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结出了果(上)
阳光带着初夏的燥热,赵品一踩着人行道上的树影往前走,黑色中山装的衣襟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嘴里念念有词,正在默背《成功学》里的激励话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准备好的培训笔记。
不知不觉走到了王黍生“Ss潮流”理发店门口,他看着大门紧闭,才想起来王黍生换了位置,他听见里面嗡嗡的声音,再看店招,王黍生那老旧的招牌还挂在上面。
“奇怪...”赵品一皱眉嘀咕,“谁租了这地方连招牌都不换?“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争执声。两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房产中介正拉扯着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正是他招生团队的刘龙。
“幺哥!”刘龙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挣脱开中介的手跑过来,递上一支烟。
赵品一接过烟叼在嘴里,慢条斯理地点燃,:“什么意思?大白天的开始抢了吗?”
其中个子较高的中介上前一步:“昨天我们带他看了三套房,跑了一整天。今天他跳过我们直接和房东签约,这不合规矩。”
“幺哥,我又没租他们介绍的房子...”刘龙小声辩解。
“你们要多少?”赵品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按行规,中介费是一个月房租800块。”油头中介说。
赵品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走嘛,去你们铺子上慢慢谈。”
路上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王哥,我这边遇到点事...对,就在时代巢中介...好,需要帮忙我再说。”
“时代巢”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声响。冷气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品一眯了眯眼,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收银台后,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吞云吐雾,显示器蓝光映在他泛着油光的脸上。两个年轻中介一左一右站在沙发两侧,像两个门神。
赵品一径直走到仿皮沙发前坐下,沙发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刘龙犹豫着站在他身后,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坐,龙娃儿。”赵品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他从钱包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手指一弹,纸币轻飘飘地落在玻璃茶几上。
“我兄弟这事,做得不对。”赵品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人一百,当辛苦费。这事就这么了了,如何?”
矮个中介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钱。高个的却按住同伴的手腕:“兄弟,这不合规矩。我们带他跑了整整一天...”
“规矩?”赵品一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两个中介,直直看向收银台,“老板,你也这么觉得?”
背头男人掐灭烟头,终于转过身来。他打量着赵品一的中山装,目光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小兄弟,这一行有这一行的...”
“你们认识我吗?”赵品一突然打断。
他站起身,烟灰簌簌落在茶几上,“晓得我住哪个小区不?”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抽回一张钞票,对折后塞进胸前的口袋。剩下那张孤零零的百元大钞在玻璃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改主意了。”赵品一拽起刘龙就往门外走,“这一百,就当给各位买烟了。”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老板沙哑的声音:“年轻人,做事别太绝。”
赵品一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绝?这么好的铺子如果不小心泼了油漆就不好看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时代巢是吧?我记住了。”
背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别再纠缠。
走出中介公司,刘龙长舒一口气:“幺哥,谢了。下午的培训我一定准时到。”
赵品一摆摆手,继续往“尚雅发业”走去。
“尚雅发业”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钱惠正在给客人吹头发,抬头瞥见赵品一那件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黑色中山装,差点没认出来。
“弟娃儿!”王黍生手里的剪刀在空中顿了一下,“你这发型还没乱啊,来视察工作?”
“王哥,不要取笑我了,帮我剪短点。”
赵品一往转椅上一瘫,把刚才在中介所的事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遍,说到“油漆桶摔跤”时,正在洗头的孙玉凤噗嗤笑出了声。
“做得对。”王黍生抖开围布,“自家兄弟不维护,以后谁跟你混?”
“你今年招生准备怎么搞?”
“最后一年了,组了个团队。”赵品一眼睛发亮,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十二个人,五一要撒出去。”
王黍生往他头发上喷了点水:“趁年轻,只要不违法,放开手脚干。”
——
下午两点的出租屋里,十二把折叠椅围成半圆,赵品一站在白板前,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刘龙坐在第一排,脊椎绷得像根标枪。
“牛奶。”赵品一举起纸杯,乳白色液体晃出细小的波纹,“两块五一袋,好喝又营养。”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对吧?”
“对!”下面齐声应和。
他又举起可乐杯,棕褐色气泡滋滋作响:“三块钱一瓶,爽翻天。”这次他没喝,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那要是混在一起呢?还能喝吗?”
刘龙拍马屁的抢答:“能喝!”
“那你喝。”赵品一突然把混合液体递过去,在刘龙伸手的瞬间又撤回,“闹肚子别找我报销医药费。”
笑声中,他手腕一翻,混合物哗啦倒入垃圾桶。
“招生也一样,你们中间的人个个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那你们擅长的就好比是牛奶,而我擅长招生,就好比是可乐。”
“想要招生挣钱,你们就要学会空杯的心态,把自己那半杯牛奶倒掉。”
白板上出现“五一作战图”,红笔圈出专科招生分数线。
赵品一敲了敲板子:“回去就说三件事:大学图书馆有多大,食堂多便宜,学姐多漂亮。”
他甩出叠打印纸,“这是我整理的演讲话术,你们回自己高中母校讲完后,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就说可以免费做填报志愿的指导,那么那些差生在毕业后资源自然就来了。”
刘龙突然举手:“要是问我们招生的学校...”
“告诉他们,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赵品一嘴角扬起,“等高考完,自然有人找你买'最适合'的答案。”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暑期秋招就已结束。今年赵品一的招生团队很成功,他分到了十七万多,带他入行的学长齐材还把那辆用作接待的面包车送给了他。
对于一个普通二本大学生来说,这个暑假,是不可想象的收获。
昨天他刚参加完齐材组织的庆功宴,齐材昨天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做招生了,今天赵品一邀请他来参加自己团队的庆功宴,也是散伙饭。
包厢里,五粮液的香气混着火锅的辛辣在空气中交织。赵品一摩挲着车钥匙——那辆哈飞面包车就停在门口,车身还贴着“XX大学招生接待车“的褪色贴纸。
赵品一盯着手机屏幕——QQ群里刚转发的一条新闻视频:《XX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生就业双选会现场》。画面里,十几辆大巴车停在学校操场,车身上“XX电子厂“的横幅在阳光下刺眼地反着光。
“十七万三千六百。”齐材把账本推过来,“钱转给你了,你空了查下。”
明细账单压在酒杯下,签字笔特有的油墨味钻进鼻腔。赵品一想起上学期经济学老师说的话:“货币本质上是一种债务凭证。”
玻璃转盘上,清蒸鲈鱼的眼珠已经凝固成灰白色。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十二个团队成员立即安静下来,刘龙的筷子还夹着半片毛肚悬在空中。
“兄弟们。”赵品一站起来,酒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明年这活儿,我不做了。”
包厢瞬间安静。
刘龙刚夹起的毛肚啪嗒掉进油碟。
“上周我去那学校交材料,”赵品一划开手机相册,照片里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排队登上大巴,“看见去年我们招的学生,一车一车往电子厂拉。”
“有些钱,挣得不安心!”
包厢角落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女主播字正腔圆地说着“就业率再创新高”。
齐材在旁边吃着菜,昨天他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我盘了个农家乐。”赵品一正了正神,“带麻将馆的,大家空了来捧场。”
宴席结束后,火锅店门口暴雨如注,刘龙追到街边,雨水顺着他的板寸往下淌:“幺哥,后面你干什么我都跟着!”
这句话像柄锤子敲在赵品一心口,后来刘龙跟了赵品一很多年,见证了他的兴和衰。赵品一笑着点头:“那行,后面就来我农家乐干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