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运润有走不完的山路
谌有才原本也不叫谌有才,父母没死时候他念过祠堂的私塾,学名叫做谌孝通。父母死的时候他还太小,没几年家里的小茶园和米铺被几个表哥败光了。祠堂里主事的让谌家族里出一户人领了孝通去过日子,不然这孩子不是冷死就是饿死要么就学了坏,这是一户好人家的孩子,不能毁了伢。族中他的一位远亲,论辈分应该是孝通的伯父,他开米行的,膝下无儿他来领了孝通去。这样,孝通就到了城里,有了新的家。
之前他是没财的,再回来时候成了事儿,依着父亲之前那样,也开了一个小茶园和一个米铺,间或还放一点小贷。人们才背后叫他有才。说是有才,其实有财。有人就说他太命好被好人捡了去,有人说他完全看不出来小时候穷得裤子穿不上的那副可怜相,有人还记得小时候的他跟祠堂的大土狗搂着取暖。有才无所谓这些屁话。
当年,伯父对他说,你在米行搬米是学徒,在米行账房里帮忙也是学徒,你要学哪个?谌有才说我学账房。伯父敲了他的头一下,说侄儿“你小子心还野得很”。谌有才没有老老实实地搬米,在账房里踏踏实实给师傅倒了几年茶水,眼睛里见了黄黄白白沉甸甸的金银。他懂得,钱要生钱才得行。
懂得这个道理,谌有才就鬼撵脚似地抓住一切机会学账房里的本事。个子大了的谌有才心里更有数了,他反而要求去米行搬米,账房师傅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了一句“去吧”。搬米的谌有才又学到了点什么,他从没有多说,但是没多久,他又要回到账房里打算盘。师傅说他可以“出徒”了,他的月钱给到了一块大洋。搬了几个月米的有才身体强壮得多了,还交下几个有力气搬米伙计。一块大洋的工钱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知道自己这福气也许是有数的,伯父几次有意要正式过继他做自己的儿子,他嘴上说是肯,但是也不与自己过于亲近,始终是拱手叫“伯父”。
伯父就伯父吧。伯父想着自己膝下两个女儿,并无儿子,许他择一女儿做上这门亲事也就是自己的亲儿差不多了。这伢子真是一副好身架,又有一个好脑子,心肠也热,做姑爷也错不了,女儿也不会受委屈。谌有才也是到了婚嫁的年龄,伯母捏着手绢细细打量他很多次,又喊了两个女儿同他一道赶过几次圩,两个女儿都说他很护着她们。大女儿说想嫁官家人,伯母骂了一句“心高,我们做买卖的哪里有官家看得上你。”大女儿说就要嫁到官家。
伯父伯母这才体会到女大不中留,也不知自己小门小户的深闺里养出了心高的女儿,那也只有随了女儿的心意。不管大官小官,县上倒是有几个像样的人家,他们放出了话去,自有媒人来回上门奔走。大女儿的婚事说快也快,往高处找,那肯定也不能十全十美。隔壁县里管教育的一个局长前不久死了老婆,脚下有个五六岁的女儿,媒婆把那男人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又留过洋家中又有钱自己还当官,大女儿早已心花怒放,巴不得赶紧嫁过去给孩子当后妈。伯父伯母看见这般模样,就算是再想拿着点架子也有点拿不住了,伯父恨恨地说:“我是没有儿子,有儿子我也送他留洋回来当官!”
恨虽恨,爱还是爱的。体体面面给大女儿办好了嫁妆,男方也派了一大阵仗风风光光迎娶队伍,还搞了一个叫做婚礼的仪式,新娘子穿白色婚纱戴着白色手套,新郎官也穿了白色西服和黑色皮鞋,戴着礼帽。伯父伯母是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叫做婚礼的场面,有才和小女儿是去了现场的,回来说得活灵活现。伯母听了半响,忽然眼圈一红问:“没穿红挂绿么?”小女儿说:“姐夫那边是新式做派,这是西洋的哪个神仙说的规矩。婚纱是白的,这就是白头偕老的意思,还要在牧师面前宣誓。你爱我我爱你什么的,姐姐姐夫都答应了。”
你爱我我爱你。
伯父伯母面面相觑,又气又好笑,深闺的女儿出一趟远门都长了什么鬼见识。再一看有才,低着头垂着手不言不语,心里还踏实些。
有才跟伯父提到自己的婚事是半年后。
伯父惊愕片刻,内心狂喜。他克不成想有才居然能主动提亲。伯母更是把手绢拍成了一朵花。有才娶了小女儿,他们的米铺生意才有指望。他满心认为有才是要跟他亲上加亲了,不想这个伢子看上的是永州过来开钱铺人家的小女儿,还是庶出,听说小个子只有一点点高。
有才知道惹了伯父生气,自己就是个白眼狼了。但是他喜欢那个永州小女子,搬米时候,他们认识的,他送米到户上,她给他倒了一碗水就跑开了,细小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银铃铛,显得分外娇柔。他觉得这女子与伯父家中两个女儿不同,本来他也想过亲上加亲娶了伯父二女儿,但是那不叫娶,明明是他入赘。他这几年岁数渐渐大了点,时不时听得米铺上下的人闲话说他早晚是上门女婿,是入赘的姑爷。他还问过老账房什么是入赘,老先生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下来一点,一双眼睛从镜框上面翻出来盯着有才说:“乱听到什么鬼话了?入赘入个鬼。好好的男人就娶得起媳妇。”有才一愣,原来那些人闲话是预料到自己不是真正的男人。同之前村里那些欺负他的人没有一分不同。恨的!
纵然伯父一家说他是白眼狼还是眼高于顶攀高枝,他都想到了,不生气。他会忍下来的,他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家,做真正的男人。
永州钱铺在安化的生意不那么好做,庶出的小女儿出嫁么,也没什么特别大的讲究,谌有才说自己已置下有一处房产和几处微薄田产,钱铺老板看他一脸诚恳,没多少犹豫就应了这门婚事。生意人看重利益,他自己家一大摊子事情忙不过来,嫁出这个女儿省了心。有才给的礼钱他多半又偷偷添补给了女儿,庶出女儿多少受了气,这些钱也不知道能不能补偿她。大房知道此事,眉眼上是欢欢喜喜的,老爷给出的嫁妆多是多了些,钱铺老板嫁女儿,那是要脸面的。这个女儿是伶俐人,随她的亲妈,小小个子一点点,做家务舍得花力气又有心思,不多言不多语,没挨过老爷训斥。早年间岁数小学了一些顶嘴的歪话,不敢在老爷和她面前说,跟家里仆人们的孩子一处说了不少,她气得冒烟,先把她亲娘喊来说了一顿,亲娘回房就要撕她的嘴,她跳着脚跑出来,迎面一头撞到长房大妈怀里,好人给大妈做了。省了老爷和亲娘的一顿打,自此就是大妈教着描红写字纳鞋底绣花,老爷说这女伢搞这些没用,嫁了好人家才算数。长房大妈说嫁得到好人家不?你有金山银山呐?不搞这些怎么嫁人家?老爷说嫁了人再学也来得及。长房大妈说结了婚成家抱了小伢,学得起不?老爷说莫要搞大家闺秀那一套,这个女子要是有点本事,在婆家怕是也能吃得开,寻一户好人嫁过去才是。长房大妈说你倒是聪明,好人和好人家不是一回事啊?老爷说好人是好人,好人家是好人家,两码子事,你怕不是岁数大了搞不清楚了哦!长房大妈说你才是老糊涂,我要粗使她,你要说我刻薄怎么办咧?老爷说,我还要她去铺子前面打转转呢,我看她灵得很,要学点东西怕是去了婆家还是用得到的呢!
她不喜写字描红纳鞋底绣花那一路,拿针动线就抹眼泪,写字描红就像屁股下面坐了苍耳,老爷和大妈随了她的心不再逼着她做大家闺秀,要她跟着管家搞厨房里面的事情,买菜都会带她去,钱铺里一些杂事体也带着她去做。她倒是跑得欢。见多了小钱和大钱的女子是不一样的,心思更沉稳,懂得拿大放小,性情也更刚强点。
礼成那天,新娘子是高高兴兴嫁过去的,没有哭,父亲母亲和亲娘都说了,不给哭,是喜事。夜里她跟有才说,要应了她一件事才准洞房。有才问么子事。新娘子说,以后不许纳妾。有才头点得捣蒜似的,哪里有半个不字。新娘子这才许他揭了盖头,红烛下新娘子小小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柔妩媚,有才心都醉了。第二天,他带着新娘子回门,吃了茶回家路上,遇到金铺就进去,给新娘子又定了一副金手镯。提亲时候那一副镯子,今天看起来怎么都觉得不好看,配不上自己的堂客。
他谌有才也是有堂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