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慕尼黑:第7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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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八章

约翰小跑着出了酒窖的门,还没站稳,老兵威廉就一把揪住他的背带裤带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你这蠢木头!”威廉压低声音,但怒气几乎要从他通红的脸上喷薄而出,浓重的酒气混杂着香水味扑面而来,“你脑子被门夹了吗?谁让你在那里胡说八道的!”

约翰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抓住威廉粗壮的手腕:“威廉老爷,麻烦轻点!”

威廉把他往墙边一怼,粗糙的砖石硌得约翰木制身体上多了几个浅印,“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曝光鬼故事是假的?!”

他凑近约翰,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说:“你知道现在外面都说你是骗子!说我们靠编瞎话骗钱!那些原本给我们捧场打赏的老主顾,有一半都有宗教信仰,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用力拍着约翰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饿肚子了!”

约翰扶正了自己被扯歪的小帽子,抬起头,尽管姿势狼狈,他很认真地说:“威廉老爷,那个故事本来就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威廉低吼,“能赚钱不就行了!那些人愿意信,我们就有饭吃!现在好了,你把他们那点可怜的念想都给戳破了,他们还能给我们好脸色?还能心甘情愿地掏钱?”

“可是有人因为那个故事被骗了钱!”约翰争辩道,试图让威廉明白,“有些自称是通灵者的组织,他们利用这个故事增加自身信服力,从而骗取钱财。”

“关我们什么事!”威廉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别人是骗是抢,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要不是跟我一起喝酒的安娜夫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你知道我为了接近她努力了多久吗?现在都被你毁了!”

“威廉老爷,冷静点,”约翰沉默片刻,开口道:“讲出真相不代表我们完蛋了,我会想办法把口碑挣回来。”

“你他妈最好是能解决这一切!”威廉看到他那张木头脸,一股无名火更是涌上心头,他指着约翰的鼻子:“在彻底解决之前别找我了!”

威廉烦躁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烟斗,气冲冲甩下他走了。约翰看着老兵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背带裤。

没办法了,至少今天晚上至明天早上他都可以去自由游荡。

弗里茨原本只是想尽快到市集,买些最便宜的黑面包和一点腌肉,大概三天的口粮。他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时,一辆擦拭得锃亮、引擎发出低沉嗡鸣的黑色汽车,以一种与狭窄街道不符的速度拐了过来。同时,迎面走来一个手里报纸多到遮住视野的小女孩,弗里茨反应极快,拽着小报童的手臂,猛地向后撤步,险险避开车子。

但小报童携带用于拆报纸捆的小刀,却因为剧烈的动作,甩了出去,“刺啦”一声,蹭在了汽车光洁的黑色车门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报纸成片散落一地,汽车猛地刹住。

司机率先下车,一个穿着制服、面色不善的壮硕男人。他看了一眼车门,又看了一眼面前两人,眉头紧紧皱起。

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略显富态的男人的脸。他戴着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感。他将目光投向了弗里茨。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司机立刻躬身回答:“格哈德先生,这个流浪汉和他带着的小孩,把您的车划伤了。“

后座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报童。女孩手中的报纸满地都是,正慌乱地试图捡起。

“对不起…”小报童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格哈德先生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解释:“市政厅最近正在讨论规范街头小贩的执照问题。我记得,报童需要持证才能营业,对吗?“

司机立即会意:“是的先生。特别是这种在主干道附近活动的……“

小报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攥着衣角,求助般地看向弗里茨。

弗里茨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他穿的甚至比小报童还寒酸。

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他明白不过了,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那道微不足道的划痕。他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力游戏。

压力倍增的时刻,他的大脑紧急放空。离家出走的意识开始自主观察这个小报童:很害怕,一直发抖,衣服是洗到发白的校服,没有穿外套。未关上拉链的小包露出一个口袋笔记本,上面贴着啤酒品牌柏龙的贴纸。手指关节处有不规则的小疤痕,同时指甲缝里残留血痂碎屑的痕迹。

弗里茨推测她的父亲酗酒家暴,母亲身体不好或者更糟,家里只有父亲和她有工作能力,可能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当他意识到自己又走神时,小女孩悲惨顽强的形象已经深入他心,他很相信这时的洞察力,专心且投入从来没出过错。

弗里茨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会付出代价,他像模像样在脑中权衡——帮助她,最糟不过是多打几针吗啡麻痹饥饿感;如果只看着格哈德为难她,他可能连吗啡都没心情注射。

反胃感、肌肉抽搐、骨头像被蚂蚁啃噬,幻觉、暴躁易怒、自厌情绪……

这些才是最糟的,他妥协了。

“是我的错。“弗里茨嘶哑地开口,“我拉了这位小姐一把,她的刀才飞出去刮伤您的车……”

他艰难地选择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格哈德先生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既不满意,也不意外。

“这样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弗里茨脸上逡巡,“那么,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我愿意赔偿,先生。“

格哈德先生终于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他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你赔不起。记住这个教训,滚吧。“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令人窒息的脸,汽车高调地驶离现场。

小报童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先生…谢谢您救了我……“

“没事。”弗里茨刚从有惊无险的紧张感脱离,他开始有点小确幸。

合伙一起把地上的报纸全部捡起来后,弗里茨蹲下来,摸摸小报童的头,脸上难得有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报童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不再局促,她骨瘦如柴的小手搭在军檐帽,轻微调整帽子的位置,将他的眼睛完全露出阴影外。弗里茨慌乱地想按帽子,却被小报童压住双手,只得低下脑袋。

“我…我想看清您的样子。”

弗里茨愣住,他抬起头,直视小报童的双眼,他看到秋冬季青蓝的光芒,是一种柔和的,清冽的颜色,挥洒在小报童身后,融入云层中、溶解在他的眼眸。

“谢谢您,”小报童摘下胸前的铜制徽章,“请收下这个。”

大致2英寸,拱形凹陷,垂直别杆,边缘是垂直卵型橡树叶花环,底部有丝带结,很小巧精美。

“我……”

弗里茨刚想拒绝,小报童抓住他的手,冰凉的徽章揉进掌心。

“父亲不支持我参加体能比赛,他说女孩子不应该玩那个,如果我带它回去,他会没收的。”

弗里茨了然,将它揣进兜里,他点点头。

卖报的小女孩走了,弗里茨觉得经历麻烦事后反倒浑身轻松许多。

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弗里茨将这枚小小的徽章仔细地别在胸口,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徽章上镂空的花纹。

外面来看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报童,但只有成绩优异、体能达标的女生才可以参加这种比赛。而且有家长同意参加项目,代表她的母亲还在,并且一直支持她。

今天还算是不错的一天。

他收拾心情,继续走向市集。傍晚的市集人潮渐散,摊主们正忙着收摊,这使得他能够用极低的价格买到比预期更多的东西。

三条有些干硬的黑面包,一块沉甸甸的腌肉,甚至还有一小袋被便宜处理的、有些发蔫的土豆。他将这些食物仔细地包好,塞进行囊中。

离开市集,他踏上通往郊野的小路。

城市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暮色中草木的清香。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体力不济,另一方面则是胸中那份难得的平静让他不急于赶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间的风轻轻吹拂着他破旧的衣角,胸前的徽章在余晖中偶尔闪烁一下微弱的光芒。

再过几天就入冬了,他打算备点新衣服保暖,确保每天进城不像是刚出山的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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