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爹死后,家里的重担就全部落在了娘身上,每一件事都在操劳着她。不知不觉间,她也变成了一个黄脸婆,鼻边与额头不由多了些皱纹,身上一直干净的衣服也慢慢有了灰尘,有了补丁,一件完美无瑕的衣服,硬是变成了五颜六色。
以前做饭的娘亲,变成了我。娘亲每次都是早早出门下地干活,中午太阳大了,出了一身汗水才回来。
在爹走了没多久,就总是有妇人来我家,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有的男人看上了我娘,而且不少,但每次都被娘给拒绝了。慢慢的,也没有人来家里说媒了。
短短的两年,家里两个顶梁柱先后离去,这个家不再像以前那么富裕,现在的庄稼收成越来越低,官府的赋税却越来越重,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一年涝灾,一年旱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好在以前我们还是富农,家中积攒了一些钱财,可以平安的度过了这些大荒之年。
经过这两年的大灾,家里也越发贫穷,甚至有时候还要变卖田地来供我读书。想着过了这几年,庄稼收成好了,赋税没这么重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赋税却更是变本加厉,越来越重,各种乱七八糟的税收,让人觉得荒唐。
娘亲毕竟不是一个庄稼人,比起爷爷和爹爹在的时候,今年就是没有天灾的年头,庄稼的收成并不算太好。因为这样,我再也没有钱去上学了,娘更是一夜白了头,可能她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不会想我在田地里度日,如果可以,官府县衙的凳子总比田间的田坎好坐些。但没有办法,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就像她所说,“人生如果可以平安,喜乐,一点如意,其实就够了。”但生在这个时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没过多久,她也接受了这个现实,也不由对我说起那些话,那些爷爷对爹说的话,年轻,就不要怕吃苦,更不要怕费力,力气这东西,今天用完了,明天还在。
从此以后,我也开始下地干活了,刨土地种庄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能是以前家境比较好的缘故,在同龄人中,长得算高的了,力气也挺大的,好像天生就是干农活的料一样。
在农忙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忙,有时候太累了,躺在田里,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看着一直在劳累的娘亲,又是于心不忍,看着那汗水浸湿的衣服,不由的想让娘亲少吃一点苦。
到了农闲的时候,便有了玩的时间,和镇上的几个小伙伴,去山上割草回来喂羊,每次都是很早出去,沿着河边玩,等到太阳落山了,匆忙的割几把草背回来,有的时候找不到草了,就把背兜的草放松一些,一背兜的草,看着很多,其实一按就下去了。
娘亲知道,但也没有说过我什么,只是每次都叮嘱我,早点回来,一定要注意点安全。千万别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别人,人都是一年一个样,老话说得好,欺老莫欺少,三年便赶到……
每次不管做什么,都有一个小女孩跟着我,都说是我没有过门的媳妇儿。以前爹爹在的时候,和她们家关系特别好,他爹和我爹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关系自然不一般。
她们家特别穷,几乎是家徒四壁,啥也没有。她爹许多时候都是饿着肚子,她爹娶她娘都是我爹帮的忙,忙前忙后的,给她爹置办家具,给她家修缮房子。
日子慢慢的开始变好时,她爹又死了,她家日子就更难过了。记得有一次,娘正要把吃剩的饭菜倒掉时,她穿着破烂的衣服,好像饿的只剩皮包骨了一样,盯着我娘马上要倒掉的吃的,小心翼翼的问我娘,“姨,你家吃剩的东西可以不倒掉给我家吃吗?”
这家子人也是真的惨,她爹和几人去山里采药,再也没有回来了,后来听人说,山塌了,他们被埋在了里面。
家里的顶梁柱的滋味肯定不会好受。以后我娘都会用一个碗把吃剩的东西盛起来给这个小女孩。可能我家吃剩不要的东西,她过年也未必能吃到。
她爹死后,她娘和她总受人欺负,不管大事小事,总会牵扯到她们身上去。
小时候我们都喜欢在一起玩,她总是遭欺负,我也是觉得她可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替她出了几次头,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了。从此以后,就总是跟在我后面,不管我去哪,她都一直跟着。
那时候,我去学堂读书,每次回来的时候她都在门外等我。记得有一次,我从后面的门跑了,跑去河里摸鱼了。她一直在等,就是不见我出来,都已经等到天黑了,等到壮着胆子进学堂时,早已空无一人了。天黑了,一个人又怕,一路哭着回家,走到半路才遇到我们,真是可怜兮兮的,看到我就跑到我身后,一边哭一边走。和我一起的几个小孩就逗她,说我就是故意躲着她,她家都穷的吃不上饭了,穿的和叫花子一样,我肯定看着她就烦……
他们说的特别难听,到现在我都记忆深刻,有的人甚至说她爹就是她娘克死的,她以后又不知道要克死哪个了?
当时听到这话我就火了,当时就和那几个孩子打了起来,可以是和她一起久了,就把她当成一个亲人了,我一个打三个,他们仨还没打过我,回去我爹知道后还夸我,给我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放开了打,出什么事他给我兜着。
自从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和我的关系不一般,甚至有的人在传我和她订了娃娃亲,以后她就是我媳妇儿,有的更是风言风语,说是我爹和她娘两个人勾搭才生了那孩子。
那时候的我还小,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次我和她在街上闲逛,有人打趣的问我带着媳妇儿逛什么?我就回答说没逛什么,就随便看看。那人直接跳了起来,蹦得老高了,问了句,“她真是你媳妇儿?”我可能是被吓到了吧,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以后这事儿就彻底传开了,在此之后我才知道了媳妇儿是什么意思。传到我爹那里,他老人家好像还挺高兴的,可能是我这么小的年纪就给他讨了个儿媳妇儿,他竟然给我娘商量给我订个亲啥的。
我娘有些不太同意,这种事岂能儿戏,就凭三言两语,就能把这种事给定下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和小孩子玩耍一样?
娘亲也有可能是看不上她,觉得我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觉得那女孩配不上我。
我爹根本不在意这些,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要给我订个亲,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万一我要和他一样呢?
后来竟然想偷偷瞒着我娘把这事定下来,我娘最后也拿爹没有办法,就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我爹说服不了我娘,他就把我外祖父给搬出来了。当时他去城里找了我外祖父,我外祖父听到这事后,气冲冲的就从城里跑了过来。
我外祖父也是非常受人尊敬,不仅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就是和陌生的人相处,也十分亲近,不会因为读一些书,曾经是大户人家,从而看不起别人。
记得我外祖父看了那个女孩之后,就找到了我娘,直接了当的和我娘说,“思行是哪里高那女娃一等?还是说那个女娃子哪里低思行一等?”
我娘知道外祖父的脾气,但因为是我的终身大事,所以不会因为外祖父来到这里她就轻易的同意。
“雪见是个读书人,以后肯定会有出息,我怕早早的给他定下这门亲事,如果到时候他不愿意,平白无故的毁了那女孩的清白。”说到底娘还是不愿意,在我娘亲心里,我应该娶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大户人家中知书达理的女孩,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媳妇儿。
我外祖父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思行配不上那女娃子对吧?”
用外祖父的话来说,大家都站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谁比谁高一等低一等,不存在配得上配不上这一说。若我真的能考取功名,真的看不上那女孩了,那反而是我配不上那丫头了。
我娘却说不是,“以后思行的路应该会很长,不应该这么早早的把他绊住。”
外祖父还是哦了一声,“意思是思行以后会长出两个脑袋?对吧?”大家都生而为人,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没比我多个脑袋,没比我多一只手多一双脚,你就算是再有出息,你也不可能再长个脑袋出来,你也不可能跑到天上去了,那你凭什么以为你自身高贵?
娘亲彻底无言以对了,她在外祖父的面前,可不能像和我爹商量一样,只要她一瞪眼睛,我爹立马不说话了。因为有了外祖父,这事儿竟然就真的定了下来。
慢慢的我们家到中落,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大多数的亲戚都是人走茶凉了,就只有那个女孩,还是像以前那样。
记得有次我娘和我在田地里干活干到很晚,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可能来家里找我,见我没有回家,于是就跑到山里来找我,就拿着一根烧火棍来找我了。可能因为怕我们看不清路摔着了,就来接我回家。我娘也对她越来越喜欢,有时就和我说,我爹有先见之明啊,给我订这门亲事。
慢慢的,我娘每次提到那个姑娘,都会不由的笑了,这是多好的姑娘啊,从小就喜欢我,一直都喜欢,经常帮我家干活,有时候回家时,就看到她在家里忙前忙后的做饭,我和娘回家总是有热的饭菜等着。
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娘终于给我说,“我年龄也不小了,也该讨媳妇儿了,这种事越早越好。如果换做以前,娘亲可能不会这么觉得,但今时不比往日了,家里不再像以前那么富庶,家里就比一般的农户多一些田地,虽然田地多一些,但收成好像都一样,所以与普通农户没什么不同的。家里没有了顶梁柱,以后就会过得越来越差。按道理上来说,没人会看得上我家,家里一个真正的劳力都没有,就是赶上了风调雨顺的年头,收成也不怎么样,真有人嫁过来,好日子肯定不会有的,就是吃苦的多。若是赶上了家里有人生病或者别的事,又得变买田地,搞不好以后就是佃农了。好在在我小时候就订下了一门亲事,去她家商量一下,挑个好点的日子,办几桌酒席,就把她给讨回家来。”
我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去要了桃花的生辰八字,准备去找先生看个好日子成亲。按道理来说,这种事情不该我来问,可我爹和桃花家就只有两个老人,爹爹都死了,上一辈都是单传,都没什么长辈了,所以这事就该我问了。
那个先生的家离县城不远,所以我去看看生辰八字,看看哪天适合去娶桃花,顺便也把这个消息带给外祖父,他老人家住在城里,准备这次就去把他接到家里来住几天。
他其实早就想来我家了,只是我和我娘一直不让他来,他一把年纪了,这么远的路,来回多少有些吃不消,所以我和我娘大概一到两个月就会去一趟城里看看他。
外祖父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我只有一个舅舅,和我爷爷当兵去了。至今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在我印象中,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帅气潇洒的人,也是一个读书人。时长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走路的样子大摇大摆,腰间挂一个酒葫芦,特别潇洒的一个人。
我舅舅也对我特别疼爱,自从我出生之后,经常往我家里跑,经常来看我。我记得只要是他来,身上肯定有糖果年糕之类的,总会从那长长的袖子中掏出好吃的东西。
我小时候对我舅舅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正值夏天,农闲时节,我舅舅和我娘亲带着我去看望远方的一个亲戚,是我娘的姐姐还是妹妹,我给忘记了。
去那里要走很远的路,大概有个十天的路程。记得我那个姨娘也是个大户人家,院子比我家还好,特别大,院里都种满了花草,院外面还有两棵很大的桂花树,听说桂花开的时候,家里全是桂花香。
我这个姨娘给我做了许多好吃的,各式各样的糕点,特别是那个桂花糕,那个滋味我现在都还记得,特别香,特别好吃。
在那里待了几天,我娘和我舅舅就准备回去了,可我并不想回去,因为这里好吃好玩的实在太多了,我的表哥表姐也特别喜欢我,有一棵桂花树上有一个秋千,总是把我放在上面荡来荡去,带着我满山遍野的跑,去河里摸鱼,去山上采花,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木剑木马,我在那段时间玩的不亦乐乎。
当时我就问我舅舅,我们为什么要走?这里这么好,为什么不多待上一段时间?
我舅从来不会凶我,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很耐心的和我解释,记得他蹲在我的面前,小声的和我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除了我们的家就是别人的家了。在别人的家里,不能呆上很长的日子,别人不赶我们走,是别人对我们的情分,可我们要自知才行。”
记得我那个姨娘笑着一巴掌呼在了我舅头上,笑着给我说,这里就是我的家,因为她是我的亲人,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但我们还是回去了,因为我娘给姨娘说,我爹和我爷爷特别想念我,我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他们肯定想我的不得了。
确实如此,我外祖父家离我家特别近,半天的路程就到了,有时候去我外祖父家待两三天,回来的时候,我爹和我爷爷都高兴的不得了,就好像是许久未见了一样。
我在先生家里算好了八字,先生说我们俩的八字挺合的,而且眼下就有个日子,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把那丫头娶回家去了。
问好了日子,我又朝外祖父家里去了,想着如果离那个日子有点远的话,就去看一下他,到时候再接他过来,但现在日子也没多久,可以把他接过去住上几天,等我成亲了再把他送回来。
结果在去的路上,一处凉亭里,我遇到了一队征兵的士兵,我见他们喝的东倒西歪,相互搀扶着,兵器随意摆放在地上,看着十分滑稽。
他们嘴里不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说人还不够,搞不好回去还要吃板子。也有咒骂声,上面的大人规定他们要带多少人回来,年年的征兵,年轻的劳力越来越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人了。
虽然他们喝的东倒西歪,但脑子还是十分清醒,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完成上面人的交代,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我对他们自然是敬而远之,看到了他们就马上回头,绕路而行,虽然要绕上一段远路,却总比被抓去好的多。
本来下午能到的路程,傍晚才匆匆的赶到,城里非常冷清,小商小贩比以前少了许多。我直奔外祖父家时,突然被人叫住了。“那个小子,给我过来。”
我以为叫的不是我,我还是我行我素的走着。身后又传来了一道声音,“老子让你站住你没听到吗?你要是再不停下过来,一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我停住了脚步,但我并没有当回事,城里的乞丐流氓特别多,总喜欢仗着人多耀武扬威。
听说原来城里面曾经有一群流氓,总是喜欢在夜里寻找落单的人,抢夺钱财。白天就躲在巷子里,调戏路过的妇女。官府也没有精力管,只能任由着他们胡来。
听说在我娘还没有嫁给我爹的时候,就曾被他们吓到过。他们认得我娘,他们也只是路过而已,他们更知道这个女子惹不得。
虽然我外祖父家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始终比马大,在搬进这城里后,所有人都很敬重外祖父。那群流氓明白,若是他们敢上去调戏这个女子,他们下半生估计就只能躺着过了。虽然他们只是路过而已,但他们的样子还是吓到了我娘。我舅舅气得火冒三丈,从二天就带着人收拾了这群流氓一顿。我舅舅看着像个读书人,其实脾气也十分火爆,身手更是了得。在那一身长衫下藏着的是孔武有力的四肢,虽然我没看到过,但我听说过,舅舅打起架来几乎没有对手。特别是在他生气的时候,脸色狰狞,十分凶狠的模样,那个眼睛好像都能杀人一样。我倒没觉得是真的,因为和他呆过的时间里,他总是笑着,当他与我对视的时候,感觉就是此刻天塌下来了也没关系,十分安全的感觉。
我本来以为是流氓,可当我转身的那一刻,我错了,身后是一群穿着士兵衣服的人。他们是征兵的人,他们不是什么流氓,但他们比流氓更可怕。只要是他们看中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通通带去打仗。
一个年轻的士兵朝我走来,脸上有一丝邪笑,“我还以为你没听到呢?”
我此刻的样子有些像发呆,其实是怕了,我知道他们的凶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爹就是死在他们这一类人手上。我拼命的想要解释,我现在还没有到征兵的年龄,我是家中的独子,我可以免受这份兵役。看着他越来越近,吞吞吐吐的都是说着我字,一句完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很快,他就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那手捏得我生疼,“可以可以,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也该是为国出力的时候了。跟我走吧!”
我听到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他要带我走,带我去打仗,让我去死,我终于给他说道:“军爷,我才十七岁,还没有到当兵的年纪,我今年家里也多交了赋税,你行行好,我。”
还不等我说完,他便打断了我,很不耐烦的说道:“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他一把揪起我的衣裳,便将我拖着向前。我不由向前看了看,前面还有更多的士兵,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手里拿着棍子。在他们身旁有人和我一样,只是他们浑身是血,在那里颤颤巍巍的发抖。正想反抗的我这个念头被瞬间浇灭,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句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着。我听着他们大笑,“哈哈哈哈,人终于齐了。”
在夜晚的时候,我特别想逃跑,自从我爹死后,我就对当兵这事儿嗤之以鼻,我爷爷是当兵为国死在沙场上的,我爹却被官府的人给打死了,真是讽刺的一件事。
那次我就对官府朝廷的人没有了什么好感,尽量的避而远之,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的给撞上了。三更半夜,我摸摸索索起来,正要离开时,一双粗糙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脚,我猛的一惊,难不成被发现了?
那个老兵站起身来,“你是要出去尿尿吗?”
我点了点头,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想跑路,我想当逃兵吧。但这个老兵好像一眼望穿了我的心思,“好啊,我和你一起。”
我们俩在林子里尿完尿,那老兵把我按了下来,小声的给我说,“你最好不要想着逃跑,外面都有带刀的人,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去,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这三言两语便让我沮丧起来,好像一颗炙热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我不想去当兵,不想和我爷爷一样死,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讨媳妇儿,我家里还有娘亲,我还有个快过门的媳妇儿,我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冒那么大的危险。
老兵一把揪住我胸口的衣服,“你给我听着,不要想着做逃兵,跟我们一起去打仗,你还有可能活下去,但如果你现在就从这里跑出去,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去了战场还有活着的机会,如果你想死的话,现在就可以跑。”
我被他镇住了,这沧桑的声音里面更加有一丝威胁,说的话一遍一遍的冲击着我,我现在还不想死。突然两个带刀的老卒走了过来,很不耐烦的说道:“干什么干什么,大晚上的还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嘛?”
老兵一把揪起了我,“尿个尿,马上就回去了。”
两个老卒看到了我,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对着我恶狠狠的一笑,“赶快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就要赶路。”
就这么,误导误撞的就去当兵了。走了两三个月的路,终于到达了边界,战火连天,到处都是尸体,模样更是吓人,有的人死了眼睛还瞪得老大,好像随时要站起来一般,这可把我吓的。有的残破不堪的尸体,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老兵拍了拍我的后背,以后就会慢慢习惯了。
我并不是真的想来打仗,所以不是很拼命,不管怎么样,先保证自己活着再说。
几场仗打了下来,我侥幸还活着,因为受了些伤,所以就留在了后方。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他和我一样,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就留在了城里。看这个样子,朝廷的形势越来越好了,叛军在节节败退,好像用不了多久,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战争就结束了。
我们受的伤并不致命,还能动得,所以留在了城中喂养战马,我和一个叫微尘的兵关系特别好,也许都是读过书的原因,在彼此的身上总能找到一些共鸣,也说得上话,关系也慢慢的越来越好。
微尘和我说,他家是大户人家,他其实就是来玩的,只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如果我有一天能去西北,提他的名字,绝对好使。我也没有在意,毕竟吹牛说出来的话,不能当真。
夜晚,我和他把草料倒入马槽中,两人就躺在地上看着星星。
微尘听了我的事之后,就觉得我特别倒霉,就为了这事儿被抓来当兵了,实在是不太走运。
他没事儿就喜欢给我讲一些道理。
“人啊,就是千万别觉得自己年轻,有很多时间去做一些事,哪怕是蠢事也不要紧,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走这条路。这种错觉是人人都有的,特别是处在这个年纪的人……”
慢慢的,我们的伤也差不多好了,我们也要上战场了,我们也快来了一年了,也都想家了,想着这战争早点结束,我们早点回家。
在战场上,我们两人结伴而行,共进共退,慢慢的成了生死之交,也成了过命的兄弟。
夜里,我俩坐在山坡上,擦拭着手中的武器,这仗像打不完的一样,这里打完又往那里跑,那里打完又有地方打起来了,眼看着结束的战争,好像又烽烟四起了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时间一晃而过,我从军也已经三年了,越来越开始想家了,甚至又萌生了逃兵的想法,却被微尘言辞正义的说了一顿,给我说了一大堆道理。我也曾相信这些道理啊,但我爹的死,就像一个过不去的坎,一直牵绊着我。
我们的将军神机妙算,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看着不断出现的新面孔,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也是老兵了,也是南征北战的老卒了。从一开始听到战鼓声响的惊慌失措,从看到那些残忍不看尸体的惊恐惧怕,慢慢的我也接受了,我也麻木了。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打仗嘛,就会死人,怎么死的?死的有多惨?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大战之后,我没有看到他了,在战场上,他一直跟在我后面,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好像走丢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但我觉得他还活着,又过了许多夜晚,他还是没来找我,他大概是死了吧。
没有了他,好像有那么一点难过,总有些不适应,一直在我耳边唠叨的声音,突然不见了,还有那么一点失落,更多的是难过吧。后来我才听人说,他被他家里人接走了,他家里的人在战场上找到了他,自然就把他给带走了。原来这小子不是在吹牛啊,他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有那么一点高兴,但又有一点失落,就这么招呼都不打的走了,心中难免悲切。
没过多久,我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来了,毕竟他回家了,以后不在会有什么危险了,而我还是在这战场之上,还要上阵杀敌,继续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很难想象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昨晚上听到的欢声笑语,今天就再也没有了,头一天还在一起吹牛摆龙门阵的人,今天可能随便一个尸体就是他的样子,可谓是感慨万千,但经历的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但不得不说,这几年我收获很大,不只是钱财,更是人生的生死观,感觉人迟早要死的,只是早晚的事,只是地方与方式不同而已。不由想起圣贤书里面说的,生是自然,死是回归。看淡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