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刺史临郡
刺史驾临扶风郡的仪仗,远比李墨想象的要简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为首的马车下来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官员,正是荆州刺史,崔琰。
郡守率领阖郡官吏,在城门外恭迎。李墨按品级站在靠后的位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位崔刺史扫视过来时,目光在自己身上似乎略有停顿。
接下来的巡视,紧凑而高效。崔刺史并未过多停留在修缮一新的官署衙门,而是直接深入民间。他视察了灾民安置点,查看了粥棚的米粮,询问了乡老们越冬的准备情况;他巡视了修复的河堤和水利设施,甚至亲自下到田埂,查看冬小麦的播种。
整个过程,崔刺史言语不多,大多时间只是在看,在听,偶尔会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核心。陪同的郡守和各级官吏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李墨作为“工赈所”的主事,自然需要全程陪同,尤其是在巡视重建工程时,负责讲解。他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只以最平实的语言,介绍工程的初衷、采用的方法、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的过程。当崔刺史问及“以工代赈”的管理和账目时,李墨便让韩平直接抬出了厚厚的、记录清晰的账册,并解释了每日公示的制度。
崔刺史随手翻看了几页,目光在那清晰明了的记账格式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紧张却对答如流的韩平,以及侍立一旁、面容黝黑却眼神沉静的陈工,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最后,崔刺史来到了郡守府,听取正式的政绩汇报。郡守自然是极力宣扬灾后重建的成果,并将李墨的贡献着重提了出来。
汇报完毕,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崔刺史的最终评价。
崔刺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扶风郡此次应对水患,灾后安置与重建,确有可圈可点之处。尤以‘工赈所’所行之‘以工代赈’、‘账目公示’等法,颇具新意,成效显著。”
此言一出,郡守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不少官吏也向李墨投去羡慕或祝贺的目光。李墨心中亦是一松。
然而,崔刺史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如电,扫过李墨:“然,本官一路行来,亦闻些许杂音。有言李墨行事操切,不谙旧例;有言其重用工匠,有失体统;更有甚者,言其纵容家中女眷,干预外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墨心上,也让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钱曹吏、孙官吏等人,虽然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对方攻击的点,精准狠辣,直指他最为人诟病的“不拘一格”和“家族内帷”。
郡守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为李墨辩解。
李墨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见慌乱:“刺史明鉴。下官年少识浅,行事或有孟浪之处,然一切所为,皆出于公心,只为尽快安顿灾黎,恢复民生。”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崔刺史审视的眼神:“至于所言‘重用工匠’,下官以为,工匠精通实务,其经验智慧,于工程大有裨益。为国为民办事,当以‘实效’论英雄,而非以‘身份’定高下。陈工于此次抗灾重建,功不可没,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他顿了顿,对于最敏感的“女眷干预外事”一项,他知道绝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完全否认清娘的贡献,这需要极高的语言技巧。
“至于家中女眷,”李墨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舍妹年幼,不过略通文墨,偶于家中听闻灾情,心生怜悯,曾与下官探讨过些许算术之法,或于账目整理略有裨益。此乃兄妹间寻常学问探讨,绝无干预外事之举。若因此惹来非议,实乃下官治家不严之过,甘受责罚。但若因此抹杀众人辛苦重建之功,下官……窃以为不公。”
他将清娘的贡献,轻描淡写地归为“兄妹学问探讨”和“略有裨益”,既保全了家族颜面和妹妹名声,又间接承认了其作用,同时将焦点引回“重建之功”本身,并以“不公”二字,隐隐表达了委屈。
这一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承认了可能存在的不够圆滑之处,又坚定地捍卫了自己的核心政策和团队,更巧妙地将“女眷”问题化解于无形。
崔刺史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刺史的反应。
良久,崔刺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一个‘以实效论英雄’。”他看着李墨,目光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不固于成例,不囿于身份,敢于任事,亦能担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他转向郡守,淡淡道:“扶风郡此次差事,办得不错。李墨……亦有功。其余细枝末节,不必过于苛责。”
一句话,为此次巡视定下了基调,也等于变相认可了李墨的所有作为!
郡守大喜过望,连忙躬身称是。钱曹吏等人则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
李墨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位崔刺史,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庸吏,而是能办实事、敢闯敢干的人才!
“李墨。”崔刺史再次看向他。
“下官在。”
“此次重建账目,清晰明了,颇有新意。将其整理成册,抄录一份,送至刺史府。”崔刺史吩咐道,语气平淡,却蕴含深意。
“下官遵命!”李墨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这不仅仅是索要一份账册,更是一种赏识和肯定,意味着他的名字和能力,已经进入了更高层级官员的视野。
刺史巡视,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对于李墨而言,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胜利。但他也清醒地知道,经此一事,他算是彻底进入了更高层面的棋局,未来的路,必将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
雏凤,已然清声鸣于高岗;潜龙,亦将腾跃于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