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子未哑：第4章 痴

世人谓痴儿痴，我见世人尤痴。

孔钢携痴儿离村那日，天色青灰，恰似老孙头炊饼上那层霉斑。村口槐树下，赵大婶正与几个妇人嚼舌根，见二人推车而过，便啐道：“两个废料，倒凑作一堆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马粪，痴儿忽指天“啊啊“叫嚷。孔钢抬眼，见几只乌鸦正啄食道旁饿殍的眼珠。那尸首衣衫尚新，想是昨日的流民，今日便成了乌鸦的筵席。

“看什么？快走！“背后传来差役呵斥。两个穿皂衣的官差正用草席裹那尸首，见孔钢驻足，便挥鞭驱赶。鞭梢掠过痴儿额角，登时绽开道血痕。痴儿不哭反笑，指着差役腰间铜牌“咯咯“作响。

“晦气！“差役骂着走开。孔钢摸出半块粗饼，掰开与痴儿分食。饼屑落入尘土，几只蚂蚁便来搬运。痴儿看得入神，忽将手中饼块碾碎，撒作蚁粮。

“作甚？“孔钢咳嗽着问。痴儿指指差役背影，又指指争食的蚁群，眼中竟闪过一丝清光。孔钢愕然，待要细看，那光已湮没在混沌之中。

行至晌午，遇着个绸衫老爷。那人跨着高头大马，见痴儿匍匐道旁捉蚱蜢，便掷下几枚铜钱，笑道：“赏你的！“铜钱滚入泥沟，痴儿却只顾追那断腿的蚱蜢。

老爷面露愠色：“不知好歹的东西！“马鞭刚要扬起，孔钢已横身拦住：“老爷的善心，他消受不起。“说着从沟里捞出铜钱，一枚枚排在路石上，“这般干净的善心，还是留着赏给看得懂的乞丐罢。“

镇上茶肆里，几个青袍先生正在论道。见痴儿趴窗上看雀儿打架，其中一位抚掌道：“妙哉！此所谓'赤子之心'也！“便要痴儿进来“佐酒“。痴儿被强灌了半盏黄汤，呛得涕泪横流。众人大笑，那先生却叹：“可惜了，若是个伶俐的，倒可入我《奇人传》。“

孔钢夺回痴儿，冷笑道：“先生的《奇人传》，怕是要等奇人死绝了才好写罢？“满座哗然，掌柜的忙将他们轰出。门外雨帘如注，痴儿忽然挣脱孔钢，冲进雨中手舞足蹈。茶肆里传来哄笑：“快看！傻子沐天恩呢！“

是夜宿在破庙。供台上菩萨低眉，手中净瓶早成了蛛网巢穴。孔钢咳得厉害，痴儿竟冒雨出去，半晌捧回几片湿漉漉的草药。月光下，他胳膊上新增的牙印还渗着血——想必是药铺的看门犬所赐。

“何苦...“孔钢话音未落，庙门被人踹开。白日里那青袍先生带着差役闯进来，指着孔钢喝道：“就是这逃奴拐带痴儿行窃！“原来药铺丢了人参，恰巧痴儿去过。

差役锁人时，痴儿突然扑咬。众人惊呼“疯病发作“，纷纷退避。孔钢趁机拉着他逃进雨夜。背后传来叫骂：“两个畜生！明日画影图形拿你们！“

奔至河边，追兵的火把已渐近。痴儿忽然指着水面“啊啊“叫喊——原来有艘破渔船正顺流而下。二人跳船离去时，岸上官差还在叫嚷：“前面是乱葬岗！看你们往哪逃！“

船过芦苇荡，惊起几只夜枭。痴儿仰面躺在船底，望着星空突然发笑。孔钢想起日间他碾饼喂蚁的情形，忽觉这笑声里竟有几分通透。

乱葬岗的磷火在雨中明灭，恰似人间那些将熄未熄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