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印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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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子在刺骨的寒冷和沉重的劳作中,像一条冻僵的溪流,缓慢地向前淌。陈山觉得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天不亮挑水、上学、放学割猪草、帮娘剁猪食、写作业……周而复始。肩头的扁担印子还没消,新的酸痛又叠加上来。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娘的身影就像一座沉默的山,矗立在他前面,用她的坚韧无声地告诉他:活着,就得扛。

这天下午放学,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山顶,风里带着湿冷的雪意。陈山背着书包,刚走出校门不远,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一个洪亮的吆喝:

“王秀芝!陈平的信!还有汇款单!”

是乡邮员老周!陈山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擂了一下。爹的信!还有钱!他几乎是拔腿就朝村口狂奔,破棉鞋踩在冻土上,啪嗒啪嗒,像急促的鼓点。

老周骑着他那辆漆皮斑驳的“二八大杠”,黢黑的脸上带着跑山路的红晕,正大声喊着。看到陈山气喘吁吁跑来,他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山伢子,遭狗撵了么?跑这么快!给,你爹的信和汇款单!”他从鼓囊囊的绿色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淡绿色的纸片。

陈山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粗糙和汇款单的微凉,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他认得信封上那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是爹写的!他紧紧攥着,像捧着滚烫的柴火,又像护着易碎的珍宝,连声道谢后,转身就朝家里飞奔。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回家的路仿佛一下子缩短了很多。

“娘!娘!爹来信了!还有钱!”陈山一把推开院门,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嘶哑。

屋里传出“嚓嚓“的响声。他从半掩的门看到娘正蹲在灶前,菜刀在木盆里起起落落,火光舔着她侧脸。

听到喊声,王秀芝手里的刀猛地顿在半空,随即“咚”一声重重剁在木墩子上。她霍然转身,拉开房门,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严厉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灶膛里面的火星子,直直地钉在陈山手里的信封和汇款单上。

她几步就跨出门来,沾着草屑和泥土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了两把,才微微颤抖地接过信封和汇款单。崭新的淡绿色票面,在昏暗的灶房里像一小块温润的翡翠,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微光。

王秀芝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票面。好一会儿,她才把目光移向信封,上面“陈平”两个字,让她眼眶瞬间红了。

母子俩挤在灶膛前的长条凳上。王秀芝深吸口气,手指捏着信封边角,指甲顺着封口棱线慢慢撕,纸纤维发出“沙沙“断裂声。

灶膛里的火光在信纸边缘跳动,把那行“王秀芝亲启“映得发红。她展开薄纸时手腕微微发颤,目光在字缝里磕磕绊绊地挪,认得的字像水里的石子露着尖,不认得的便含糊着溜过去。嘴唇动来动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你爹说……他在厂里……当上小组长了……活累,但……有食堂,有白面馒头……管饱……”她断断续续地念着,声音沙哑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说……钱省着花……给山伢子买纸笔……好好念书……等攒够了……兴许……”后面的话她没有念出来,只是抬起头,看向陈山,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他惦记着你呢,让你争气。”

陈山用力点头,鼻头酸酸的:“嗯!娘,我晓得!”

王秀芝再次拿起那张汇款单,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快步走进里屋,陈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藏啥宝贝。

“娘,我去割猪草!”陈山起身拿起墙角的竹背篓和镰刀就冲出了门,他想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多割些草回来。

这光景的荒坡,能吃的猪草都躲在枯黄的衰草和灌木丛中。陈山弓着腰,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眼睛锐利地搜寻着。镰刀在他手里挥舞,动作竟有几分他娘的利落劲儿。手指被带刺的藤蔓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毫不在意,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干。直到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压在背上,他才直起酸痛的腰。

天慢慢黑下来,风更凉了。陈山攥着镰刀,背着猪草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到家时,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看着心里暖乎乎的。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猪食味和草药味的气儿扑过来——这是家的味儿。娘正坐在小方桌旁,就着灯光缝他那条磨破了膝盖的裤子。

“回来了?洗洗手,灶上温着糊糊。”王秀芝头也没抬。

陈山放下背篓,刚想去舀水,目光却被方桌上一个崭新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本薄薄的、封面花花绿绿的书,不是课本!他好奇地凑过去。

“你爹寄回来的。”王秀芝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说是城里娃看的画报,叫啥……《大众电影》?”

陈山的心“咯噔”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封面上是个穿花裙子的女的,笑盈盈的,后面是亮闪闪的高楼。他屏住气,一页页翻。里面的人穿得都好看,在亮堂堂的屋子里,宽宽的街上,还有绿油油的公园里……那世界彩彩的,晃得人眼晕,跟眼前这昏暗的油灯、掉土的墙、娘糙乎乎的手,完全是两码事!一股热流从心里涌上来,带着新鲜,带着想往,还有点说不出的酸,把脑袋冲得晕乎乎的。他看得入了神,娘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山伢子?魂被勾走了?吃饭去!”王秀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厉,但这次,陈山似乎听出了一点不同。

晚饭依旧是苞谷糊糊和咸菜。陈山捧着碗,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画报。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图片,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娘……城里……真有这么亮?这么多灯?”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王秀芝扒拉着糊糊,头也不抬:“亮?费电!烧的都是钱!有那闲钱,不如多买两斤盐!”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爹信里说了,那是照相馆照的,好看罢了。过日子,还是得靠地里的庄稼,手上的茧子。”她伸出自己布满厚茧、关节粗大的手,在油灯下晃了晃,那是最有力的证明。

陈山低下头,默默喝着糊糊。画报上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涟漪。爹在那样亮堂的地方吗?他以后……也能去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荒原上的野草,顽强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袋,摸到了那张他一直揣着的、用铅笔头在旧账本背面画的“地图”,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指向山外那个模糊的圆圈。此刻,那个圆圈仿佛被画报上的灯光照亮了。

夜深了。屋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王秀芝缝补的身影和陈山趴在桌上、对着画报发呆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土墙上。王秀芝放下针线,拿起那本画报,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和里面衣着光鲜的人物,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画报合上,压在了铺头底下。她吹熄了油灯。

陈山蜷在冰凉的被窝里,画报上那亮堂堂的世界,变成无数个小光点,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山外的世界,头一回这么真切地撞进这山里少年的心里。迷茫和想往,像这冬夜的风,悄悄灌满了小屋。

娘最后那声叹,像块石头,沉到了黑沉沉的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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