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祈祷时:第2章 第一章 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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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祈愿

从青城市中心开往寒山脚下,也不过一个钟头的车程。这座山下的边远小城,远离大城市的繁华,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

从刚入九月,天气就凉了起来。柴源缩紧了手,笨重地将身子挤进矮小的警车。“呼,该多穿一件衣服才对。”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将衣服系紧,右手挂好挡,掉头驶离警局,沿着安华路,一路向西开去。

市区中多是老旧的平矮砖房,它们大多是从前城中村改造的遗留物,如今都被蓝色铁皮给遮挡起来,等待着被拆除的命运。在奥运会举办一年后,市里要进行市容修缮,老旧房屋都要拆除重建,即使是远在山涧的破旧庙宇也不例外。

那座叫灵湫庙的破败庙宇,位于西边寒山一处村庄的内部。几年前,随着市里工位扩招,加之水土流失严重,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搬离那里,村庄连带着庙宇也跟着没落。

按理说,寒山不在安华路的片区,这本不应让柴源前去。只是,局里的领导强调,是寒山负责的同志指名道姓邀请柴源协助探案,以领导的话来解释,他资历深,别人信得过去。

驶过柏油马路,上山的路变成了水泥单行道,柴源开得很仔细,尽量不让自己分心。路两旁的土窑洞院子大多已经遗弃,迸裂出裂纹的木门上贴着已经泛黄的白色封条纸,细沙卷积着灰尘的气息从车窗缝隙中钻进柴源的鼻子,宣告着这里已经荒废的事实。

车子在村里开了不久,就在一堆废旧的木板前停下。柴源下车,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用半眯着的眼看向不远处斜坡处的建筑。工人们正将废弃的木料抬到石阶下,红漆的大门传来出颜料的味道,看样子是新修缮不久。后面的砖瓦墙仍然破败,墙面呈一个不可思议的30度角,预示着它即将命不久矣。

这本是宋朝就有的一间庙宇,供奉着成为水神的精卫。作为靠天吃饭的农民,这里的人们本很敬重这间庙宇,除了祈求雨水之外,祈祷孩子高中或是姻缘,都有人来此烧香。只是,自村民大多搬离之后,这里的香火已经许久无人再续了。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在指挥着工人的工作,柴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系紧的扣子放松,便向其走去。迈过不高的台阶,柴源近距离地看到了包工头的模样。他穿着卷边已经泛黄的衬衫,将衣服胡乱地压进裤子里,腰带是已经勒出痕迹的皮革品。他头发凌乱,胡子也像是几天没有修理,浑身上下透露着疲惫的气息。

那男人见柴源走近,先是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用他硕大的身躯阻挡了柴源看向门里的视线。

“你干嘛的?”

柴源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警徽,还饶有礼貌地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后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看到面前的人是警察,男人深吐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沉积在心中多年的怨念一般。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警察不管了。”

“负责寒山坊头村的警察同志呢?”柴源向四周望了望,没有发现其他同行的身影。

“昨天忙了一天,今天还没到。”男人拿出一盒烟,叼到自己嘴上,然后示意柴源是否来一根。

“既然你是工地的负责人,不妨先和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柴源接过烟,不过并没有放到嘴上,而是夹在手里。他是个格外注意工作态度的家伙,虽然自己烟瘾成性,但是在工作时,他要尽量地保证自己身为警察的仪表与威严。

“你还不知道?天啊。”

看到男人惊讶的表情,柴源断定不是小事。他是今早临时被通知前来的,因此还并未及时了解事情内容。“看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

“有趣?警察真是会说话。”男人挖苦道。“我们公司接到政府的活,来改造这间破庙。前两天还好好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是昨天下午,我们在这里挖出了死人。”

“是吗?在哪里?”

“你瞧见庙后面那棵梧桐树了吗?”男人指了指后面的一棵大树,“就在那儿。”

跟着男人的指引,柴源穿过被基本拆除掉的前院和破败的大殿,来到了庙宇的后院。那里长着一棵极大的梧桐树,树冠茂密遮盖天空,连阳光也刺不透树叶的缝隙。树干下面留有一处像是神龛样貌的东西,一块光滑的石头像是供桌,而他们脚下是一片土坑,看起来是挖土机工作的痕迹,刚刚在门前的确有见到挖掘机的身影。

“原本是要砍掉的。”男人说,“按着政府规划的新图纸,原来的大殿会改成游客接待处,这里要建新的大厅。可是这树很粗,直接砍断怕要砸坏那边的建筑,所以就想着从土下一点一点锯开。谁知道挖坑挖一半会挖到这东西……”

顺着土坑往下看,柴源很明显地看到了一处警戒线围着的地方,而那里,隐约可以看到几根白骨裸露在外。

今年的初雪下得很早。

从话剧社出来以后,泽鑫披紧自己的大衣,从活动楼向外走去。他手里握着《圣诞怪杰》的电影海报,这是社团活动需要用到的道具。他很喜欢看各种类型的电影,手上这部也不例外。

活动楼离宿舍区不过几分钟的距离,只是由于正是雪天,因此泽鑫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校区的路灯温黄,映着雪散落下来。路灯虽昏黄,却也将白皑的雪被染成了温暖的颜色,更似阳光般柔和,轻轻柔柔挥洒在地上,温暖着过路的人。

泽鑫放慢了脚步,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下雪的景色。他将自己排满在学习和活动中去,用物理的忙碌试着麻痹内心的失落。而现在,他却感到了少有的平静。

大二的课程繁忙,学校的活动和工作也不轻松。暑假被分手的泽鑫,直到圣诞节才稍有缓解。社团照常在平安夜这一晚举办了活动,聚餐过后就是观影。同为社团干部的邓谨承担了此次活动的大部分工作,泽鑫自是感谢万分,他因为各种琐碎杂事已经是分身乏术。

“呐,这些,是这次到场的名单,”邓谨将一长串表格摆在泽鑫眼前,“你觉得要是没问题,我就去订餐厅和活动室。”

“你拿主意。”邓谨向来做事一板一眼,他要求事情的发展必须顺着他的计划进行,虽说相处会有些吃力,但是在工作上却无可挑剔。

“我还带了人来。”

“谁?”

“你认识,机械院的陈立。”

“哦。”陈立与邓谨同在羽毛球队,泽鑫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在他心里留不下什么痕迹的家伙。

望了望手表,已是临近十一点。距离邓谨离开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泽鑫手里的书不过只翻动了几页。他知道,时间到了,他得赶在宿舍楼下钥前回去。

他不是有多么热爱学习,只是从小被教育要成为一个好学的孩子,因此他热爱将自己打扮成好学的模样。当他回神之时,见到天色已晚,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又努力了一天,他便对得起自己在人前的模样。泽鑫喜欢冬天,因为白天很短,夜晚很长,他不需要在白天伪装太久,就可以恢复自己在黑夜中狼狈的模样。他也无需担心什么未来、什么命运,因为早在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一生的轨迹就已经板上钉钉:他会学习产业经济学,然后毕业,然后回家,接手家里的药店。

因此,泽鑫往后的生活似乎可以一眼便望到头:他会当上药店的老板,然后与女友结婚生子,然后一直做到自己的孩子足够接替自己的位置,接下来是继续帮助抚养孩子的下一代。泽鑫的父母便是这样过来的,而他自己似乎也乐在其中。事实上,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都是这样生存的。他们就像在一条工业流水线上,为着延续“人类文明”的伟大使命,不停工作,然后抚养下一代,然后让他们结婚生子,抚养新的下一代,就像活在精致猪圈里的猪,在完成所谓的“人生大业”中实现自己的价值。

至于自我,是没有必要去讨论的东西。在二十年的光阴里,泽鑫早已经看清这一切。

他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回宿舍楼。在结束与舍友的简单交流后,他爬上自己的床位,然后拉上床帘。加厚的双层床帘将寝室的灯光以及舍友的电脑光隔绝在外,只有顶部可以渗出幽幽的几缕光丝进来,泽鑫可以顺着它看到空气中的灰尘慢慢降落,然后享受黑暗相拥下短暂的放纵。

机械院的陈立,他想着,好像是一个身材纤细、又瘦又高的男生。泽鑫总是会在睡前思考今日发生的事情,这是他的习惯。面容,似乎不大记得,总归是普通长相,可能偏文艺一些,但又好像不是,许是带黑框眼镜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文艺一些。好像是有些阴柔,他记起邓谨早些时候提起过,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喜欢的那种,偏向女性化的骨相。女生在年少时总是会喜欢两类男生,这是他的舍友徐嘉给他讲的,他是位情场高手,一类是那种痞气样貌的男生,不修边幅,爱讲义气;一类是长相更精致、带有忧郁以及秀气气质的男生。陈立,在泽鑫心里似乎就是符合第二类的男生。

那么,自己算不算是女生喜欢的类型呢?泽鑫心里明白,自己的条件并没有那么出色。他不算是外貌优越,也不算是有才华,是个各个方面都很平庸的家伙。大一时的女友苏颖是个爱慕才华的女人,在初见时,泽鑫可以凭借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吸引到她,可是当对方逐渐熟悉自己,就会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失落。他又想起了苏颖当时提分手时的眼神,是不屑,是失望。他忍受不了别人对他的眼神,却也深知他对于挽回这段感情无能为力。

他褪去上衣,脱下裤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手抚摸自己的下体。他只在这一刻可以获得短暂的解脱,就像是从囚笼中挣脱束缚的野兽,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来享受短暂的自由。他眼神朦胧,脑海中浮现出女人的面庞,像是苏颖,又像是别人,可能是陈立,他也有着女人般的面庞。

当雪花再次降落的时候,便已经是圣诞前夕。

临近新年,大学内渐渐忙碌了起来,关于年末评选、新年计划、节日表演,还有给朋友准备的礼物,泽鑫忙碌在这些事情中间,一刻也不得闲。当他从中抽空,得以闲暇片刻时,转头看到一旁的日历,发觉已是平安夜当天。

下午三时,邓谨已将今晚的活动全部安排妥当,并且做了详细的计划表和报备单。泽鑫自然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在上面签好名字,然后在老师办公室下班前送去便可。

“他还来吗?”

“谁?”

“那个机械院的,叫……”

“陈立。来。”

踩着远处的余晖,泽鑫在最后几分钟,将报表交到了办公室,值班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穿着还算是正式的小西装,脚下踩着厚底黑色的皮质高跟鞋,泽鑫不认识,看起来,也许是低年级的辅导员。老师虽表面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动作中透露出了一丝不快,也许是在埋怨泽鑫的出现让她必须延期下班的时间。跟着老师的脚步,穿过几张摆满各种材料的办公桌,最后来到了靠近角落的一处。桌子中央摆放着一块精致的红色蛋糕,上头用白巧克力做成珍珠的样式,再摆上几片玫瑰瓣,这似乎是最时兴的蛋糕样式,应该是男朋友送的。泽鑫想起来,去年与苏颖还在一起时,二人和寻常小情侣一样,去逛了装修别致的蛋糕店,其中就有与之类似的商品。

“好了,下次早点来,不要踩着点来。”女老师的声音还算是和蔼,泽鑫答应后,便赶着离开了。

邓谨订下的饭店,在学校西门外的一处巷子里,四川菜。他曾调查了每个人喜好的口味,结果就是,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口味大相径庭。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可以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选项,四川菜,当然,他选择牺牲掉那些少数不能吃辣的同学。而饭后的观影活动,邓谨预订了学院楼的自习室,虽然学校北门外几百米远便开有一家旧式的青城剧院提供电影播放,但不为别的,起码在学校无需支付昂贵的场地费用。

无需坐车,只需步行百余步,出了西门,穿过斑马线,在对面的“神韵桌球俱乐部”与“清幽网吧”之间,就是那条小巷子。青城学院处在曾经的市中心,只是随着城市规划,这一带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靠近学校西边的,是一处城中村建筑群,高矮不一的红色砖瓦房零零碎碎地摆布在这里,一条条小巷宛如羊肠般曲折悠长。

邓谨和一众人已经在西门等候多时。看到泽鑫到达,互相寒暄几句,便动身出发。泽鑫大概扫了一眼人群,便在角落里看到了陈立。由于不是话剧社的成员,他很难加入大家的集体,只得一人躲在角落处,倒显得他的身影愈发消瘦落寞。如泽鑫的预期一般,他的确是很精致的长相,甚至更好看一些。他的长发遮盖了他秀气的面庞,倒更显得他忧郁和清冷。

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拨,泽鑫和邓谨带队的二组一队,其余由一组郭琪带队的人一对。话剧社由于人数较多,便从一开始分为两组进行活动,平时都会分开排练与参加活动,只有在集体活动时才会见面。

进了饭店,入了席,两拨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等着上菜。

“老王,我忘记买酒水了,”邓谨用手肘抵了抵泽鑫,“那个,让陈立去买一箱酒。”

“学长不厚道啊,怎么能让客人去干活?”

几个学弟在隔壁桌起哄。

“我去吧,他一个人搬不动。”

没等邓谨回话,泽鑫已经起身出去了。他没有在店里买,而是刻意去了巷子口的一家杂货店。他要了一箱啤酒,然后又买了一包烟。他原是不爱抽烟的,分手这半年也染上了。

他点了一根,然后一个人倚着一旁的路灯,看着漫天飘雪,嘴里吐出团团烟雾,它们向上盘旋,游丝般追逐着飘落的雪花。

“我刚刚在里面没找到你。”

一个女性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转头一看,一个戴着八角帽、穿着驼色大衣配着阔腿裤的女生正在一米处的地方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生腼腆地笑了笑,“我大一的时候是一组的,我是郭琪的朋友,我叫田筱。”

泽鑫想起,大一时,郭琪与一个漂亮的女生一同加入了话剧社,二人一直在一组排练,后来郭琪留任做了一组组长,女生退社了。再之后,泽鑫对于眼前这位就没有了印象。即便是郭琪,他也很少来往,所以,对于她们的消息,泽鑫几乎不知道什么内容,因此,他的脸上才会显露出疑惑。

“后来退社了。”女生往前稍微移了一下脚步,泽鑫见状,赶忙灭掉手中的烟。

“郭琪叫你来找我吗?”

“不是,我怕你光买酒了,有些同学不喝酒,记得买点汽水。”

“哦……好。”

面前的这个女生,泽鑫从未仔细端详过。她身形偏瘦,眼睛很大,像水杏,总是湿漉漉的,睫毛很密,现在上面沾满了雪花。她面颊偏瘦,却有着透出红润的苹果肌,有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亲和力。与她眼神对视时,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景象:她的眼神仿佛是一片纯白,但是又那么模糊不清,叫你摸不准她的脾性。她更加神秘,仿佛你在隔着一帘薄纱与她交谈,你看得到,却又很模糊。

苏颖的眼神就不是这样,她上扬的眼角透露出不好惹的气场,她的眼神里永远透露着渴望,仿佛永远都无法满足。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她的喜怒哀乐,绝对没有半点隐藏。

那天提分手时就是这样。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挽留或是难过,仿佛对于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以割舍的事情,与她日常的工作没有什么不同。

即使,他甚至都开口祈求。

面前的这个女人,田筱,她正用手去接那些落下的雪花,然后,她顺着暖黄的灯光,双手合十。这让他看到了那天的自己,他也是双手合十,祈求苏颖不要这么决绝。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头。

上次回到青城,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青城剧院还是矗立在那里,米黄色的瓷砖裂纹纵横,枯黄的爬山虎藤占据了整个侧边墙面。海报上挂着大大的《2012》的图样,这是泽鑫少有喜欢的灾难片,可惜去年在海外上映时,他就已经看过碟片了。

风又大了些,厚重的羊毛大衣衣角被风吹起,露出泽鑫内搭得已经褶皱的白色衬衣。他仍旧在街道上走,顺着红砖和铁栏杆制成的围墙,他不用多时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青城学院北门。厚重的瓷砖上刻着学院的名字,两旁的铁网门仍旧紧闭着,和十年前一样,从未开过。透过缝隙向里看去,北广场仍旧行人三三两两,地上的瓷砖似乎翻修了一遍,记得从前是白色的底,外加蓝色瓷砖围成的中国结形状的地板,如今换成了四面正方的形状。

十年的时光,学校地砖都变成了自己陌生的模样,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是从前认识的模样了。就像他们自己,泽鑫自己想,也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本还想进去转转,如今却全无此想法了,在社会混迹多年,早就已经与校园的氛围格格不入了。

顺着东继续走,过了十字路口,不过百步便可走到安华路上。那曾是青城最繁华的一带,如今随着城市中心的南移,竟也渐渐落寞了下来。沿着安华路向南走,右手那条便是铁香炉巷,它也是从前城中村改造的遗留物,被周围的高楼大厦包围在市中心,如今也根据市政府的改造要求被蓝色铁皮包围起来,只留下一处缺口供人们出入。

在门口犹豫良久,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踏入巷子里。他只得在铁皮外用眼睛向内眺望,却被各种垃圾和建筑废料遮挡了视线,无法看清楚深处的模样。

“泽鑫回来啦。”

他先是一惊,而后看到身后一位穿着深红色寿字纹棉衣的爷爷,便认出是先前开小卖铺的张大爷。

“您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拆吗?”

“说是要到明年啦,过了年才拆。”

泽鑫没有回话,而是望着巷子出神。

“这儿要修新的购物大厦,这些年,盖大厦赚钱。”

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张大爷自言自语,泽鑫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离去了。

他们都没有提那年的事情。或许是男人间的默契,亦或许是都不想再回忆起不堪的过往,总之,泽鑫心里还是感谢张大爷没有提及过去。

本是回来看看生病的长辈,不过几天就要回去。泽鑫去别的城市后,除了年节也甚少回来青城了。他此次也不常住,忙完便走。这些年,他渐渐与青城断了联系,工作和生活,多是用外省的手机号,只有父母或是要紧的朋友,才会打给他青城的电话号码。

家中的卧室还如他走时一般,父母也无心为他收拾,桌面上早已落下厚厚的灰尘。书桌旁的画架仍旧摆在那里,父亲原本发怒说要扔掉,现在看来,他还是没有下手。泽鑫只是简单擦拭了一番,便倒头躺在床上,拼命吮吸着枕头中的气味,母亲还是喜欢用栀子花和柠檬香的洗衣液,他已经许久未能闻到这代表着家里的气味。

在晚餐上,父母还是照旧问了泽鑫的感情问题,泽鑫仍旧是那样回答:还没有。或许已经够久了,泽鑫想。三年过去了,或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他打算忘掉那个女人,让自己和家里的生活重新接入正轨。

晚些时候,一通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泽鑫正在洗澡,因此忙让母亲递进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并无人来电,原以为是打错或者是幻听,因此并无在意。可当泽鑫穿着浴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卧室,却发现自己青城的手机上显示着一则未接来电。

父母都在家,大部分朋友都已经不再联系,少数几个也不知自己已经回到青城,按理说是不会有人拨通这个手机号。泽鑫疑惑地按开来电记录,却发现来电上显示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柴源。

这三年里,泽鑫尽量不会让自己回想起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人、有关的事情,很明显,柴源就在这些人之间。正在他犹豫是否要拨回时,显示联系人为“柴源”的电话第二次打入了他的手机。

“喂。”泽鑫的声音有些哑。

“王先生,很高兴你还没有换掉这个手机号。”听到电话接通,对面的人似乎大喜过望,声音中透漏出藏不住的兴奋。

“柴……警官,不知道找我何事?”

“有些事情我需要请教,不知道王先生现在是否还在青城?”

“我……”犹豫一番后,泽鑫选择了说实话,“我在,今天刚回来。”

“那么,不知王先生明日何时有空,我们可以面谈。”

“明日,我上午要去医院看望家人,下午……”

“是市中心的人民医院吗?”

“是。”这个老家伙,还是这么神机妙算,泽鑫想。

“那太好了,我明天也要去医院一趟。这么着吧,你去医院看完家人后,在门口等一下我,我开车接你走。”

“去哪?”泽鑫警觉地问了一句。

“咖啡馆,或者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柴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仿佛隔着电话便看穿了泽鑫的心思,“不是去警局,你放心,这不是公事,不需要那么正式。”他补充道。

话已至此,泽鑫也无法推脱,便答应的柴源的邀约。

第二天晌午,泽鑫和父母在人民医院看望了得癌症的二姨夫。父母留下与亲朋商议事宜,泽鑫借故离开。他没有把与柴源的约会告知家人,如果他说出去,父母是绝对不会让他前去的。

泽鑫顺着自动扶梯往下走,却在二楼大厅见到了排队挂号的柴源。柴源正拿着单据,排在肝脏科的队伍里面。虽说已经过去三年,柴源的模样在他心里已经模糊,但是他的身影,以及左右不平的高低肩,显得格外显眼。

再三确认后,泽鑫前去打了招呼。柴源见到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进行着表面意义的寒暄。他老了很多,泽鑫注意到,相比于三年前,头发白了一圈,即使有过精心的打扮,也难以隐藏他眼神中透露出的疲态。

“柴警官这是怎么了,为何到医院挂号?”

“人老了,毛病也就多了。”柴源笑了笑,并未说明自己的情况。

在大厅稍作等待后,柴源从二楼扶梯下来,叫上泽鑫一同上了车。

目的地是不远处的一家名叫新日的咖啡馆,泽鑫并未听说过。事实上,青城虽是小城,可自从奥运会后,变化也是愈发地快,许多旧店倒闭,新店开业。转过十字路口的环岛,车子驶向了凯旋路。这是与安华路平行的一条路,并不相交,看得出来,柴源刻意避开了安华路那一带。

凯旋路连通着青城主干道,往北不远就是城市广场。广场一侧的小巷里,就是市立第三中学。绕过中学,靠近一片居民楼的地方,就是一角花园,它连通着安华路、铁香炉巷与第三中学的巷子。

是这熟悉的地方。自从离开青城,去了大城市去工作,泽鑫虽说表面上并不想回来家乡,可是内心之中,却是极度渴望可以回来青城看看的。这里不仅风景如画,而且也装满了自己的回忆。当走到那片花园时,泽鑫忍不住地向花园望去。

这是他们初次相识的地方。在这片小花园的一角,有一盏路灯,它暗黄的灯光与周围的白炽灯格格不入,显得老旧与破败。就是在这里,在那年初雪的夜里,她站在这盏路灯下,双手合十,脸颊微微抬起,柔和的灯光为她的脸庞打出完美的光影。她嘴里似乎在念着些什么,她似乎在祈祷。然后,他们相拥、亲吻,成为一对情侣。

车子停下,泽鑫的意识才返回来。新日咖啡馆,却是一家装修老调的店铺,老式的砖面墙,挂着英伦风的招牌,一些简单的假花瓶挂在墙上,沙发上是水手与海盗的图案。今日的客人很少,加上他们也就两桌,不知是时间缘故,还是本就生意不好。柴源特地选了偏僻角落的一张桌子,这样方便二人聊天。

“王先生点餐,这顿我请。”

泽鑫接过菜单,粗略地看着上面五花八门的食品。事实上,他不爱喝咖啡,甚至讨厌巧克力的味道,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普通的奶昔就好。柴……源你呢?”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他决定不叫他警官。

“蜂蜜茶好了。”

“柴先生也不爱喝咖啡?”

“从没喜欢过。”柴源摆摆手,“我是个嗜酒如命的,如今也喝不得了。”

“直接步入正题吧,你找我来什么事情?”泽鑫无心和他闲唠,他此次赶回来本就仓促,明日便要离开,却仍未好好休息一日。

“我知道,你不想谈那次的事情,所以我尽量不提。”

“那你要问我些什么?我早就把知道的全部告知警方了。”

“你有没有听你女朋友谈起过她的父亲?”

“父亲?”泽鑫先是疑惑,而后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仿佛并没有。

“她很少提及家里的事情,即便是她的……母亲。”泽鑫还是主动提到了当年的人,“听别人说,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因此母亲一直欺骗她说她是克隆人,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这倒是个很奇怪的点……”饮品上来后,柴源还不忘向服务员说声谢谢,随后再陷入思考。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这种说法吗?”

“我?我自然怀疑过。”

对于一个女生,在寻常的一次散步中,突然向自己宣布自己没有父亲,而是一个克隆人的情况,泽鑫自然是震惊并且不相信。后来,有机会见到她的中学同学后,才得知父亲早亡的真相。可怜这女人,从小到大一直被母亲的谎言所欺骗。

“那么,你有问过她母亲与之相关的事情吗?”

“并……没有。”泽鑫有些恼火。虽说柴源尽量不再提及当年的人与事,可是,只要展开聊天,提及自己的伤心处是必然的,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要装作很是理解自己难处的样子,到头来还是要讲到三年前的事故。这个面前的家伙,是个狡猾的猎人,泽鑫心里明白。当年的案子已经结了,虽说诸多细节仍有疑窦,可都已无法查证。这个警察今日特地叫自己出来,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是发现了新的证据,或许是当年的事情有了新的转机。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柴警官,不要再绕圈子了。”

“好吧,我……”看到泽鑫已经按捺不住性子,柴源深呼一口气,“这本是机密,但是却涉及你,所以我特来向你求证。”

随后,柴源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纸张,这些虽不厚重的纸张,却如一把钝斧,撕开了三年前刻在泽鑫心里的那道伤口,让他心痛得难以呼吸。

“市里改造市容的事情你应该有所了解,事实上,不光是市里,寒山也在此次的改造范围内。而三天前,我们在寒山房头村灵湫庙后院的梧桐树下发现了一具骸骨,根据初步判断,是一名男性。”

“所以呢?”泽鑫心头掠过一丝凉意,他隐约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我们取样了部分遗骨,试图用DNA技术对其身份进行测定。”

“所以……”

“很遗憾,我们的确找到了尸骨的身份,他叫曾乐水,房头村人。”

“我没听说过他。”泽鑫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的脸色已经惨白,虽说如今是冬日,咖啡店的暖气也并不足,可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开始向下流去。

“你听说过,他的妻子叫田安,他是田筱的父亲。”

泽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一些零碎的回忆开始钻入他的脑海,他感到胸口闷痛,难以呼吸。

“三年前,你的女友田筱母亲田安的花店,因为一场意外失火,田安在火场中丧命,而你的女友,田筱,失去了踪迹,再也没有现身。我们找到曾乐水的尸体,可以初步判断,他是非自然死亡。而他的妻子田安,及其当时十四岁的女儿田筱,将会是本案的嫌疑人。”

泽鑫已经听不清柴源后续的声音,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田筱的身影。从他们在一起开始,她就会陪伴田筱上山祈福。他们从房头村的后门上山,一路走到那间破败的庙宇。庙宇后的一株巨大的梧桐树,如云般的树冠遮盖天空,粗壮的树干越往下却越凌乱不堪,交错盘布在泥土之上。田筱找到了树下的一处神龛,那是一块石头做成的小坛。田筱把鲜花奉上,然后,双手合十。

泽鑫仿照着田筱的做法,然而却未闭紧双眼,而是用余光看着她的脸庞。升起的太阳穿过云谷,柔和的光线撒在田筱温润的脸上。他看到她睫毛微颤,嘴唇微张,美丽如那遍野开放的风信子。泽鑫知道,那是她最爱的花。似乎是从这一刻下定的决心,他要向身旁的这个女人求婚,给予她自己的所有,为她创造一份安稳的生活。

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泽鑫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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