偏大的双肩包,带子被他仔细调整过,却还是有些滑肩,他走几步就会下意识抬手扶一下。
他侧着头跟邹洪坤说话,刚才争论时泛红的脸颊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软乎乎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刚才蔡深跟我争论的时候,我都快把教材翻烂了,就记得老师提过一嘴腹地的重要性,可他非说水深港阔才是关键!”
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指纤细,因为激动微微蜷起,像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兽。
邹洪坤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与记忆里成熟模样截然不同的青涩模样,心底的柔软像被温水浸过,慢慢漾开。
他想起大学时黄浙宁讨论学术问题时沉稳的样子,再看眼前这个会因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得到认可就喜形于色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样的“梦”,多做一会儿也挺好。
“其实刚刚说的那道题……我也错了……”邹洪坤忽然开口,看着黄浙宁惊讶地转头看他,才笑着补充,“刚刚翻资料卡才发现的,那个小字注释藏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当时没几个人注意到。”
“啊?你也错了?”黄浙宁眼睛睁得更大了,随即又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那还好,我还以为就我跟蔡深在这儿较真呢!对了,咱们食堂今天应该有糖醋排骨,每周三都有,超好吃!就是去晚了就没了,得快点走!”
他说着,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邹洪坤一眼,脚步顿了顿,等着他跟上,像怕把人落下。
走廊尽头的风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吹过来,拂动黄浙宁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年气十足。
邹洪坤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连双肩包上挂着的小玩偶都跟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或许不用急着纠结这是不是梦——能再陪“少年版”的黄浙宁走一次高中的走廊,再一起去抢一份糖醋排骨,本身就是件足够美好的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听着身边少年叽叽喳喳地说着食堂的饭菜、下周的测验,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全是安稳的暖意。
食堂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刚踏进门口,蒸腾的热气就裹着饭菜香扑了满脸——红烧肉的甜腻、炸鸡腿的酥脆、番茄炒蛋的酸鲜,混着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说笑打闹,把“烟火气”三个字填得满当当。
“饿死了!”黄浙宁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不远处飘着油星的炸货窗口,像只锁定猎物的小怪兽,书包带还没来得及捋顺就往那边冲,“今天有炸鸡腿!两个!我要两个!”他回头冲邹洪坤喊,声音里满是雀跃,脸颊的婴儿肥随着跑动轻轻晃着。
邹洪坤笑着摇摇头,指了指队伍稍短的红烧肉窗口:“我去排那个,等会儿找你。”看着黄浙宁挤在人群里踮脚的模样,又想起大学时两人在便利店分吃一个饭团的场景,嘴角的笑意更软了些。
就在黄浙宁排队买饭的时候,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同学,我有急事,能不能让我排在你们前面?”他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男生一脸焦急,似乎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黄浙宁看起来感觉笑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憋了半天才准备开口,也没说过什么有用的话。
邹洪坤在一旁关注了很久,仿佛猜到他会这样的,默默上前拦下了他,然后走进队伍之后面对着男生微笑着说:“可以呀!”
男生一听,高兴得连忙准备往前走。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邹洪坤拦住了步伐。
他气愤地质问:“你干嘛?”
邹洪坤特意装做一脸无辜,默默说道:“我已经让你站我前面了呀,不是吗?”
那个男生一下子懵了,仔细一看,自己确实只是在原地站到了邹洪坤两人前面,只不过并非往前移动了位置。他先是一愣,很快想明白了随后恼羞成怒,哼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队伍,嘴里还嘟囔着:“这算什么事儿!”
黄浙宁看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笑着对邹洪坤说:“你变得可真快,刚才还答应人家,现在又戏弄他。”
邹洪坤调皮地眨眨眼,说:“这种人一看就是装可怜,想插队,不能惯着他!”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队伍去其他窗口买饭了。
等他买完饭,端着餐盘找到黄浙宁时,少年正缩在角落的桌子旁,对着盘子里两个金黄油亮的炸鸡腿傻笑。鸡腿比他的手掌还大,外皮脆得能看见细小的油泡,他用筷子戳了戳,又凑近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活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邹洪坤,立刻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半边位置:“快来坐!这鸡腿超香的,我刚才看师傅刚捞出来的!”
邹洪坤坐下,看着对面少年心无旁骛啃鸡腿的模样——油汁沾在嘴角,他浑然不觉,只忙着把鸡腿肉撕下来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进食的小松鼠。
恍惚间,记忆里某个深夜实验室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那时黄浙宁熬得胡子拉碴,对着泡面前的卤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坤儿,你看,这鸡腿要是能当实验样本就好了,可惜辐射值肯定超标。”语气里满是熬夜后的疲惫,却还带着点玩笑的兴致。
过去与现在的画面在眼前重叠,像两张被揉在一起的照片,忽明忽暗。邹洪坤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闪回”归为梦境的随机拼接——毕竟是梦,把不同时空的片段混在一起也正常。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甜糯的酱汁裹着肉香在嘴里散开,竟和记忆里高中食堂的味道分毫不差,这梦未免也太较真了。
然而这份愉悦没持续多久,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刺破了食堂的嘈杂:“哟,吃得挺香啊?”
邹洪坤抬头,看见三个男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领头的是二班的李强——他记得这人,高中时总带着人找三班的麻烦,仗着个子高,最爱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挑事。
此刻李强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扫过桌上的餐盘,嘴角挂着欺软怕硬的讥讽:“三班的‘大神’们也就这点追求了,只能蹲食堂吃大锅饭?”
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小了些,不少学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黄浙宁啃鸡腿的动作顿住,眉头瞬间竖了起来,放下筷子就要拍桌子,手腕却被桌下的力道轻轻踢了一下——是邹洪坤。
他回头看了眼邹洪坤,对方冲他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安抚,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玩味。
李强见他们没立刻反驳,更得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怎么?怂了?我就说你们三班没一个好东西!不然怎么偏偏跟我们钊哥过不去?老话怎么说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邹洪坤记忆深处的尘封角落!混沌的脑子突然炸开一丝清明,他瞬间想起来了:高中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就是在这个食堂,就是李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他和黄浙宁憋着一口气没敢反驳,回去后郁闷了好几天。一股混杂着厌烦和荒诞的情绪直冲头顶——这梦居然连这种破事都“复刻”了?但转念一想,反正是梦,在自己的梦里,还能再受一次这种气?
邹洪坤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极度夸张、带着戏剧感的笑,像舞台上故意扮丑的演员。
他慢悠悠地拿起汤匙,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叮叮”的脆响在嘈杂中格外清晰,瞬间把更多目光引了过来。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话音刚落,他猛地停下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看马戏团小丑一样落在李强身上,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洪亮得让周围都静了几分:“这话从您这位‘昆虫专家’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太有说服力了!毕竟,您天天在食堂‘觅食’的经验这么丰富,肯定比谁都懂苍蝇的心思嘛!”
他顿了顿,故意上下打量了李强一圈,语气更夸张了:“所以啊,您说您是苍蝇,那肯定就是——毕竟您最有发言权!至于我们是什么蛋,是茶叶蛋还是荷包蛋,就不劳您这位‘资深苍蝇’费心鉴定了。麻烦您哪儿剩饭多往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嗡嗡嗡的,影响大家食欲,要是被食堂阿姨当成苍蝇拍了,可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黄浙宁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一边捶桌子一边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咳咳……哈哈……坤儿你太损了!”
周围的学生也憋不住了,哄笑声瞬间炸开,有人还故意模仿苍蝇“嗡嗡”的声音,看向李强的目光里满是戏谑。
李强和他带来的两个男生脸色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邹洪坤你他妈……”李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邹洪坤,却半天憋不出下一句。
“我妈怎么了?”邹洪坤像是没听见他的脏话,反而拿起一根筷子,像指挥棒一样对着李强晃了晃,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怎么?‘苍蝇’先生还想发表获奖感言?分享一下您在食堂‘觅食’的心得?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虽然依旧带着点梦呓般的漫不经心,威胁意味却十足:“想试试被‘无缝的蛋’告到生管老师那里,说你们在食堂骚扰同学,还影响食品安全?毕竟食堂可是要讲卫生的,要是让老师知道有‘苍蝇’在这儿乱飞,说不定要全食堂消毒呢。”
最后那句“食品安全”简直是神来之笔,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还有人跟着起哄:“对!赶紧把‘苍蝇’赶走!别污染食物!”
李强几人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撑不住了,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的狠话,在一片嘘声和笑声中,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脚步都乱了。
“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黄浙宁笑得趴在桌子上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邹洪坤你今天怎么回事?跟开了窍似的!你也太能说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损?”
邹洪坤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土豆,慢慢嚼着。刚才那股“为所欲为”的冲动渐渐褪去,却留下一种莫名的畅快——像是把高中时憋下的气,终于在梦里痛痛快快地撒了出来。
他看着黄浙宁还在笑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喃喃自语:“哼……在我的梦里,还能让你们欺负了不成?”
食堂的喧闹依旧,饭菜香重新裹了过来,黄浙宁已经开始啃第二个鸡腿,时不时跟他说两句学校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餐盘上,连油星都闪着暖融融的光。
邹洪坤忽然觉得,这场梦,好像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食堂,落在邹洪坤的餐盘边缘,把土豆烧肉的油光衬得愈发鲜明。饭菜的香气裹着少年们的说笑声漫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属于青春的、鲜活的暖意。他低头舀了勺土豆,软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八角的辛香混着肉汁的鲜甜在舌尖散开——真实得过分,连调料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梦……也太较真了。”邹洪坤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不锈钢餐盘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和记忆里高中食堂的餐盘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还在埋头啃鸡腿的黄浙宁,少年嘴角沾着油星,脸颊的婴儿肥被夕阳染得微红,连咀嚼时的神态都和十七岁时毫无二致。
走出食堂时,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校园里香樟树的清苦气息,瞬间驱散了食堂的闷热。
邹洪坤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
黄浙宁要去小卖部买汽水,两人在食堂门口告别,少年背着偏大的双肩包,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刚被“罩着”的依赖,又掺着几分对“突然变厉害的邹洪坤”的好奇,直到拐过教学楼拐角才彻底消失。
邹洪坤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校道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学生的脚步声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模糊呐喊。他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硬卡——是他的校园卡,这张卡他们学校统一发的,可以用来在学校里买东西,卡面印着他十七岁的照片,头发短短的,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卡面,享受着这份独属于“梦境”的宁静,连晚风拂过耳际的触感都格外清晰。
走到花坛边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月季花丛旁,一个女生正背对着他,和两个同学站在一起说话。她穿着和邹洪坤同款的蓝白校服,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背后。
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连校服的衣角都被染得暖融融的。仅仅是一个背影,邹洪坤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是徐思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