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春秋：我的供销情与路：第7章 考场扬眉

决定一旦做出，压在心头那块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半。剩下的，便是破釜沉舟，去闯过那第一道关卡。

几天后，钱志雄揣着村里开的介绍信和一颗沉甸甸的心，跟着彭万山来到了柳林镇中心小学的考点。这里也是公社所在地，平时开大会、搞活动都在这里。今天，几间教室被临时布置成了考场，门口拉着简单的横幅——“江汉县充实财贸队伍人才选拔考试（柳林镇考点）”。

考场外，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穿着各异，有的还挽着裤腿，带着泥点，显然是刚从田地里赶来。他们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和一丝茫然，相互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焦灼的气息。

钱志雄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彭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了一句：“沉住气，按你平时的水平考就行。”便走到一旁，和其他几个村的干部抽烟闲聊去了。

钱志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大多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了。他们看到钱志雄，有些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这个高中生也会来竞争这个名额，但随即又露出一种“你也来了”的复杂表情。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起，考场大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核对身份，组织考生入场。

教室很旧，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上糊着的报纸也泛了黄。课桌歪歪扭扭，上面布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刻痕。钱志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战。

两名监考老师板着脸，宣读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分发试卷。试卷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带着浓浓的油墨味。

当试卷传到钱志雄手中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题目果然如彭万山所说，并不难。主要是初中程度的语文和数学，语文是一些基础的词语填空、句子修改和一篇关于“为人民服务”的命题作文；数学则是简单的代数运算和几何应用题。最后还有几道时事政治题，问的是“四个现代化”的内容和最近报纸上的重要社论标题。

对于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知识早已生疏的社会青年来说，这些题目或许足够让他们抓耳挠腮。但对于刚刚高中毕业、知识点还热乎着的钱志雄而言，简直是游刃有余。

他拿起那支父亲送给他的、珍藏已久的英雄牌钢笔，吸饱了墨水，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粗糙的试卷，发出沙沙的声响，流畅而稳定。那些复杂的代数式，在他笔下迅速化简得出答案；那些需要归纳总结的阅读理解，他条分缕析，切中要害；那篇命题作文，他结合父亲“扁担精神”的事例，写得情真意切，文采斐然。

周围的考生们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左边一个黑壮青年，对着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题，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头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半天也没列出式子。右前方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青年，写作文写了不到一百字就卡了壳，咬着笔头，一脸愁苦。教室里弥漫着低声的叹息、焦虑的咂嘴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钱志雄心无旁骛，完全沉浸在做题的节奏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中课堂，回到了那些为梦想拼搏的日夜。只是这一次，他笔下流淌的，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大学梦，更是为了家庭的期望，为了那个沉重的承诺。

不到一个小时，除了作文，其他题目他已经全部做完并检查了一遍。他抬起头，看了看讲台上方的挂钟，还有将近一半的时间。

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构思作文。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将“为人民服务”这个宏大的主题，落在了父亲那根扁担上，落在了供销社“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宗旨上。他写道，一根小小的扁担，连接着城乡，传递着温情，挑起的不仅是货物，更是责任和信任。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就是像他父亲那样，脚踏实地，坚守岗位，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贡献。

文思如泉涌，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段落清晰。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确认无误。然后，在周围考生或惊讶、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中，他平静地站起身，拿着试卷，走向讲台。

“老师，我交卷。”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却格外清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他身上。那两个一直表情严肃的监考老师也愣了一下，其中一人接过试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当看到那工整的字迹和几乎写满了的作文格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钱志雄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交完试卷，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彭万山立刻迎了上来，带着询问的眼神。

“万山叔，考完了。”钱志雄平静地说。

“这么快？感觉怎么样？”彭万山有些急切。

“题目……还行。”钱志雄没有把话说满，但眼神里的笃定和轻松，却让彭万山心中大定。他了解钱志雄，这孩子不是浮夸的人，他说“还行”，那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

“好！好小子！”彭万山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钱志雄的肩膀，“走，叔带你下馆子，吃碗肉丝面去！”

钱志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依旧被沉闷和焦灼笼罩的考场教室，然后转过身，跟着彭万山离开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背影里，少了几分昨日的沉重，多了几分初战告捷后的沉稳与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这漂亮的第一仗，无疑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更有勇气，去面对前方那条未知的、带着枷锁、却也充满可能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