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第2章 卡在门缝里的入学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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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卡在门缝里的入学证明

出租屋的灯泡瓦数很低,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的霉斑看得一清二楚。灯泡用了两年多,拉线开关拉一下就晃三晃,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像陈根生此刻的心情。晚饭的桌子是捡来的旧木桌,四条腿长短不一,垫了块砖头才勉强放平,桌面上布满了划痕和烫印,那是之前工友煮泡面时不小心烫的。李秀兰是晚上十点半回到家的,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她走进屋时,带着一身电子厂车间里特有的机油味和汗味,头发被安全帽压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粘在额头上,湿漉漉的。她的工作服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背上,新添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烫伤,还泛着红,那是下午流水线上的烙铁没拿稳,蹭到的。“今天怎么这么晚?”陈根生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帆布包磨得发亮,带子上缝了又缝,里面装着她的饭盒、水杯,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线上的机器坏了,修了半个多小时,班长让我们加班补产量。”李秀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她往椅子上一坐,就忍不住揉了揉僵硬的腰——流水线作业要求全程站着,十二个小时下来,腰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肉包,递给他一个:“厂里食堂今天加菜,我给你留的,还热着,快吃。”肉包的外皮已经有点凉了,但里面的肉馅还带着点温度,散发着淡淡的肉香。陈根生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裹着咸香的肉馅,还有点葱花的味道,这是他最近几天吃到的最像样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李秀兰,她正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碗,喝着早上剩下的凉白开,另一只手还在揉着膝盖。“你怎么不吃?”陈根生把肉包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在厂里吃过了,食堂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我喝了两碗。”李秀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陈根生知道她在撒谎,厂里的食堂从来不会轻易炖排骨汤,就算有,也是少得可怜的几块骨头,她肯定是把肉包省给他了。他没戳破,只是把肉包又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再吃点,跑了一天单,饿。”李秀兰没推辞,小口咬着肉包,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费力,像是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沉默了几分钟,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提起了那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根生,小宇明年就该上小学了,你知道吧?”陈根生啃肉包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小宇今年六岁,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上次视频时,已经能背二十多首唐诗了,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每次都喊着“爸爸,妈妈,我想你们”。“老家的村小你也知道,就一个老师带两个年级,师资根本不行。”李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焦虑,“我跟厂里的同事打听了,城里的民办小学稍微好点,但是要求居住证满一年,还要连续缴纳社保的证明,咱们俩的社保……都断了大半年了。”“社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根生心上。他来城里三年,换了三份工作。第一份是在工地搬砖,干了八个月,工地老板卷款跑路,工资没拿到,社保更是没影;第二份是在快递公司当分拣员,干了一年,社保交了九个月,后来因为分拣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腰受了伤,没法再干重活,只能辞职;现在干外卖,平台只给交商业意外险,根本没有社保。李秀兰的社保是去年厂里效益不好,裁员降本时断的,当时她怕丢工作,没敢提异议,想着等效益好了再续,没想到一直拖到现在。“居住证呢?我记得我去年办了,还差多久满一年?”陈根生的喉咙发紧,他放下手里的肉包,心里开始盘算。“还差三个月。”李秀兰叹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陈根生的居住证,封面已经磨掉了颜色,“我同事说,现在查得特别严,居住证差一天都不行,社保断缴了更是没法补,花钱找中介都没用,人家不敢接,怕被查出来。”她把自己咬了一口的肉包又掰了一半,塞进他碗里:“你多吃点,跑单费力气。小宇昨天视频,还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能跟爸爸妈妈住一起,我却不能?’,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陈根生看着碗里的肉包,突然没了胃口。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面条是清水煮的,没有油花,就着早上从刘大妈那拿的萝卜干,咸得发苦。他突然想起小宇上次来城里的样子,那是去年春节,他和李秀兰请假回了老家,又带着小宇来城里待了三天。那天他休息,带着小宇去市中心的商场,小宇站在玩具专柜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辆蓝色的遥控玩具车,不肯走。那辆车标价一百二十八块,陈根生当时摸了摸口袋,刚交了房租,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他咬了咬牙,拉着小宇走了,说“爸爸下次给你买”。小宇没哭没闹,只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辆车。最后,他在路边的小摊上,花五块钱给小宇买了个塑料恐龙,绿色的,尾巴还能活动。小宇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恐龙说“谢谢爸爸”,还说“等我到城里上学,爸爸陪我一起玩恐龙”。那只塑料恐龙现在还摆在老家堂屋的桌子上,堂哥上次视频时,特意给她看了,说小宇每天都要摸好几遍。想到这里,陈根生的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也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面,不让李秀兰看到。“我去问问中介,说不定有别的办法。”陈根生放下碗筷,声音有点沙哑,“总能找到通融的门路,不能让小宇在老家耽误了。”“别白跑了,我同事她表妹去年就是因为社保断缴,找了好几个中介,花了两千块钱,最后还是没办成,钱也打了水漂。”李秀兰拉住他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个细小的裂口,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操作机器磨出来的,“咱们挣钱不容易,别再被骗了。”陈根生看着她手背上的烫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李秀兰比他小五岁,今年才三十七,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当年他在工地干活,她在家种地、照顾老人孩子,后来孩子大了点,她就跟着他来城里,进了电子厂,一干就是两年。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又辛苦,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背上的烫伤一个接一个,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是偶尔夜里会偷偷揉腰,说有点酸。“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根生掰开她的手,“小宇是咱们的希望,不能让他跟咱们一样,一辈子困在底层。我多跑点单,多挣点钱,总能想到办法。”夜里,李秀兰睡得很沉,大概是太累了,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陈根生躺在她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出租屋的电风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却驱不散他心里的焦虑。他悄悄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的排班系统,把未来一周的夜班全报了。夜班的补贴比白班多一块钱,而且夜里订单少,不堵车,跑一单的时间比白天短,算下来,跑一夜夜班能抵白天两单。他想,多跑一个月,就能多挣几千块,说不定能找到愿意帮忙办入学证明的人,就算不行,也能给母亲多凑点医药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李秀兰眼角的细纹,心里满是愧疚。结婚十五年,他没让她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带她去过一次像样的餐厅,就连结婚时的戒指,都是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钱的银戒指,现在早就氧化发黑了。他暗自发誓,等小宇的入学问题解决了,母亲的病好了,一定要带她去吃一次火锅,她之前跟同事吃过一次,回来念叨了好久,说味道特别好。凌晨十二点半,陈根生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蓝色的外卖工装,拿起头盔和外卖箱。他怕吵醒李秀兰,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摸索着走出了出租屋。夜里的城中村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个喝啤酒的男人,说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巷子里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看到他走过,“嗖”地一下跑开了。他骑上电动车,电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汇入了夜里的寂静。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胳膊上,之前起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又添了一层凉意。他的膝盖隐隐作痛,昨晚摔车的地方,经过白天的奔波,又开始红肿起来,他摸了摸,有点发烫,大概是发炎了。跑夜班的第一单,是送一份烧烤到城郊的一个小区。订单备注里写着“不用敲门,放在门口就行”,配送费十五块,算是大额订单了。他骑着车往城郊赶,夜里的马路车很少,路灯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光线昏暗,路面上的坑洼看得不太清楚,他只能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骑着。送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小区的保安室亮着灯,保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停好电动车,拎着外卖箱往小区里走,刚走到电梯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孩子大概一两岁的样子,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大哭,哭声嘶哑,听起来像是很不舒服。女人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衣服也没穿整齐,鞋子还是拖鞋。“师傅,麻烦问一下,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打到车吗?”女人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问道,声音带着哭腔,“孩子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一直哭,我打了半个多小时车,都没人接。”陈根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额头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小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服,哭声越来越弱,看起来很虚弱。“这么晚了,城郊这边不好打车。”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犹豫——他还有下一单要送,超时了会扣钱,但看着孩子难受的样子,他又实在不忍心。“求求你了师傅,孩子烧得厉害,再不去医院就来不及了。”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脸上,“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帮我?”陈根生咬了咬牙,把外卖箱放在电梯口的角落:“你抱着孩子上来吧,我送你去医院,顺路。”“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孩子就往他的电动车这边跑。陈根生把电动车的后座擦了擦,让女人坐上来,又让她把孩子抱紧:“你抓好车把,我骑快点。”女人紧紧抱着孩子,把孩子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嘴里不停地哄着:“宝宝乖,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不疼了啊。”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陈根生的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猛拧车把,电动车飞快地冲了出去。夜里的风很大,吹得女人的头发乱飞,也吹得陈根生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他的膝盖越来越疼,每颠簸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但他不敢放慢速度,孩子的哭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路上遇到几个红绿灯,陈根生急得不行,看着红灯倒计时,手心都冒出了汗。有一次,他差点闯了红灯,被一辆出租车按喇叭制止了,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不要命了”,他没心思反驳,只是加快了车速。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到了医院。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门口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忙碌。女人抱着孩子跳下车,连忙道谢:“师傅,太谢谢你了,你等一下,我给你转点钱。”她说着就要掏出手机。“不用了,赶紧带孩子去看病吧。”陈根生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女人却拉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手里:“师傅,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糖你拿着,给孩子吃。”她的手还在发抖,眼里满是感激,“大哥,谢谢你,好人有好报,祝你家人都平平安安的。”陈根生看着手里的水果糖,是那种很便宜的水果硬糖,包装纸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上面写着“水果味硬糖”几个字。他捏了捏,糖块硬硬的,带着点塑料包装的味道。“不用,你留着给孩子吃吧。”他想把糖还回去。“你拿着吧,孩子不爱吃这个。”女人已经抱着孩子跑进了急诊楼,远远地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陈根生骑着车往回走,嘴里含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点莫名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他想起女人刚才说的“好人有好报”,心里有点发酸——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些年在城里奔波,他受过不少委屈,被客户骂过,被保安赶过,被同行抢过单,但也遇到过不少善意,像老张头多给的半根油条,刘大妈塞的萝卜干,还有刚才女人的这一把水果糖,这些小小的善意,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能照亮他前行的路。回到刚才的小区,他拿起外卖箱,按订单上的地址把烧烤送到了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发了条短信告诉客户。走出小区时,手机弹出了新的订单提示,是一份奶茶,送到市中心的一个写字楼,配送费八块钱。他骑着车往市中心赶,夜里的马路很空旷,他能听到电动车电瓶的“嗡鸣”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膝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只能一只手骑车,一只手轻轻揉着膝盖,稍微缓解一下。他想起小宇,想起他视频里的样子,想起他问“为什么不能跟爸妈住一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路过一个 24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了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纸巾。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喉咙的干涩。他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尘,伤口处的皮肤已经红肿不堪,他轻轻碰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根生?你怎么还在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老周,跟他一起跑外卖的工友,也是他的老乡。老周骑着电动车停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周哥,你也没歇啊?”陈根生笑了笑。“家里老人要吃药,孩子要交学费,哪敢歇啊。”老周叹了口气,“我看你车把晃得厉害,是不是上次摔车的地方还没好?”“没事,小伤。”陈根生摆了摆手。“你也别太拼了,身体是本钱。”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红花油,递给她,“我上次摔车,用这个擦了几天就好了,你拿着用。”陈根生接过红花油,瓶身已经有些变形,上面的标签也掉了一半,却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谢谢你,周哥,下次我请你喝水。”“客气啥,都是老乡,互相帮衬着点。”老周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还有个订单要送,先走了,你也注意安全。”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陈根生心里暖暖的。他拧开红花油的瓶盖,倒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然后轻轻敷在膝盖的伤口上,一股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疼痛过后,又带着点舒缓的暖意。他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市中心赶。夜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手里的红花油瓶子硌着掌心,却像是一种力量。他想起李秀兰的担忧,想起小宇的期盼,想起母亲的咳嗽声,心里的焦虑又涌了上来,但他又想起了老张头的油条、刘大妈的萝卜干、女人的水果糖,还有老周的红花油,心里又多了一丝坚定。他知道,入学证明的事很难,母亲的医药费也还没着落,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艰辛,但他不能停下脚步。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李秀兰的丈夫,是小宇的爸爸,是母亲的儿子,他必须扛起这些责任,在这座城市里继续奔波下去。凌晨三点多,陈根生跑完了最后一单,回到了出租屋。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李秀兰还在睡着,眉头依然皱着。他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的脸,心里满是疼惜。他把剩下的水果糖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又把红花油藏在床底,怕她看到担心。他躺在她身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小宇的样子,还有入学证明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成,但他知道,他必须努力,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能放弃。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了公鸡的啼叫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陈根生知道,等待他的,依然是无休止的奔波,但他的心里,却因为昨晚的那一把水果糖,多了一丝不敢熄灭的微光。他攥了攥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水果糖的甜味,也残留着奔波路上的温暖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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