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语萧南：第7章 4、夸父之履（上）

路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只有新的开始……

顾之风总会想起在西班牙塞维利亚遇到的占卜师。那个有双迷人褐色眼睛的吉卜赛女郎，让他在幽蓝的水晶球里看到生命之泉、永恒之城和命运之轮……

“你要寻找自己的宿命，因为你是天命之子！”女占卜师用深邃的眼睛凝视他。

他独自穿窬叹息之墙，像走进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寻找自己的宿命之星。他在混沌中看到那个曾经被安排好一切的自己，那个为了事业疯狂努力的自己，那个无限透支健康最终心脏出问题的自己……他走出囚禁灵魂的黑色渊薮，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他像一匹拼命追逐猎物的狼，落单后逐渐习惯享受独自游荡的生活。

从那时起，他踏上新的旅途。开始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寻找真正的自我，一个人感受世界的美好。一个人放荡、一个人狂欢、一个人流浪……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他觉得，旅行是种开始，流浪是种告别。每个人都是旅者，行走于人生旅途。

城市，高楼林立的钢筋水泥森林。道路，四通八达的黑色柏油网络。

在城市中长大，他从小看惯高耸冰冷的建筑，见惯柏油覆盖的土地，感觉生命被浇筑了混凝土般正在一点点固化。固化的不仅有身体，还有心灵。

人的异化，成为城市里的灰色存在。城市，逃离城市。然而，每一条路，最终还是通向城市。正如，努力逃离无法逃离的生活，却逐渐融为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

人生旅途，匆匆过客。他隐约记得萨特说过，旅行是最好的学校。很多时候，旅行只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往别人呆腻的地方。对于过客而言，可以感受，却无法融入。

至于能够学到什么，他没有太多感触。他似乎在漫无目的的寻找某种虚幻的影像。

他曾独自穿越一座又一座城市，始终无法驱除内心的孤独。此刻，他望着拥堵的车辆，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流放者。张露，则像孤独的隐者，毫无征兆地消失于茫茫人海。

汽车，无以计数的钢铁甲虫，爬满城市的道路。他不禁联想起《风之谷》里腐海森林的巨型昆虫。甲虫，变成甲虫的萨姆沙。城市人的孤独。卡夫卡的恐惧。

有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有摇下车窗的恶毒谩骂，有的抽烟、有的扔垃圾、有的玩手机……安琪在车里睡熟，怀里紧抱绣有卡通斑马的暖水壶。她的乖巧，使顾之风心里产生某种自责。这段旅程，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是否太过辛苦。

生命，萌芽的生命。有一天，终将绽放。花开的季节，闪烁记忆的光彩……

产房外，他和肖正阳焦急等待。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内心里燃烧着盼望。当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他们激动得几乎跳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产后大出血的噩耗。生命伴随死亡降临，喜悦随同哀恸消散。世界成为灰白的颜色，只有孩子的哭声在无望的空间里回荡。

孩子，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感到生命延续的力量，冲破时间的硬壳，奔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他觉得自己颓废的生命，在孩子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给孩子选包巾、衣服、奶粉、奶瓶、纸尿裤……每次回国，都长时间陪伴孩子。他看着她满床打滚，能够独自坐起来，沿着床围栏蹒跚学步，含糊不清地说出第一个词……他感到快乐而幸福。他会不由自主走进母婴店、会笨拙地唱摇篮曲哄她入睡、会学着给她洗澡和理发、会为她精心选购各种各样的玩具……他看她变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懂事。

旅行前，为了孩子的安全，他在后座安装安全座椅。他向有经验的人请教，专门准备了折叠电热水壶、折叠盆、儿童餐具、饭兜兜、瓦楞纸马桶、防丢绳、随身携带联系卡，带了换洗的衣服、鞋子、润肤露、防晒霜、痱子粉、驱蚊喷雾、免洗洗手液，还有牛奶、酸奶、果蔬泥及精挑细选的无添加零食、小型的医药包和给孩子解闷的几件玩具……

孩子成为他甜蜜的负担。他想尽力安排好一切，总感觉力不从心纰漏百出。

他完全不了解孩子的世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过童年。他尝试从孩子的视角观察世界，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改变。很多成年人踏足的地方，成为孩子的禁区。许多成年人可做的事情，变成孩子的禁忌。他将车停到某个地方，除了带上孩子，还需带大量孩子的用品。

他想让孩子开心快乐，又怕把孩子弄丢。每一天都如行军打仗般劳累。

他动过放弃的念头，却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半途而废。

坚持，在心中形成执念。他看到记忆深处的那个自己，孤独地站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他听到来自宇宙的风，在耳边诉说来自黑暗深处的空寂。他害怕，却无处躲藏。

他像个穿越者，游走于现代社会。感觉摩登建筑包围下的古迹，已没有历史韵味。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钱塘江的夜景、黄浦江的夜景、京杭大运河的夜景……看多了，便会乏味。在杭州，沿白堤看断桥落日、乘游船观三潭印月、拾级而上赏雷峰夕照；在上海，徜徉于外滩步道、游走于武康路、踟蹰于枫泾古镇；在苏州，雅步拙政园、徒步博物馆、信步七里山塘；在南京，打卡总统府、礼拜夫子庙、登临明城墙、夜游秦淮河……

每次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海，感到自己像粒尘埃在无限沉坠。

他想远离城市，又无法远离城市。他尽量将节奏放缓，预订舒适的酒店入住。

他每天做必要的补给，让车里始终有新鲜的水果、充足的淡水和有营养的各种食物。所幸孩子一路上没有上火，更没有生病，他的旅程才得以继续。

车辆开始挪动，绕过几辆连环追尾的汽车。旁边车道是排成长龙的卡车。他焦虑地望着看不见尽头的车队，从后视镜瞄眼熟睡的孩子。感觉自己像逐日的夸父，在拼命追逐无法企及的目标。然而，结果很可能是悲剧，像肖正阳那样的悲剧……

他和肖正阳有太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有致命的弱点。弱点不是缺陷，但足以在恰当的时机毁掉他们……冰冷残酷，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