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赤地
热。
一种从地心里钻出来的热,裹着黄土的腥气,蒸得人从头到脚都像是要裂开。这热浪并非凭空而来,它蛰伏了一夜,随着第一缕惨白的天光便从土地的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黏腻又霸道地裹住每一个活物,吮吸着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气。
李太平睁开眼时,天还青灰着,但那青灰色里已透出一种不祥的燥白,像一块烧得半透的巨砖倒扣在穹顶。窑洞里的土炕还残留着昨夜抢下来的一丝可怜的凉气,但这凉气正被迅速逼退,从炕席边缘节节败退,缩回身下那一小片即将失守的阵地。窗口已经透进那片熟悉的、让人心头发沉的光——那光不是亮,是烫,预示着又一个毒日头要来了,且势头比昨日更凶。
他赤着膊坐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窑洞四壁的黄土沉默地呼吸着,吐出积存了一夜的热。他趿拉上磨薄了底的布鞋,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是这黎明前的闷热逼出来的,是刚练功练的。十几年了,每天卯时初刻,雷打不动,比打鸣的公鸡还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彻底蔫了,叶子不是耷拉,是卷曲成了细条,蒙着厚厚一层黄尘,像是下一刻就要冒出青烟。树下的土地旱得开了蛛网似的裂口,那裂口深不见底,贪婪地张着嘴,仿佛要吞掉这世上最后一点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灼得喉咙发干发紧,带着土腥和一种万物被炙烤后的焦糊味。他不再犹豫,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拳脚起落间,风声顿起,呼呼作响。这不是江湖上那些好看的花架子,是堡子里一代代传下来,实实在在保命护家的功夫。每一式都沉猛扎实,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发力于根。身影在狭小的院子里腾挪,脚掌一次次踏在硬邦邦、烫乎乎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咚咚”声,如同擂响一面一面渴死的鼓。这动静惊得几只早早出来在裂缝里寻找潮气虫子的鸡咕咕惊叫着,扑棱着翅膀慌不择路地跑开,搅起一团团干燥的尘土。
一套拳打完,气息略粗,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淌成了一道道细小蜿蜒的河流,划过块垒分明的肌肉,最终洇入腰间的粗布裤衩。他走到院角,那里放着一个青黑色的石碾子,平日用来碾麦穗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却崩了几个口子,显露出粗粝的内里。这碾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斤。他弯腰,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抠住碾子中心那被木轴磨得光滑的孔洞,臂上、背上、腰腹间的筋肉瞬间虬结凸起,如同盘踞的老树根。只听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从丹田迸发出的闷哼,那沉重的石碾子竟应声离地,被他单臂稳稳提到了齐腰高!
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突突跳动,血液奔流的力量几乎肉眼可见。他却面不改色,呼吸沉缓,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数息,全身的力量凝而不发,仿佛在与这干旱、与这酷热、与这生活所有的重压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具控制地将碾子放下。碾子底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痛苦地呻吟了一下,震起一小圈细密的浮土,久久不散。
“太平哥!”
一声清凌凌的呼唤,像一股突然从地下渗出的甘泉,猛地注入这焦灼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清晨。
李太平猛地回头。柴蕖(婉儿)正站在他家矮矮的、被雨水(那得是多久以前的雨水了)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土坯院墙外,挎着个旧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细麻布。她脸上带着些许奔跑后的红晕,细密的汗珠沁在鼻尖和额角,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颊边。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少女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一点点因为目睹了刚才那充满力量的一幕而产生的羞怯。
“你又耍这石碾子,吓人哩。”她声音细细的,却带着水汽般的温润,在这干得快要冒烟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音都像一颗圆润的露珠,格外清凉好听。她是柴家堡的姑娘,都说柴家祖上是从水边迁来的,养出的女儿也一个个水灵,名字也取得秀气,蕖,是荷花的意思。在这赤地千里、黄土莽莽的塬上,她就像一株不该存在的、却偏偏柔韧生长的荷,纤细,却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生趣。
李太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和手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滑稽的印子。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与黝黑皮肤对比鲜明的白牙:“闲着也是闲着,练练力气。不然这身子骨都快被这鬼天气烤酥了。婉儿,你这么早咋过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篮子上,“是有啥事?”
“我娘让我给沟那边的罗家婆婆送点新磨的杂面馍,”柴蕖举了举篮子,麻布下透出一点点粮食的香气,“罗家婆婆牙口不好,就爱吃口软的……路过…就听见你这院子里的动静,地动山摇的。”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他汗湿的、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掠过,像被烫到一样,脸颊瞬间飞起更浓的红霞,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虽然旧却干干净净、鞋尖上绣了一朵小小荷花的布鞋。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只有远处几声有气无力的懒洋洋的驴叫,和几只不畏酷暑、仍在灰白天空盘旋寻找腐食的红嘴鸦发出的枯燥而嘶哑的呱噪声。这寂静让那份莫名的情愫和少年的窘迫悄然放大。
“太平!好气力!”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心慌又微甜的静谧。罗执圭从坡下那条被车辙和脚步压得瓷实的土路上慢慢走上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即使在这等酷热天气,衣扣也系得一丝不苟,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与清朗,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他看着那静静躺回原处的石碾子,眼中是真诚的、毫不作伪的赞叹,“每次见你提起这个,我都觉得像是见了古话里说的霸王举鼎,真是贲育之勇。”他的用词带着书卷气,与这粗粝的环境略有些格格不入。
李太平摆摆手,笑容憨厚:“执圭兄莫要取笑我,我就是个粗人,空有一身蛮力,除了能下死力气,啥也不懂。比不得你读书明理,知古今,晓大义,将来是要中举人、进士,做大事的。”他是真心佩服这个能识文断字的同龄人。
罗执圭的笑容淡了些,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抹忧虑清晰地浮了上来:“这年月,兵荒马乱,道路不通,就连州府的官学都停了许久……读书…唉,也不知能读出什么前程。”他话里有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那一道道干裂扭曲、如同痛苦呻吟般的山梁,眉宇间笼上一层驱不散的阴霾。他是罗家堡为数不多读得起书、并被寄予厚望的后生,肚子里有墨水,说话办事都讲究个“礼”字与分寸。可这礼法有时却像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堡子里的生计一日比一日艰难,外面的世界更是传闻匪患四起,哪一样都不是单靠圣贤书里的道理就能解决的。他看着李太平这身仿佛能扛起一切苦难、打破一切阻碍的沛然力气,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柴蕖悄悄抬眼看了看眉头紧锁的罗执圭,又飞快地瞄了瞄一身汗气、却如塔般坚实的李太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篮子上盖布探出的细小流苏。她听得懂罗执圭话里的沉重,这沉重如同眼前这无边的旱象,压在所有陇右人的心头,也压在她敏感的心上。
李太平走到院墙边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前,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缸里的水不多,且明显分层,底下的浑浊些,上面的还算清亮,能模糊映出他冒着热气的脸庞。他小心地舀了半瓢最上面的清水,却没自己喝,而是转过身,隔着那截矮墙,递向柴蕖:“天旱得邪乎,走这一路渴了吧?喝口凉水,压压暑气。”
那是他家水窖里存下的最后一点甜水了,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大口喝,宝贝得很。柴蕖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半瓢清水,水波在瓢里微微晃动,映出一点点破碎的天光。她又看看李太平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汗水纵横的脸膛和那明显因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连忙摇摇头,声音更软了:“太平哥,我不渴,真的。你练功出了这么多汗,你喝吧。”
“让你喝就喝,姑娘家身子骨弱,经不住渴。这日头毒起来,能要人命。”李太平的语气干脆,不容拒绝,粗壮的手臂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眼神里是一种直接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柴蕖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伸出纤细的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葫芦瓢。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轻柔。清冽的水,带着一丝无法避免的土腥气,却又奇异地泛起一点甘甜,滑过她干燥的喉咙。她只喝了很少的几口,仿佛那不是解渴的水,而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琼浆,细细品味便已足够。剩下大半瓢,她又小心翼翼地递了回去,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退回的坚持:“我喝好了,真的。太平哥,你也喝点,你看你的嘴唇都起皮了。”
李太平看了看她,没再推辞,咧嘴笑了笑,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干,喝得酣畅淋漓,仿佛喝下去的不是半瓢凉水,而是能浇灭这天地炎热的琼浆玉液。末了,他畅快地用大手抹了把嘴,胡茬上沾满了水珠。
罗执圭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难言。他看得懂李太平那笨拙却真挚无比的关切,也看得懂柴蕖那欲语还休、将关怀藏于推让之中的细腻情意。这纯净如旱地里突然涌出的清泉般的感情,简单,直接,却又深厚。让他这个时常被困在家族责任、礼法规矩和未来迷茫中的人,既觉温暖感动,又莫名地生出一丝淡淡的怅然与羡慕。有些东西,是书本无法给予,也无法教会他的。
“听说乱柴铺今个有集?”李太平放下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
“嗯,一四七,是该开集的日子。”罗执圭点头,收敛起心神,“只是这光景,地里都快冒烟了,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也不知还有多少东西可卖,能换回些什么。”
“总得去看看,”李太平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韧劲,“我爹让我去换点盐巴,再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糜谷种子。再不下雨,夏粮是全指望不上了,秋粮总不能也等着饿死。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柴蕖也小声接话道:“我娘也让我去,看看能不能卖掉点绣活,换些必需的针线回来。”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又有一丝对市集冷清的担忧。
“那正好,”李太平眼睛一亮,“一会儿咱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这年头,一个人走路总觉得心慌。执圭兄,你去不去?”
罗执圭沉吟一下,道:“家父也要我去打听些外面的消息,看看州府有没有赈灾的动静,或是……或是那边(他含糊了一下,意指匪患)的动静。如今路上确实不太平,听说好几处都出了事,我们结伴而行最好。”
正说着,天空那只盘旋已久、似乎不知疲倦的红嘴鸦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刮人耳膜般的尖叫,猛地收拢翅膀,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疾速俯冲向远处荒草丛生的狼子湾方向。那叫声凄厉得不寻常。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被这叫声惊动,抬头望去。
只见通往乱柴铺的那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尽头,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小股烟尘。那烟尘不高,却搅动得异常激烈。那不是风吹起的干燥浮尘,风起的尘是散漫的、铺开的;这尘是凝聚的、急速移动的,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贴着地皮疾驰而过,蹄脚纷踏所致。
李太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久经沙场的老兵,又像警惕的鹰隼,猛地眯起,死死盯住那股不同寻常的烟尘。他常年习武,目力极好,隐约看见那翻滚的烟尘里,似乎有几点模糊的黑影在快速移动,速度极快,带着一种绝非善类的躁动和凶悍。
“那是什么?”柴蕖也看见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下意识往院墙边、离李太平更近的地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罗执圭眯着眼,手搭在额前遮住刺目的光,极力眺望了半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变得十分难看:“不像是一般的赶集人…慢悠悠的骡马队不是这样。也不像是拉货的车队…这速度太快了,太急了。”他读过不少书,也包括一些县志杂谈、地理兵要,知道这兵荒马乱、天灾人祸的年月,那种突兀的、带着暴烈气息的速度和动静,往往意味着不祥,是灾祸的先声。
李太平没说话,只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几步走到院门边,手搭凉棚,遮挡住大部分眩光,瞳孔收缩到极致,仔细眺望。那烟尘来得快,去得也疾,很快消失在更远处一道深切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沟壑之间,像是被这干渴至极、吞噬一切的大地无声地吞没了。
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一颗冰冷坚硬的石子,投入他的心湖,猛地向下沉去,激不起大片水花,却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乱柴铺那承载着方圆几十里乡民们微弱希望的市集,恐怕不会像往常那样,在疲惫和匮乏中维持着那份艰难的太平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身旁因不安而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着篮子的柴蕖,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眼神中充满忧虑的罗执圭,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咱们小心为上。不早了,各自回去收拾一下,灌足水,咱们早点动身。”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更热了,卷着粗糙的沙土颗粒,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微微发疼。辽阔无垠的黄土塬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沟壑纵横,峁梁交错,如同一位饱经沧桑、被苦难刻满了脸庞的老人,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极目所至,天地间看不到一点令人心安的绿色,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焦黄,以及蒸腾扭曲的蜃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燃烧。
在这片被上天遗弃的赤地千里的土地上,活着,本身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战斗。而某些比干旱更残酷、比酷热更冰冷的阴影,似乎正借着这弥天盖地的尘土和扭曲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快速地逼近了。
李太平沉默地转身,拿起搭在院绳上那件同样粗硬的粗布褂子,用力抖了抖上面积存的尘土。尘土在灼热的空气中飞扬,如同一团迷蒙的黄雾。
“走吧。”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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