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遇小白
1
现在大约是凌晨4点,人们睡得正酣,村子里只有我的同伴们还偶尔在活动。我想,不如在这个村庄里休息一下,打个盹儿,明天再往前走,于是径直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了,但在离村口还有大约十根牛绳远的时候,还是有一条狗发现了我,汪汪叫着直冲过来。作为一条老猎狗,对付一、两条小土狗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但我并不想和同类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更何况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于是摇着尾巴、眯起眼,尽量装出一副友好的模样迎上去。对方很快来到近旁,原来是一条漂亮的小母狗,浑身长满洁白光滑的毛发,尖尖的耳朵,细长的尾巴,丰满高挑的身材。
她一见到我滑稽可笑的模样,便停止了吠叫,摇起尾巴,微笑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从哪里来呀,半夜三更地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从遥远的本扎连村来,已经走了一整夜了,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里叫雨斗村——传说,本扎连村是一个以打猎为生的村庄,是猎狗们的天堂。”
我试探着向她靠拢过去,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以前是,近年来,本扎连村也种庄稼了,打猎的人越来越少啦。”
她仰慕地看着我说:“我最崇拜猎狗了!”
她似乎对本扎连村很感兴趣,又问了很多问题,我都耐心地回答她。不知不觉间,两条狗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2
谈话间,她亲昵地把头贴在我的脖颈下面,低声问:“你叫哪样名字呀?”
“我叫阿黄,你呢?”
“我叫小白。”
她问我想不想吃东西。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正饿得慌,毕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有吃到什么东西。我把快要流出来的口水重又咽了回去。她会意地摇着尾巴,带着我向雨斗村晒谷场跑去。这个村庄座落在一个不算太大的坝子中央,村子周围都是稻田,因此,村里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稻花香味。人们睡在这样的环境里,肯定睡得又香又甜。村里的住房大多是砖瓦房,白墙灰瓦,错落有致。街道有点狭小,但却整洁干净。村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万年青树,很远就能看见她繁茂的树冠。村里还有另外好几条狗在巡逻,但由于有小白在身旁,从村口到晒谷场始终畅通无阻。
晒谷场位于村子南面,是一块长约五根牛绳、宽约三根牛绳的长方形水泥场子,建成已有些年头。场子中央裂开了数条缝,从缝隙中长出稀稀落落的铁线草、解放草和飞机草。现在还没有到打谷子的季节,晒谷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堆草垛。小白钻进一堆草垛,从里面拖出两块大骨头、几条干鱼和一条香肠。本来还想装一下斯文的我,一见到这些东西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嘴,猛地扑上去,咬住那条香肠狼吞虎咽起来。
还没来得及好好尝一下味道,一整条香肠已经吞到肚子里去了。我有点后悔,亦有点可惜,肚子也饱了一些,于是叼起一块大骨头,爬到一堆草垛里细细地啃起来。一股极美的香味瞬间从我的舌尖传到脑部,并迅速传遍全身。
啃着啃着,我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我变成了一个主宰人类命运的国王,一排排服务生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虎骨、狮骨、象骨等等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一张大桌子上。我贪婪地享用着这些美味佳肴,藐视着这些个低三下四、唯命是从的人们。我愿自己长梦不醒。
3
睡梦中,感觉有一个东西热乎乎地贴在我的脸上。
我吃力地睁开双眼,朦胧中看见小白正在用舌头使劲舔我的面额,阳光从她身后射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天已经大亮,太阳正从东山头上吃力地爬上来,羞涩地观察着整个世界。碧蓝高远的天空,唯有天际飘着几缕朝霞。一只雄鹰正在高空盘旋,几只公鸡和母鸡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找寻着虫子,从田野里和坡上的灌木丛里不断传来各种鸟儿的鸣叫声。清鲜的晨风带着稻花香味迎面吹来,阵阵凉意使我清醒了许多。
我站起来,全身奋力地抖动了一下,示意小白跟着我,向田野奔跑而去。田埂上的草儿浑身粘满露水,踩上去,阵阵凉意就从脚底传到我身体的各个部位,使我无比惬意。成群的蚂蚱纷纷从前面的草地上跳起来,四散逃开去。
小白紧跟了几步,尖声尖气地问我:“你打算去哪儿?”
我快乐地奔跑着:“去找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在哪里?”
我茫然了:“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主人没在家里,从那以后,主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成了一条没有主人的狗啦!”她用一种爱怜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对我的遭遇非常同情。
沉默了片刻后,小白温柔地向我建议道:“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叫山海的小城镇,那里生活着很多人,说不定你的主人就在那个镇子上呢。”
我心里一亮:“好,那就去山海镇找找!”
4
小白昂起头,小跑着在前面带路。高挑丰满的身材、芊细的脖颈、洁白光滑的毛发,真是一条美狗儿。
小白带着我走出田野,来到昨天晚上我走过的那条马路上,继续向前走去。马路右面是一座小山,满山都是板栗树;左面是坝子,种着成片的稻谷;有一条不算太大的河流在坝子中央缓缓流淌。庄稼人已经在田里忙活了,他们有的除草,有的施肥,有的打农药。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赶着一群鸭子从村口出来,沿着一条田间小道大摇大摆地往河里走去。小姑娘扎着两根马尾辫,快乐地吆喝着那些嘎嘎直叫的鸭子。快乐的小姑娘呀,她生活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不知前路里等待她的是风雨还是雷电,是幸福还是伤悲。沉睡了一个晚上的马路,现在也醒了过来。矿车、货车、大客车和小汽车穿梭往来、熙熙攘攘。
小白和我在马路边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被哪辆车不小心撞倒。对人类来说,我们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自己珍惜了。路旁有一棵高大的香椿树,枝繁叶茂、香气四溢。五、六只杜鹃鸟在树上嬉戏,鸣叫声传得很远。一只蜻蜓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似乎在故意逗我。我毫不客气地追上去,跳起来,张大嘴猛咬了一口。他轻轻晃了一下,巧妙地躲开,又飞到前面不远处逗我。我故技重演,又猛咬了几口,始终没能将这只跳皮的蜻蜓捕获。
猎捕蜻蜓给了我一种本能的快感,也使我想起了一次让我终生难忘的狩猎活动。
5
那天早晨,我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叫我的声音。我吃力地睁开双眼,发现主人正扛着猎枪、背着猎包,眯缝着眼看着我。我吃力地爬起来,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乖巧地用头蹭着主人的裤脚。主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今天咱们去斗牛山上打野鹿。”听到这句话,我欣喜若狂,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家门,向斗牛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是一个不算太冷的冬日。地上铺了一层薄霜,寒气从脚底传来,一阵阵涌入我的心窝里。太阳还没有爬起来,山野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一两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哆哆嗦嗦地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林中清鲜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诱人的香味,使你兴奋得忍不住想狂吠几声。远处,斗牛山顶上覆盖着浓雾,感觉天地相接,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了。
这个季节,深山里生长着一种叫松茸的野生菌。松茸是一种营养价值极高的山珍,只生长在落满树叶、积起一层厚厚的腐植土的原始阔叶林中,而且带有如枯叶一样的保护色,很难寻觅。虽然松茸难于寻觅,但野鹿却非常喜欢捡食松茸。每年这个季节,鹿群就会悄悄来到斗牛山上,将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松茸吃个精光。
不知不觉间,我已远远地甩开主人,来到离村庄两道山梁的法克箐。山道对面那堵高八根牛绳的崖壁上长满了苔藓和各种滕本植物,蕨类植物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地散落其间。一股溪流从崖顶直泻而下,形成了一条细长的白带子。白带子落在崖底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哗哗声,阵阵水花四溅开来。这里比村庄里冷得多。
该去接一下主人了。我转回身,慢慢沿原路走回去。
太阳从东山头上懒洋洋地爬起来,偷偷地窥视着山林、村庄和道路。我抬起头,眯缝着眼轻声说:“你好,太阳!”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使我感到无比的舒心。松林里已经有啄木鸟啄木的笃笃声和松鼠爬动的沙沙声。远远地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幽远。
来到坡老坡山梁,我看见主人扛着猎枪远远地走来,便转身小跑着向斗牛山上走去。主人在后面吆喝:“慢点走,等等我!”作为一条狗,我听得懂他的话,却没法回答他。我向前慢跑着,与主人保持着五根牛绳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他沙沙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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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我们来到斗牛山上一个叫山产觅的凹地里。主人轻声叫到:“阿黄,过来!”我乖巧地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摇着尾巴等待他的指令。他爱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伏在这里不要动,在这里等鹿群最合适了。”于是,主人和我并排伏在一棵苍天古树后面,静静地等待鹿群的到来。
这里到处是数根牛绳高的古树,树干粗壮光滑,树冠浓密繁茂。阳光已经照到树顶上了,但却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穿透树冠的遮挡而照到地面上来。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落叶,落叶下面是松软深厚的腐植土。地面上的小树很少,草丛更是成了稀有之物。举目望去,到处是灰黑色的落叶,根本看不到一朵松茸。但我心里很清楚,在这灰黑色的落叶中,夹杂着无数令野鹿垂涎的松茸。
气温很低,寒气使主人不时地发抖。
远远地有一只喜鹊在叫,清脆而动听。
有一只松鼠在头顶高高的树冠上跳来跳去,似乎在寻觅秋天里藏起来的果实。偶尔有一线阳光照在他不断晃动的尾巴上,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想要辨别脚步声的远近。主人虽然还听不到声音,但一看到我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他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猎枪,端起来作出准备射击的动作。
五分钟后,沙沙声已来到十根牛绳外的林地里,那声音有点快、有点软,似乎不是野鹿的脚步声。我机警地立起半身,仔细判断来的是什么动物。
说时迟,那时快,有一只带斑点的动物已经在林中闪动,快速向我们走来。这是一只猛兽,并非野鹿,我惊恐地夹起尾巴,低声向主人发出危险信号。“砰”,主人的猎枪同时响了起来,子弹呼啸着重重地砸进了对面那只猛兽的身体。刹那间,那只被激怒的猛兽如闪电般向主人猛扑过来。我嗖地跃到主人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只如箭一般射过来的猛兽,与之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五秒钟之内,我已经咬掉了那只猛兽的一只耳朵,咬断了他的一条腿。那只猛兽吼叫着落荒而逃,很快消失在密林中。这时,我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只老虎。
很快,我就昏迷了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主人的床上,主人正在油灯下静静地抚摸着我的头。我的肚子被咬开了一大个口子。
讲完这个故事,我回头看了小白一眼,她的眼眶润润的。她紧跟几步,用头爱抚地靠着我的脖颈,温柔地说:“阿黄,你真勇敢!”我心底暗暗地思念起主人来。
7
前面出现了一条高大的圆柱,由砖头砌成,足足有八、九根牛绳高。
我困惑地问小白:“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一柱青天,又不建盖房子,有什么用?”
小白禁不住笑了起来,开心地对我说:“那怎么是柱子,那是烟囱,你不见它顶上还冒着烟吗?”
我更加困惑了:“用那么大一根烟囱,要煮多少人的饭呀?”
“怎么会煮饭,这里是化肥厂,专门生产化肥的。”
我心里暗想:“噢,原来主人经常撒在秧田里那些白白的化肥就是在这里生产的!”
我又问了小白一句:“生产化肥也要生火吗?”
“是的。”
“化肥是怎么生产的?”
“我也不知道!”
过了化肥厂,我们又走了四、五里路,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房子。这么多房子,我从未见过!
我兴奋地问小白:“那是什么?”
小白淡淡地说:“那就是山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