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叁章:『吕子新遇马昭云』
崇祯元年初春,鹰嘴崖的山道像拧成麻花的粗绳,缠在陡峭的崖壁间。
夜雨刚歇,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气弥漫在山谷,泥土黏得能扯住马蹄。漕帮老七吕川锻甩了甩额角的水珠,抬手抹去脸上的雾汽,朝身后的队伍吼道:“都把劲使匀了!这节崖路滑,别让木箱磕着碰着——吕东家说了,这批家伙什比金子还金贵!”
二十辆马车排成一列,车辕上插着吕家漕帮的虎头旗,旗角被山风扯得猎猎响。
每辆车上都罩着厚油布,用麻绳捆得密不透风,油布下是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着松江工坊赶制的三百套燧发枪部件、五千斤淬火钢材、两百套黄铜滑轮组件,还有吕子新特意设计的铜制膛线校准器。
连防潮的火药都用腊封裹了三层,外层再缠上他改良的防潮油纸。
队伍里的漕帮弟兄都是老江湖,腰间别着朴刀,脚踩防滑的麻鞋,额头上却都渗着冷汗:
方才过鹰嘴崖下的浅滩时,最后两辆马车陷进了泥泞,十几个弟兄喊着号子抬了半个时辰,才把车轱辘从泥里拔出来。
有个年轻弟兄脚下打滑,差点坠崖,亏得老七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后领,那人怀里揣着的松江草药饼滚落在泥里——那是吕万山特意备下的防风寒良方。
“七哥,前面就是白杆兵的地界了吧?”一个弟兄凑过来,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隘口哨塔,“雾越来越重,三个弟兄冻得打哆嗦,要不要歇口气烤烤火?这一路从松江颠沛到川蜀,水陆折腾三十日,弟兄们都快熬不住了。”
老七从褡裢里摸出布包,把剩下的草药饼分给众人:“含着,能驱寒。再撑三里地,到哨卡就能和吕公子汇合了——这趟货送不到石柱武库,咱们都没法跟东家交代。”
他望着连绵的山道,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乱世里讨生活,谁不是拼着命奔波,只盼能有安稳日子。
吕子新此刻在隘口哨卡前,望着晨雾中的山道,也轻声对阿福道:“这般颠沛虽为防务,可若乱世能早些平定,谁愿这般风餐露宿,弟兄们也能少受些苦。”
语气里藏着对乱世奔波的厌倦,眼底却依旧坚定。
他抬头望了望崖顶,云雾里隐约能看到白杆兵的瞭望哨,心里松了口气:
从松江到川蜀,水路走了二十日,陆路颠了十日,躲过了奢安余孽探子和吕万河残余势力的窥探,顶着初春的湿冷,这批军械总算要到地方了。
而此时在隘口哨卡前等候的吕子新与阿福,早已走完了同样艰险的三十日行程。
正月十六从松江渡口登船后,两人扮作寻常商客,乘坐吕家漕帮的快船顺长江而上。
初春的江水尚寒,江风刺骨,吕子新特意让船家避开了吕万河残余势力盘踞的沿江码头,沿途只在漕帮专属的补给点停靠。
水路行至第十日,船泊在芜湖码头补给,夜里舱内寒气逼人。
阿福给吕子新缝补被船帆绳子刮破的长衫袖口,油灯下,阿福的针脚有些笨拙,却缝得格外仔细。
“公子,您这长衫是苏绣的料子,初春夜里凉,可得穿严实些。”阿福嘟囔着,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悄悄吮了吮。
吕子新抬头,瞥见他指尖的血珠,伸手拿过针线:“我来吧,你夜里还要守夜,别冻着也别伤了手。”
他的针脚算不上精巧,却比阿福稳当,一边缝一边道:“这长衫是我娘生前给我做的,穿了五年,舍不得扔。沈伯母(柳含章)当年还夸我娘的苏绣手艺,说清辞的绣活都是跟着伯母学的。”
阿福愣了愣,低声道:“老夫人要是看到您现在这样,肯定很欣慰。沈老爷(沈砚之)在江南帮着筹措粮草,也是在为西南出力呢。”
吕子新笑了笑,没再说话,油灯的光晕里,长衫上的兰草纹渐渐清晰,像沈清辞帕子上的纹样,也像母亲留在记忆里的温柔。
水路行至第二十日,抵达重庆府码头,江面上还浮着残冰。
卸下随身行囊后,便换乘马车转入陆路——从重庆府到石柱的山道崎岖,初春晨雾浓重,湿冷的寒气浸骨,两人每日清晨出发,日暮时分寻山间驿馆歇脚。
阿福每日都会按吕万山的叮嘱,给吕子新煮一碗防风寒的草药汤,自己却只喝热水就干粮。
吕子新察觉后,硬逼着他也喝一碗:“你要是病倒了,谁给我驾车、护我周全?初春风寒最是磨人,别硬扛。”
阿福拗不过他,只得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皱起眉头,惹得吕子新笑出声。
行至第五日,他们在一处山坳遭遇了小股流寇劫掠。
初春的山林枯枝遍地,吕子新沉着应对,让阿福驾车假意逃窜,自己则悄悄组装了简易滑轮机关,在流寇必经之路的树枝上设下埋伏。
待流寇追至时,拉动麻绳触发机关,落下的圆木将流寇绊倒,两人趁机脱身。
事后在驿馆歇脚,阿福给吕子新泡了一壶江南带来的早春新茶,捂着茶杯暖手:“公子,幸好您带了这滑轮组件,不然咱们怕是要栽在这儿了。这初春的山里,冻也能把人冻僵。”
吕子新呷了口茶,安抚道:“别怕,我早料到沿途不太平,备了好几套应急的法子。对了,在重庆府补给时,我托漕帮弟兄给沈府捎了信,告知伯父伯母我一路平安,也问了戚总兵的行程。”
一路上,吕子新并未闲着。
白日赶路时,他会借着晨雾散去的间隙观察沿途的山地地形,初春植被稀疏,更利于看清地势,他在纸上勾勒出索道架设的备选路线;
夜晚歇脚时,他会拿出燧发枪图纸,结合沿途所见的白杆兵巡逻装备,修改零件适配细节,还特意标注了“适配初春湿冷环境,增强部件防锈性”的备注。
偶尔得空,他会教阿福认几个字,阿福学得认真,没多久就能看懂简单的账本了。
三十日的行程里,吕子新也没忘了沈清辞的托付,特意带了一批她整理的医术方子,准备交给石柱的伤员救治点。
此刻,吕子新正被四名白杆兵拦下。
他拢了拢身上的薄袄,裹紧沾着潮气的粗布短打,抬手拨开挡路的竹枝,指尖的凉意沁骨,就听见一声厉喝:“止步!石柱地界,非军务者、非报备商队,一概不得入内!”
几名皂色劲装的士兵手持白杆枪——枪杆比寻常制式短了一尺,枪头铁钩闪着冷光,为首者面色黝黑,是白杆兵里有名的哨官赵虎。
阿福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朴刀上,却被吕子新按住:“在下松江吕子新,奉父命来与石柱宣抚使司交接军械,贵方秦夫人应是知晓此事。漕帮商队就在鹰嘴崖后三里,由吕川锻押送,清单已由快马提前送达。”
“军械商队?”士兵们对视一眼,显然没收到传信,正要再盘问,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突然从隘口深处传来。
马蹄踏碎石板路上的积水,一道高挑的身影从晨雾里穿出。
女子骑在枣红马上,皂色劲装外罩着一层薄甲,腰间悬着嵌玛瑙的苗刀,鬓边簪着支铜质梅花簪——簪头花瓣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摩挲的痕迹。
她未戴帷帽,眉眼英锐,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透着股凛冽的杀伐气,可目光扫过士兵时,却又柔和了几分;
手上覆着厚茧,指节因常年握枪略显粗壮,腕间那串菩提子手串却晃出细碎的光,竟与吕万山盘玩的那串样式相近。
“马守备!”士兵们立刻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畏。
(注:马昭云官职设定为“守备”,正五品,明代土司兵营级统领官职,权责为统管一支白杆营、主理区域防务与战术执行)
马昭云——吕子新心里一动,知晓她是秦良玉之女,现任白杆右营守备,主理夔门西侧防务,擅山地战与城防布设,是白杆兵中少有的女统领。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顺手接过赵虎递来的白杆枪,掂了掂枪身,目光落在吕子新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松江吕家?母亲确实提过江南商帮要来对接军械,但传信里说三日后到,你们倒是提前了——商队在哪?我没瞧见半辆马车。”
“商队在鹰嘴崖下,因山道泥泞暂歇。”吕子新直言,“我与仆从阿福先行一步,一是想带着改良图纸商议适配细节,二是提前探查了沿途地形,标注了几处适合架设索道的点位。初春雾大,山路湿滑,早做准备能少出纰漏。”
他说着打开油纸包,将燧发枪图纸、山地索道设计草图,还有一张标注着红点的地形简图铺在路边的青石上:“这是燧发枪改良方案,簧轮击发替代火绳,解决了雨天和初春湿冷环境下哑火的问题;索道设计能提升运输效率;这张地形简图标注的红点,是我沿途选定的索道架设点,都避开了滑坡和雾浓路段。”
“改良?”马昭云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抬脚踩在图纸旁的石子上,用白杆枪轻轻一挑,石子“嗖”地飞入崖下江水,“去年有个江南工匠改鸟铳,结果梅雨季炸膛,伤了我三个弟兄。石柱的军械,要的是耐造、趁手,不是花架子,尤其初春湿冷,金属部件更易出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大哥祥麟在夔门驻守,那边的鸟铳故障更多,奢社辉(奢崇明之子)联合海盗李魁奇勾结土司蠢蠢欲动,正等着新火器支援。李魁奇本是沿海走私商,崇祯元年叛明后率海盗沿长江而上,与奢社辉分占水路、陆路,专抢军械粮草,夔门已是三面受敌。”
“我统领的白杆右营共五百弟兄,半数还在用万历年间的老旧鸟铳,每次巡逻都得提防哑火,正缺趁手的兵器。弟兄们连年守边征战,早都熬得筋疲力尽,我只求能有趁手家伙,让他们少流血。”
吕子新闻言不恼,反而指着图纸上的膛线标注:“马守备不妨细看,枪管里的螺旋膛线能让子弹稳准,松江工坊已在寒冬腊月实测,五十步外能击穿三层藤甲;簧轮用黄铜失蜡法铸造,咬合精度高,还做了防锈处理,匠人练了三个月才批量打造。”
他补充道:“至于索道,我用樟木支架和黄铜滑轮做过试验,在江南山区的寒冬里试过载重,绝不会出问题。若能通过试射,批量组装后可优先送夔门给马将军(马祥麟)部,也能给贵营前锋百余人补充战力。”
他的语气笃定,图纸上的线条精准到毫厘,连零件淬火工艺、牛油润滑防冻的细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马昭云低头盯着图纸,指尖不自觉地划过索道的滑轮示意图——她太清楚山地运输的难处了。
去年冬末,一批火药在山道滑落,二十个弟兄连尸首都没捞上来,这设计若是真能用,无疑是解了白杆兵的心头大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漕帮弟兄的吆喝声,夹杂着马车轱辘的滚动声。
老七带着军械队伍出现在山道尽头,虎头旗在晨雾里格外醒目。
马昭云抬眼望去,立刻挥手让士兵接应:“赵虎,带他们去西侧武库,仔细清点,火药单独入防潮窖,枪支部件归置到暖阁,别让寒气冻坏了精密部件!再煮几锅姜汤送去,驱驱湿冷,江南来的弟兄怕是受不惯山里的初春。”
士兵们领命而去,年轻兵卒小李麻利地跑向哨卡旁的炊棚,很快就传来铁锅碰撞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姜味混着热气飘了过来。
老七快步走到吕子新面前,躬身道:“公子,军械全数运到,无一损坏!吕东家特意吩咐,这批货无偿赠予石柱,只求您在这边安稳,也助白杆兵守好西南。”
他又递上两封封漆严密的信,“这是东家给秦夫人的亲笔信,还有详细的军械清单,额外备了三成冗余配件,应对山地运输损耗和初春防锈需求。”
马昭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三百套燧发枪部件、五千斤淬火钢材、两百套黄铜滑轮组件,连配套的维修工具和松江特产的防冻牛油都备齐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辆马车旁,掀开油布,打开一个木箱——里面的燧发枪机括锃亮,黄铜部件打磨得毫无毛刺,显然是精工细作。
她伸手拿起一枚黄铜滑轮,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一股凉意就顺着掌心的厚茧渗了进去。
轻轻转动转轴,轴承里的牛油让转动顺滑得几乎没有声响,边缘倒角打磨得圆润,绝不会勾挂竹索。
常年握枪的手对器械触感格外敏感,这枚小小的滑轮,让她眼底骤亮,难掩强层级的惊讶,脱口道:“这般精密顺滑,竟比我预想的好上数倍!江南匠艺,果然名不虚传!”
“浑河血战的时候,正是寒冬,我们的鸟铳连番哑火,后金骑兵冲上来时,弟兄们只能用枪杆拼刺,倒下的弟兄连眼睛都没闭上。”马昭云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滑轮边缘,攥紧的掌心泛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恨,“那些鞑子凶残,奸细更是狼心狗肺,害我白杆弟兄枉死,这份仇,我记了一辈子!”
吕子新默然,想起史书里白杆兵的壮烈,又看马昭云虽英锐却心怀将士,心里暗道“马守备身经百战仍念着弟兄安危,这般巾帼气魄,当真令人敬佩”,那份深层崇拜悄然扎根。
他郑重道:“我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图纸上的每一处改动,都经过松江工坊的寒冬实测,连湿冷环境下的故障率都做了反复试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贵营的白杆枪枪杆偏沉,初春行军更耗体力,或许可以试试用江南的泡桐木做芯,外层缠竹片,既轻便又坚韧,还能防潮,后续我可以画个改良草图。另外,夔门西侧山道有三处落差超过丈余,可在高处布设燧发枪手,利用其百五十步射程与地形优势,形成交叉火力,奢社辉残部与海盗难以上冲,能极大降低伤亡。”
马昭云眼睛一亮,转头看他:“你这想法倒是新奇!我营里的老兵也提过在山道设伏,却没想着利用射程和地形形成交叉火力。泡桐木做枪杆我也试试,要是真能成,我营的山地巡逻能省不少力气。”
她望着连绵的山隘,语气坚定,字字透着守志的气节:“我马昭云此生,唯守二志:护西南寸土不失,保弟兄百姓周全,纵是战死,也绝不后退半步!”
两人说话间,已到西侧武库。
武库总管正是马昭云的二哥马光麟,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外面罩着薄棉褂,手里拿着算盘,见到马昭云和吕子新,立刻迎了上来:“昭云,这位就是吕公子吧?快里面请,武库暖阁烧了炭火,别冻着。母亲刚让人来问过军械的事。”
他看向吕子新时,目光带着审视:“吕公子带来的这些部件,可得仔细清点,尤其精密零件,别让寒气伤了,石柱的后勤经不起半点差错。”
“二哥放心,清单上的物件件件分明,我让营里的弟兄配合清点。”马昭云说着,掀开一个木箱,拿起一枚簧轮零件递给马光麟,“你看这工艺,比咱们自己打造的精细多了,还做了防锈处理。”
马光麟接过零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黄铜表面,点头赞道:“松江工坊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这淬火工艺,比咱们蜀地的锻匠强上不少。有了这些部件,咱们的匠人就能批量组装燧发枪了。”
他转头吩咐手下:“按清单逐一清点,火药入西窖,枪部件入暖阁,滑轮组件单独存放,别忘了涂防冻牛油。”
又悄悄拉过马昭云,压低声音叮嘱:“昭云,你明日要带火器驰援夔门,那边敌势凶险,我已让人备足了防冻牛油和金疮药,你随身带着,遇事切勿逞强,务必多传信回石柱,大哥在夔门也盼着你平安抵达。”
这份兄长的深层关爱,藏在沉稳的叮嘱里。
吕子新跟着两人在武库转了一圈,看到库房里整齐堆放的白杆枪和少量鸟铳,还有一些修补过的盔甲,那些盔甲上斑驳的刀痕、箭孔密密麻麻,他伸手轻轻抚过,心头隐隐作痛,满是同理心痛苦——白杆兵凭着这般简陋装备,硬生生守住西南疆土,不知付出了多少鲜血与性命。
马曜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身上穿着短甲,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凑到木箱旁好奇地张望:“姐,这就是江南来的新火器?能不能让我试试?我还想跟着佐明、祚明两位堂兄去清剿奸细呢!我都跟你营里的老兵学了半个月的伏击术了。”
“毛躁什么!”马昭云瞪了他一眼,“还没组装调试,初春寒气重,瞎试容易损坏部件。佐明、祚明两位参将有要务在身,你跟着添什么乱?等适配好了,先给你营里的老兵练熟,再教你用。”
马曜麟撇撇嘴,却没敢再闹,只是盯着燧发枪部件眼睛发亮。
正说着,一名白杆兵快步走来,躬身道:“守备,总管,宣抚使司来人了,说秦夫人请吕公子和您即刻过去,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沈佥事也在。”
“沈佥事?”吕子新心里一动,想起沈清辞的兄长沈炼,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想来是为了西南的奸细之事而来。
马昭云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她转头看向吕子新,“沈炼是沈清辞的兄长,此次来石柱,怕是为了清剿奸细的事。母亲正愁找不到头绪,或许你能从江南商帮的渠道,帮着打探些消息。”
吕子新应下:“若有需要,我即刻让松江那边留意奢社辉与李魁奇的动向。”
一行人往宣抚使司走去,沿途能看到流民安置点——几十顶帐篷整齐排列,帐篷外堆着御寒的干草,有白杆兵在分发粗粮和御寒的草药,张凤仪正带着几个妇人给伤员换药,手里拿着的正是沈清辞捎来的医术方子。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个半大孩童正拿着木枪模仿操练,是马祥麟的儿子马万年、马万春。
马昭云望着那些流离的孩童,轻声叹道:“这般乱世,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孩童不得安稳,何其怨哉,只盼早日扫清敌寇,让他们能过上太平日子。”
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怨怼。
吕子新看着安置点忙碌的身影,听着远处演武场白杆兵操练的震天喊杀声,心头满是敬畏——乱世之中,石柱军民同心守边,照料流民,这份坚守与仁善,可敬可叹。
见马昭云走来,马万年和马万春跑过来喊道:“姑姑,听说江南来的公子带了新火器,我们能看看吗?听说比鸟铳厉害多了!”
马昭云笑着摆手:“明日试射再带你们来,不许胡闹,别给你娘添乱。”
马昭云边走边对吕子新说:“大嫂(张凤仪)一直在这儿照料伤员,清辞的方子帮了大忙,不少流民的风寒都是靠这方子治好的,昨日一个孩童高烧不退,按方子熬药喂下,半日就退了烧,多亏了她。方子上还标注了柳伯母(柳含章)亲授的‘甘草中和药性’技巧,流民孩童喝了也不觉得苦。”
“清辞姑娘远在江南,却这般费心收集药方、标注用药技巧,还惦记着西南的流民伤员,这份仁善与情义,晚辈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回报。”吕子新正色道,眼底满是对沈清辞的深层感激。
他补充道:“沈府还备了一批草药,稍后让阿福送去,也算帮凤仪嫂子分忧。”
马万年凑过来问道:“吕公子,江南的船是不是比石柱的竹筏大好多?能装下这么多火器吗?”
吕子新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是啊,江南的漕船能装几十马车的货物,这次的军械就是靠漕船运到重庆府的。”
马万春追着问:“那江南有桃花吗?我娘说桃花开了很好看。”
吕子新笑着点头:“三月江南桃花就开了,等战乱平息,你们可以去江南看看。”
宣抚使司大堂里,秦良玉端坐主位,一身官袍外罩着貂裘,威严十足,两侧站着秦翼明、秦拱明、秦佐明、秦祚明四位将领,都穿着甲胄外罩薄棉袍,下首坐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正是沈炼,身上的飞鱼服外也加了层薄袄。
见到吕子新和马昭云进来,秦良玉抬了抬手:“吕公子一路辛苦,请坐。暖阁备了炭火,先暖暖身子。”
吕子新躬身行礼:“见过秦夫人,晚辈吕子新,奉父命送军械而来,愿助白杆兵守好西南。”
沈炼站起身,拱手道:“吕公子大名,在下早有耳闻。沈某此次来石柱,是奉锦衣卫指挥使令,追查勾结奢社辉与李魁奇的奸细——据线报,吕万河的残余势力与石柱当地土司有勾结,意图抢夺军械,破坏西南防务,初春雾浓,正是他们作案的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昨日抓获的奸细招供,奢社辉许诺给李魁奇三成军械,让其率海盗袭扰夔门牵制兵力,自己则带人抢夺石柱武库,且有同伙潜伏在武库附近,清剿时需重点搜查。”
秦良玉眉头微蹙:“此事我已知晓,正欲清剿。翼明、拱明留守石柱,统筹军械组装与城防;佐明、祚明带三百白杆兵,配合沈佥事清剿鹰嘴崖周边的奸细据点,务必在明日试射前扫清隐患。”
秦佐明上前一步道:“清剿需借道土司边界,已让探子探明三条路线,其中鹰嘴崖东侧山谷是奸细主要据点,明日辰时出发,午时即可合围。土司与松江商帮素有山货贸易往来,若吕公子能修书一封,或许能避免借道冲突,还能请土司协助留意奸细动向。”
他转头拍了拍秦祚明的肩膀,语气铿锵:“此次清剿,你我互为犄角,生死与共,定要将奸细一网打尽,护好军械与石柱安危!”
这正是袍泽间的显性义气。
秦祚明补充:“已备好火种与绳索,针对山谷地形制定了火攻配合伏击的战术,确保一网打尽。”
吕子新应声:“没问题,我即刻修书,让商帮弟兄转交土司,想必能卖几分薄面。”
秦良玉转向马昭云:“你统领的白杆右营,明日试射后即刻带首批组装的五十支燧发枪,驰援夔门西侧隘口,配合祥麟固守防线。”
又看向吕子新:“吕公子带来的军械,可谓雪中送炭。只是燧发枪能否适配初春湿冷的实战环境,还需验证。祥麟在夔门传来急报,奢社辉残部与李魁奇海盗分队已开始试探性袭扰,急需新火器支援。”
她目光灼灼:“明日辰时,在演武场进行试射,若能通过,便即刻批量组装。”
“晚辈遵命。”吕子新点头应下。
夜色渐浓,宣抚使司备了便宴。
席间,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沈炼提及沈清辞托吕子新带的话,笑道:“舍妹惦记戚金,特意让吕公子转达平安。戚总兵身为登州总兵,统领的登州兵战力强劲,已率军离登州,初春路途湿滑,预计半月后抵达夔门驰援,届时与祥麟、昭云两部汇合,可稳固沿江防线。”
马昭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戚总兵用兵如神,有他相助,夔门防线更稳了。我营已提前勘察了夔门接应点,届时可率部接应。”
她看向吕子新,眼底带着期许:“明日试射,你可得拿出真本事,别让我们白杆兵失望。”
吕子新举起茶杯:“定不辜负秦夫人和马守备所托。”
他看向秦佐明、秦祚明:“两位参将清剿奸细,若需松江商帮在物资或情报上支援,晚辈定当尽力。”
秦佐明、秦祚明起身回礼:“多谢吕公子,有劳费心。”
窗外,月光洒在石柱的营房上,演武场传来士兵们夜间操练的脚步声,混着初春的寒风。
吕子新知道,这一夜过后,他将以商帮支援者、技术顾问的身份,正式参与到西南防务中,而马昭云这位骁勇干练的白杆营守备,已然成了他在石柱最坚实的盟友。
阿福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营房灯火,悄悄擦拭着吕子新的短铳——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但只要跟着公子,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