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乡河:第2章 第 2 章 丧父之痛与困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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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丧父之痛与困苦生活

清晨的阳光落在河滩上时,杨宝玉正把最后一句诗念完。他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唇齿间还残留着诗句的余韵,像一缕未散的风,在胸腔里轻轻回荡。他合上诗集,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晨光里的寂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指尖触到的是粗布衣料磨出的毛边,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补过无数次的痕迹。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湿香,衣角轻扬,发丝拂过额角。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踩在湿润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脚下的路还是昨夜露水打湿的模样,泥土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些草屑和泥浆,但他并不在意。走得不快,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昨夜父亲咳得厉害,他守到三更才睡下,临睡前听见母亲低声啜泣,像一根细线勒在心上。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没有闩上,木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平日这个时候,母鸡该在墙角刨食,公鸡该在屋檐上打鸣了。灶房顶上那缕本该升起的炊烟,也只冒了一小段,便断了,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心头一紧,推开门,跨过门槛。屋里光线昏暗,窗纸泛黄,几缕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母亲坐在炕沿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巾,指节发白,头低垂着,一声不响。那块布巾是父亲常用来擦脸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杨宝玉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重。他慢慢走近,看见父亲躺在炕上,脸朝里侧,盖着那床洗得发硬的蓝布被子。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像一盏将熄的油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挣扎。他的手搭在被角外,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泛着灰紫色,像是冻透了的叶子。

“爹。”他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只手。凉的,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父亲缓缓睁眼,目光浑浊,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杨宝玉俯下身,耳朵贴近嘴边,才听清一句:“……别荒废了书。”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重重砸进他心里。他点头,嗓子里发紧,“我不荒,我天天念。”

父亲又闭上眼,气息断续,胸口偶尔抽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母亲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墙。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丈夫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疼了他。

那一夜,杨宝玉守在炕前。他用湿布一遍遍擦父亲的脸和手,想让他舒服些。水凉了就去换,来回十几趟,井绳磨得掌心发烫,手指僵硬。他翻出箱底一本破旧医书,是早年从镇上捡来的残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模糊。他翻到咳嗽篇,想找点方子,可药名也不认识,什么“川贝”“桔梗”“百部”,像是天书。他盯着看了许久,终究放下,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无用的希望。

天快亮时,父亲忽然咳了一声,身子抽了一下。杨宝玉立刻扶住他肩膀,喊娘。母亲冲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托着他。父亲睁开眼,目光扫过他们,嘴唇颤了几下,终于吐出一口气,手滑落下来。

杨宝玉僵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垂在炕边,不动了。

他慢慢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然后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幅唯一的老相框——黑木边,玻璃裂了一道缝,里面是祖父年轻时的照片,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坚定。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相框覆在父亲脸上,像是为他遮住这世间的风霜。

母亲跪倒在炕边,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却又撕心裂肺,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在暗夜里呜咽。杨宝玉站着,没哭,也没劝。他只是把相框摆正,又拉回被子,盖好。他的手很稳,可指尖在发抖。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肚子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屋子里很安静,母亲已经在灶前忙活。他走过去,看见锅里煮着稀粥,水面浮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锅底。母亲舀了一小碗,递给他。

“你喝,喝了好念书。”

他接过碗,手有些抖。粥很烫,他却不觉得。他盯着那点米粒,忽然转身,把整碗倒回锅里。

“咱俩一人一口,轮着喝。”

母亲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拿勺子搅了搅,然后盛了一勺,先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喝了,咽下去,又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嘴前。

就这样,一勺一勺,母子俩轮流喝着那锅薄粥。谁都没再提多吃一口的事。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墙角一堆散乱的纸页上——那是他写过的诗句,字迹潦草,边角卷起。有一张飘到了地上,写着:“风起于野,梦沉于土;我立于此,不问归途。”

午后,邻居李婶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眼空米缸,叹了口气。

“娃儿,你爹走了,家里靠谁?不如去镇上扛活,挣点粮回来。读书读不死人,可饿能饿死人啊。”

杨宝玉低头站着,手指抠着裤缝。他没反驳,也没答应。他知道李婶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有个东西,像石头一样沉,压得他喘不过气。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里屋。

他从床下拿出那只旧木箱,打开,取出那本封面脱落、纸页泛黄,用红绳简单捆着的诗集。那是父亲生前唯一留给他的“家当”,是他十岁那年,父亲从镇上废纸堆里翻出来的。那时父亲说:“念诗的人,心不会歪。”

他一页页翻开,用手掌轻轻抚平卷曲的边角。翻到扉页,他找出一支秃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身陷泥中,心向光行。

笔画很重,像刻进去的,墨迹渗进纸纤维,留下深深的凹痕。

傍晚,他坐在桌前,油灯刚点着,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晃动。母亲在隔壁铺床,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他没动笔,也没翻书,就那么坐着。灯影映在墙上,把他整个人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柱子,撑着这间低矮的屋子。

夜里,他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星空很低,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的光河。他轻声背诵昨天在河滩念过的那首诗,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母亲。背到一半,停下来,望着远处山影。山黑黢黢的,像卧着的巨兽,可他知道,山那边有镇子,有学堂,有书声琅琅。

第三天清晨,他又去了河滩。不是为了念诗,而是想走一走。河水依旧流淌,柳枝拂水,蜻蜓点水而过,溅起一圈圈涟漪。他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一会儿,掏出诗集,翻开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风翻动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回来路上,他看见自家院子门又半开着。他加快脚步进去,发现母亲正蹲在灶台后,手里捏着一小撮野菜,准备扔进锅里。米缸彻底空了,缸底积着一层灰,像多年未扫的坟茔。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母亲回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今天挖了点荠菜,熬汤喝,也能顶一阵。”

他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菜,洗了,放进锅里。水开了,菜叶翻滚,汤色发绿。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母亲,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滋味。

晚饭后,母亲收拾碗筷,他回到屋里,点亮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他脸上的轮廓,颧骨微微凸起,下巴线条坚毅。他坐下,把诗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那是父亲的嘱托,是黑夜里的光,是泥泞中不肯低头的根。

屋外夜色浓重,乡河静静流着。土墙内,灯焰轻微晃动,映出少年沉默的身影。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书搂得更紧了些,仿佛只要它还在,他就还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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