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方显威,沐英之惊
整个河谷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草药作坊。
浓烈而清苦的蒿草气息弥漫四野,渐渐驱散了腐臭与死亡的气息,也悄然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惶惧。
在陈立清晰冷静的指引下,一场自救悄然展开,虽人多事杂,却有条不紊。
妇人们以山泉水反复冲洗新采的黄花蒿,洗去泥土,动作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青壮男子们以石杵捣叶,声声沉重,墨绿色的草泥渐次成堆。这声音回荡谷中,如暗夜中的木鱼声,为求生之人敲响希望。
最后,由周勇手下那些还没病倒的士兵,用最干净的麻布,将草泥包裹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绞出一碗碗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墨绿色的“神药”。
陈立被抬至营地中央,卧于板床之上,虽低烧未退,身体孱弱,目光却清亮如炬。他用沙哑的声音指挥着人们,如何甄别叶片,如何控制水量,如何保证器皿的洁净。他的每一个命令都简单、直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科学的严谨。
李千户亦被抬出帐外,倚在躺椅中。他望着眼前这片繁忙景象,又看向板床上那名指挥若定的年轻人,目光复杂,久久无言。
他从军多年,未曾见过这般情景:
无祭祀,无鬼神,只凭一人之言,众人之手,以最朴拙之法,直面瘴疠之灾。
这能行吗?
李千户的心中充满了怀疑。但当他看到自己帐下那些同样染病、此刻却因为求生的希望而眼中放光的士兵时,他选择了沉默。
事到如今,除了相信这个年轻人所创造的“奇迹”,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第一批制出来的“神药”,足足有几十碗。
没有丝毫犹豫,这些药汁,第一时间被送到了那些病情最沉重、已经奄奄一息的官兵和流民口中。
周勇亲自端着一碗,单膝跪在李千户面前:“大人,请用药!”
李千户看着碗里那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接过碗一仰脖,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李千户的带动下,所有染病的官兵,都咬着牙将这碗“神药”喝了下去。
而那些病倒的流民,更是如同见到了救命的甘霖,甚至不用人喂,就挣扎着将药汁喝得一滴不剩。
营地陷入一片寂静,众人心中忐忑,却仍怀着一丝期望,静待结果。
……
一个时辰后。
“水……水……”
最先出现反应的是李千户。他那原本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自己裹在三层被子里依旧喊冷,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陈立扬声解释道:“此是寒战,药力发作之常状,不必惊慌。多饮温水即可。”
有了陈立的“权威解释”,众人心中的恐慌,才稍稍安定下来。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牙齿打颤声,在营地各处响起。几乎所有喝了药的人,都出现了与李千户一模一样的、剧烈的寒战症状。
整个营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窟。
然而陈立的心,却彻底地放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青蒿素在血液中达到一定浓度后,开始大量杀死疟原虫的标志!疟原虫在裂解释放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内源性致热源,从而引发人体剧烈的免疫反应。
先寒,后热。
这是痊愈的必经之路!
果然,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炼狱般的寒战之后。
一股疯狂的高热,开始席卷所有病人。
他们猛地掀开被子,撕扯着衣服,皮肤滚烫,满脸通红,嘴里开始说起了胡话。
“热……好热……火烧一样……”
“娘……俺看到你了……”
营地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
但这一次,陈立的指挥依然冷静而及时。
“物理降温!快!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他们的额头、腋下和腿根!所有人,都动起来!”
在陈立的调度下,那些还算健康的妇孺和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一盆盆清凉的溪水被打上来,一块块湿布巾,被小心地敷在每一个高烧病人的身上。
冰与火的交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再次洒向这片饱受折磨的河谷时。
奇迹,发生了。
李千户,第一个从高烧中悠悠醒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噩梦。梦里,他一会儿在冰川里跋涉,一会儿又在火海中挣扎。而现在,梦醒了。
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股折磨了他数日的、深入骨髓的寒热之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汗水浸透后的虚弱和舒爽。
“我……我还活着?”他难以置信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在他的手上,温暖而真实。
“活过来了!千户大人活过来了!”
守在他身边的亲兵,发出了惊喜到变调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营的涟漪。
“俺……俺的烧也退了!”
“俺也能动了!身上有力气了!”
“神了!真的神了!”
此起彼伏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些昨日还躺在木板车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此刻,竟然都陆陆续续地,自己坐了起来!他们虽然虚弱,但眼神中,那股代表着死亡的灰败之气,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获新生的、明亮的光彩!
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
众人纷纷走出帐篷、起身下车,彼此相告,喜极而泣。无数道目光投向中央那木板床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下一刻,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噗通!噗通!”
成百上千的人,无论是官兵还是流民,都朝着陈立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喊“万岁”,也没有喊“青天大老爷”。
他们只是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不断地向着那个赐予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活神仙”磕着头。
那场面无声,却又震撼到了极点!
李千户也挣扎着,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了陈立的床前。他和周勇对视一眼,然后,极其郑重地,对着陈立行了一个标准的、只有在面对最高统帅时才会行使的军中大礼!
“陈小哥活命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陈立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幅如同宗教般狂热的、万人叩拜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支队伍里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
他也知道,自己那份关于“格物致知”的理想,终于在这片野蛮而蒙昧的土地上,撕开了一道虽然微小、却无比坚实的口子。
……
与此同时。
云南,曲靖。
南征大军前军帅帐。
西平侯沐英,正一脸凝重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八百里加急密报。
这份密报,不是来自京城,而是来自他派出去,秘密寻找和保护“天启者”陈立的那支亲军小队。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也感到了不寒而栗。
“……迁徙队伍入滇境,瘴气大作,康健者十不存三。属下等亦有三人染病倒下。陈小哥……亦染重疾,昏迷不醒、生死未卜。陈小哥昏迷前留一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沐英的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立,这位神秘的“天启者”,对于皇帝陛下,对于整个南征大军,意味着什么!
“饮熟水、糖盐汤调理病患、便溺入厕”已经在他军中推广,军中感染“时疫”者近乎绝迹,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方子”。而陈立本人,才是那个能源源不断产生“方子”的、活生生的“天启宝典”!
若是他死了……
沐英简直不敢想象,皇帝陛下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他自己,又将承担何等失职的罪责!
“来人!”沐英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焦急与决断,“传我将令!命鹰扬卫指挥使张赫,亲率五百精骑,携带最好的军医和药材,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务必……务必要在三日之内,找到陈小哥所在的队伍!活要见人,死……”
他说不出那个“死”字。
就在他心急如焚,准备下达这道命令之时。
帐外突然又响起了一声更加急促的通报。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圣旨到!”
沐英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当他从风尘仆仆的信使手中,接过那个用火漆密封的、沉甸甸的黄绫卷轴时,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将是决定他,也决定三十万南征大军命运的最高指示。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帅帐中缓缓地展开了圣旨。
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充满了帝王霸气的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当他看完圣旨上的内容,尤其是那句“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时。
沐英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份刚刚送到的、报告陈立“病危”的密报,又看了看手中这份来自皇帝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神方”圣旨。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心中陡然升起。
难道……
难道皇帝陛下他……
他一直都能以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与那位“天启者”,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
纵是沐英这般历经沙场的统帅,此刻亦觉寒意彻骨。
他首次对深宫中的皇帝,生出一种近乎敬畏天威般的悚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