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天使之音(下)
晨光。有歌声。他睁开眼,看见孩子已穿好衣服,跪坐在椅子里撩开窗帘观察窗外。她稚嫩的声音,轻声哼唱《龙的传人》。声音很美,让人联想到天堂的天使。
他起床穿衣服,问:“洗脸刷牙没?”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轻轻点点头。
他去盥洗室洗漱。出来,看见孩子在晨曦中的脸,有天使般美丽的光泽。
她灿烂的笑容像盛放的花朵。“老师,咱们这次是要去太阳那边吗?”
“对,去太阳那边。”他微笑,带她下楼去吃早点。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有孩子缘。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吃过早餐,收拾东西下楼结账。
店老板是个肥胖烫卷发的女人,喷着浓重的劣质香水。那女人穿着宽松的睡衣,在“开心农场”里种菜,叼支烟和网友视频聊天。结算房钱,女人翻起装有假睫毛的眼睛说:“这么英俊的青年,怎么带个孩子出行。你离婚了吗?”
他将皮夹装好,看一眼那张令人反胃的脸,带孩子离开。
加油。开车进入深山老林。地上满是长年累月积下的枯叶。灌木丛中偶尔跳过松鼠。空地开满不知名的花。他下车,用相机拍摄光影中的森林和林间喧闹的飞鸟。孩子蹦蹦跳跳在林中采集野花。他抓拍下许多孩子纯真快乐的影像。
他眺见有石鸡出没,给孩子编好花冠,安顿她呆在车里,取弩箭跟随石鸡上山。
他翻山越岭,用弩箭猎杀两只石鸡和一只野兔。他从心底向往原始而落后的生活。觉得人惟有融入自然才是自然之子。他拎着战利品往回走,恍然记起将孩子留在车里。想到孩子无助的眼神,他浑身冷汗,快速下山,踢得碎石横飞。他在林边山坡上,远远眺见车边有个背硕大旅行包的人,正把手伸进车里。他预感到一种危险,疾步如飞奔向山下。
一个戴阿玛尼太阳镜的女孩,穿着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T恤、磨白牛仔裤和牛仔靴。山地包很大,吊只积木熊配饰。她边给孩子吃风干牛肉,边问孩子什么。顾之风抓住她的背包带,将她甩出去,冲孩子吼道:“陌生人给得东西怎么可以乱吃!丢掉,忘记我怎么安顿你了吗!”孩子原本明媚的脸在惊慌中暗淡,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溢出委屈的眼泪。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野,你是野人呀!”那女孩满脸怒容,冲他嚷起来:“你怎么一点涵养也没有呀,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子啦!”
他冷冷盯着她说:“你是什么人?刚才给孩子吃了什么?”
“我是什么人,你可管不着!我给她吃风干肉,没毒。孩子是你的吗,你怎么能将她独自丢在森林,又不给她留食物和水呢?”她神情里满是母性被激发后的强悍,眼睛里喷出火焰。“你怎么对孩子如此蛮横!嘿嘿,还带着猎物。你不是人贩子吧!”
她将孩子抱起来,安慰道:“别怕,有姐姐在呢。他是坏叔叔,咱们就报警!”
孩子仰起头望向顾之风,委屈地说:“老师,我在车里很乖的。”眼泪顺小脸流下来。
女孩诧异地看着孩子,质问道:“她怎么叫你老师?你不是她的父亲,对吧!”
“这事和你没关系。让开!”他打开后备箱将弩箭和猎物放进去,准备上车。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不把孩子的来历说清楚,我可要报警!”女孩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她护住孩子边掏手机边说,眼神有无所畏惧的坚定。
顾之风冷笑瞅着她,觉得这女人的愚昧简直达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安琪,和老师走。”他不耐烦道。
女孩望着他,扭头笑眯眯地问孩子:“你是叫安琪吧,他是坏人对吗?”
“他是我的老师!他不是坏人。”安琪将小脸仰起来,倔强地说。
“老师,他是你的什么老师?你父母认识他吗?”
“是爸爸让他带我旅行的。姐姐,你和安琪一起走吧。我们要去太阳那边。”
“是吗,那姐姐就和安琪一起走,咱们去太阳升起的地方。”她果断地拉开车门,将孩子抱上车。自己也钻进车里。似乎并不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坏人。
尴尬,无语。顾之风是个不善与女子交际的人。对于这样的不速之客,他从心里排斥与她的交谈。他一问一答地讲述肖正阳结识的女子,以及他们用爱浇灌的这个孩子。
婚姻,美好;难产,死亡。似乎人生的阴影恰如周易的卦象,由泰及否一卦之遥,而由否及泰却需六十三卦一个轮回。死亡与生命同时出现,这是人生无可逆转的命运。
没有找到饭店,顾之风用瑞士军刀将石鸡和野兔开膛破肚,在山泉边清洗煺毛,用钢钎穿好收集干柴烧烤。没有调料,只有食盐,但饥肠辘辘闻着肉的焦香,已无须佐料。
女孩盯视顾之风冷漠的脸,搭讪道:“想不到你还挺能耐,居然有这手艺。”
顾之风冷冷瞧着她:“不用套近乎,吃完野味就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想不到你是如此小心眼儿的男人。你也旅行,我也旅行,搭个伴不好吗?”她打开背包将火腿、饮料和水果拿出来。剥皮,递给孩子。孩子摇头,看顾之风。
女孩说:“不用管你的老师,姐姐照顾你。”孩子摇头,不接,肚子“咕咕”地叫。
“吃吧,安琪。”顾之风旋转钢钎,说:“搭车,你要去哪?”
“去XZ。”女孩一副刁蛮可爱的样子。
“哦。”顾之风将烤好的石鸡肉用刀切成小块,盛在饭缸里递给孩子;然后麻利地将野兔支解,分给新结识的旅伴。“你叫什么名字?”
“张露。”女孩接过,嗅着说:“很好的食物。”
“这么美丽的鸟,我们为什么要吃它?”孩子瞧着面前的烤肉,扬头问顾之风。
为什么要吃它?热爱自然,照样杀生。伪善,无法自圆其说。顾之风不知如何回答。
“不吃它,我们就要挨饿。”张露瞅着孩子说。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挨饿就要牺牲弱小的生命。残酷的法则。顾之风将吃剩的肉食打包,残剩的骨头掩埋。他觉得这次旅行,从开始就有无可抑制的悲伤。驱车,驶向有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