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子未哑:第2章 “归西”谁人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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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西”谁人闻?

腊月里的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孔钢的咳疾愈发重了,每走一步,喉咙里便扯出一串“咔咔“的声响,活似破风箱里塞了把碎玻璃。痴儿见了,竟不再“咯咯“笑,反倒缩在墙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孔钢的胸口,仿佛那里头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街坊们见状,纷纷交头接耳:“痴儿竟晓得心疼人了?莫不是鬼上身了?“赵大婶撇着嘴道:“心疼?怕是闻着死人气,等着分食呢!“众人哄笑一阵,各自散去,唯有卖炊饼的老孙头眯着眼,盯着孔钢的背影,嘴里咕哝着:“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孔钢的病不见好,却也不见死,每日仍旧拖着身子去送粥。痴儿渐渐学会了替他拍背,手法虽笨拙,却也有几分样子。有一回,孔钢咳得狠了,竟吐出一口血来,痴儿见了,先是愣住,继而忽然“咯咯“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活似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孔钢也不恼,只是抹了抹嘴角,苦笑道:“你笑什么?莫不是看我这样子有趣?“痴儿不答,仍旧笑着,只是那笑声里,竟似掺了些呜咽。

街坊们听说此事,愈发觉得古怪。张寡妇逢人便说:“那痴儿怕是吸了孔二的阳气,如今竟会哭了!“老孙头则冷笑道:“哭?我看是饿疯了,见血以为是猪血汤呢!“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仿佛这世道里,唯有嘲笑旁人的苦难,方能显出自家活得明白。

孔钢的病拖到了开春,竟渐渐有了起色。痴儿也不再整日发笑,偶尔还会蹲在旧楼门口,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发呆。有一日,一个外乡人路过,见痴儿模样古怪,便丢了一枚铜板给他。痴儿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半晌,忽然“咯咯“一笑,转身跑回楼里,将铜板塞给了孔钢。孔钢一愣,继而摇头道:“我要这做什么?你自个儿留着吧。“痴儿却不依,硬是将铜板塞进他手里,又“咯咯“笑着跑开了。

这事传开后,街坊们又有了新的话头。赵大婶拍着大腿道:“了不得!痴儿竟会讨钱了!“老孙头则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讨钱?怕是学会了偷吧!“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窃笑,仿佛这痴儿的一举一动,皆是供他们消遣的戏码。

孔钢知道后,也不辩解,只是第二日送粥时,特意绕到老孙头的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板,“当“的一声丢在案板上,道:“孙老哥,给块炊饼。“老孙头一愣,继而冷笑道:“哟,孔二爷如今阔气了?“孔钢也不答话,只是盯着他。老孙头被盯得发毛,只得悻悻地切了块炊饼给他。孔钢接过,转身便走,却听老孙头在背后啐道:“装什么清高!横竖都是要喂狗的货色!“

孔钢回到旧楼,将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痴儿。痴儿接过,却不吃,只是盯着孔钢看。孔钢笑道:“怎么?嫌少?“痴儿摇摇头,忽然将手里的半块饼子又掰了一半,塞回孔钢手中。孔钢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痴儿见他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二人的笑声在破楼里回荡,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欢快。

楼上张寡妇听见,吓得连夜又请了道符,贴在门上。她对邻居道:“这两个活鬼,怕是结成伴了!“邻居附和道:“可不是?一个痴,一个傻,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仿佛这世道里,唯有将旁人踩在脚下,方能显出自家活得体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孔钢的身子虽不见大好,却也勉强能走动。痴儿的变化却愈发明显,不仅学会了替孔钢拍背,偶尔还会从外头捡些烂菜叶、碎煤核回来。有一回,他甚至不知从哪儿摸来半截蜡烛,宝贝似的捧给孔钢。孔钢接过,笑道:“你这是要给我点灯?“痴儿不答,只是“咯咯“笑着,眼睛亮得吓人。

街坊们见了,愈发觉得蹊跷。赵大婶逢人便说:“那痴儿莫不是通了灵?竟晓得偷东西了!“老孙头则冷笑道:“通灵?怕是鬼附身了!“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仿佛这痴儿的一举一动,皆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孔钢知道后,仍旧不辩解,只是第二日送粥时,特意绕到赵大婶门前,将碗底照了照。赵大婶见了,气得直跳脚,骂道:“孔二!你这是什么意思?“孔钢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让大婶瞧瞧,我这粥里可没偷您家的米。“赵大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砰“的一声关上门。

自此之后,街坊们对孔钢和痴儿的议论渐渐少了。倒不是他们忽然良心发现,而是这世道里,新鲜事太多,两个活鬼的勾当,终究比不上隔壁王掌柜纳了小妾来得有趣。

痴儿仍旧偶尔发笑,只是那笑声不再凄厉,反倒多了几分人味。孔钢的病虽未痊愈,却也勉强能糊口。二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活着,既不讨人嫌,也不招人疼,活似这世道里的两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旧楼里仍会传出“咯咯“的笑声,活似夜猫子叫春。街坊们听了,翻个身,嘟囔一句“痴儿又发疯了“,便又沉沉睡去。横竖不过是个痴儿,笑也罢,哭也罢,横竖都是要归西的——只是不知,这“归西“二字,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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