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正的开始
树生放下刘司机的电话,感觉手心里汗津津的,但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块烧热的铁,滚烫又踏实。他不再是那个两眼一抹黑、只凭一股子狠劲往前冲的毛头小子了。这次倒腾砖头,他要把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接下来的日子,树生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
**第一步:打通源头。**他拨通了王经理给的、H省砖厂那个远房表侄的电话。他不再怯场,开口就提王经理,声音努力放得沉稳:“张哥您好,我是王叔(王经理)那边的树生,王叔说您这边砖好,路子正,想跟您这进点货。”电话那头叫张强的表侄,听说是王老板介绍,语气热情了不少。树生没敢一上来就要大单,只试探着问:“张哥,厂里红砖出厂啥价?要是拉得多,能便宜点不?我这边想先试试水,走个两三车看看。”他留了个心眼,没暴露自己是单打独斗。
张强报了价,果然比树生网上查的和本地砖厂的低不少,每块便宜近两分钱。听说树生要两三车,也爽快地抹了个零头,算是个小优惠。“行啊,树生兄弟,王叔介绍的,没话说!要车提前一天打招呼,厂里装车快!”张强很痛快。
**第二步:锁定买家。**树生没急着找大工地。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又跑回之前踩过点、抱怨过砖贵或者小砖窑供货不稳的工地。他找到其中一个规模中等、管材料的是个姓李的师傅。树生递上烟,陪着笑:“李师傅,上次听您说砖不好买?我认识H省大砖厂的,砖好,价格比本地低一分钱,您看…要不要试试?先拉一车来,您验验货?满意再谈后面?”他报了个比本地市场价低一分钱的价格,留出了自己的利润空间。
李师傅将信将疑:“H省的砖?那么远拉过来,运费不便宜吧?砖能好吗?不会半路碎一堆?”
树生早有准备:“李师傅,运费我包在价里了!碎砖损耗算我的!您只管验货,满意了给钱!一车砖,您先用着看,不行我拉走,分文不取!”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坦荡。这份实在和担当,加上确实低一点的价格,打动了李师傅。“行!小伙子,看你是个实在人!先拉一车来!砖好,价钱合适,后面工地的砖都从你这走一部分!”
**第三步:绑定运输。**树生立刻联系了刘司机。“刘师傅,活定了!明天一早,您空车去H省XX县XX砖厂,找张强张主任装砖!一车三万块!装好立刻拉回来,送到XX工地找李师傅!运费450,货到工地,验完砖,我当场结清!”他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可靠性。刘司机一听是长期活,跑一趟就能结现钱,也来了劲:“好嘞!小王你放心!保证准时准点送到!”
树生没闲着。他跟着刘司机的车一起去了H省。他要亲眼看看砖厂,看看装车,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押车!这次不是坐车顶,而是挤在驾驶室里。他要全程盯着,防止路上出幺蛾子,更要第一时间和买家对接。
一路颠簸,树生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过着成本账:出厂价+运费+可能的损耗(他预估了1%)+给李师傅和刘司机买烟买水的零碎开销=总成本。本地卖价-总成本=利润。算来算去,一车砖的利润就在90块上下浮动。
到了砖厂,见到张强,树生递上两包好烟(这是他咬牙买的)。张强看树生亲自跟车,又这么会来事,印象不错,特意交代装车工码整齐点,减少破损。装车过程顺利。回程路上,树生主动和刘司机聊天,递水递烟,了解路上的门道,哪里检查站松,哪里路难走。刘司机看树生年纪虽小,但做事老练,也愿意多说几句。
到了工地,李师傅带着人验砖。砖头色泽均匀,敲着声音清脆,棱角分明,比本地小砖窑的砖质量确实好不少。损耗比树生预想的还低,只碎了几十块。“行!小伙子,砖不错!”李师傅很满意,当场按约定价格结了账。
树生捏着那厚厚一沓带着砖粉味的钞票,手有点抖。他立刻抽出450块,数给刘司机:“刘师傅,辛苦!钱拿好!”刘司机乐呵呵地接过钱,对树生更信任了。
回到出租屋,树生关上门,仔仔细细地算账。扣除所有开销,包括给张强、李师傅、刘司机买烟买水的钱,这一车砖,净赚了**98块7毛钱**!
98块7毛!钱不多,但树生却像捧着金元宝!这是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跑通整个链条——找货源、谈买家、控运输、控质量、控成本、收回款!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踩出来的!这98块7毛,比第一次倒猪赚那三千佣金,分量重得多!它证明了他这条路子,能走通!
接下来的几个月,树生彻底成了“砖头贩子”。他不再只依赖李师傅一个工地。他用赚到的钱,又联系了刘司机介绍的其他两个跑H省的司机,组成了一个小车队。他拿着第一车赚的钱买的好烟,像撒种子一样,跑遍了县城和周边几个乡镇的大小工地。他不再冒充小工头,而是理直气壮地介绍自己:“我叫树生,专门从H省大砖厂拉好砖过来,价格比本地低,质量有保证,送货上门!”
他的口碑渐渐传开。一是砖确实好,二是他这人实在,说一不二,答应几点送到,刮风下雨都想办法送到。三是结算痛快,从不拖欠司机运费,给工地结账也爽快。一些小工地老板或者包工头,就喜欢跟这种爽快人打交道。
生意像滚雪球一样。从一个月两三车,到五六车,再到稳定在七八车。他的利润也稳定增长。虽然每车砖的利润还是只有一百块左右(因为竞争出现,他主动让了点利,但靠走量),但架不住车数多。他租了个更便宜、但带个小院子的平房,用来临时堆放偶尔周转不开的砖头(虽然很少,他尽量做到不压货)。院子里还停着他咬牙买的一辆二手三轮车,方便给零散的小客户送砖。
他的账本越来越厚,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进货、出货、运费、损耗、人情开支。每天晚上,他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电脑前,有时是查新的政策(他特别关注“村村通”工程的消息,那是大需求),有时是跟网上认识的其他小建材商互通有无,交流哪里水泥便宜、哪里沙子紧俏。他不再只盯砖头,也开始留意水泥、沙石、甚至预制板的信息,琢磨着能不能搭着卖。
终于,在春节前夕,树生盘点了自己这大半年的收入。扣除掉所有成本、房租、生活费、三轮车油钱、那台给他带来无数信息的二手电脑和座机的费用……他账上的净存款,第一次突破了**一万块**!
一万块!
厚厚的一沓“四大领袖”(百元大钞),用皮筋捆得结结实实,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树生坐在床边,关了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捆钱。指尖传来的厚实感,无比真切。
没有狂喜,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巨大疲惫感的踏实。这钱,是他一分一厘,一车一车砖头,用汗水、算计、磨破的嘴皮子和跑断的腿,硬生生堆出来的。每一张钞票上,仿佛都沾着H省砖厂的红色粉尘,浸着长途卡车颠簸的柴油味,刻着工地验收时挑剔的目光。
他想起几个月前,蜷缩在这冰冷地上攥着那七千块的绝望。现在,还是一万块,但分量截然不同。这一万块,是活水,是底气,是证明!证明他树生,不是只能靠运气和拼命,也能靠脑子、靠实打实的经营,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甜头尝到了,而且味道无比扎实。但树生的脑子,没有停在这“一万块”上。这大半年的“倒爷”生涯,让他看到了更深、更让他坐不住的东西——**饥渴的市场**。
他跑工地跑得越多,跟那些管材料的、包工头聊得越深,一个声音就越清晰、越刺耳:
“树生啊,你这砖是不错,就是…量还是不够稳啊!我这工地一开工,那就是嗷嗷待哺,你这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小树,H省是好,可远水解不了近渴!遇到阴雨天,路上耽搁几天,我这工地就得停工待料!耽误一天,损失多少钱?”
“本地那些小砖窑?别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砖价还死贵!质量更是没谱!要不是没得选,谁愿意用他们的?”
“现在到处都在盖!县里要盖新汽车站,镇上要修路,村里都在盖新房…哪哪都缺砖!缺好砖!缺稳定便宜的砖!”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树生心上。他亲眼看到过,因为砖头供应不上,工地上几十号人窝工晒太阳,包工头急得嘴上起泡。他也看到过,一些小砖窑仗着本地优势,坐地起价,爱买不买。更看到过,一些工头为了赶工期,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价格高、质量次的小窑砖。
巨大的需求,就在眼前,像一片望不到边的肥沃土地。而他,只是一个从远方搬运种子的挑夫。挑得再多,再勤快,也满足不了这土地十分之一的渴求。瓶颈不在销路,而在**源头**!在砖头本身!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自己开砖厂!**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但树生不再是当初那个头脑一热就押上全部身家的少年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算一笔更大、更复杂的账。
**优势:**
1.**需求在手:**他跑了这么多工地,积累了人脉和信誉,销路完全不愁!只要砖好价实,他现有的客户就能消化掉很大一部分产能。
2.**懂市场:**他太清楚工地需要什么样的砖,什么价格能接受,痛点在哪里(稳定供应、质量)。
3.**运输省了:**本地生产本地销售,省掉了长途运输这个最大的成本项(运费+损耗+风险)!利润空间能翻倍不止!
4.**信息灵:**他懂政策,知道哪里在搞建设,需求在哪里爆发。
**劣势(也是巨大的挑战):**
1.**钱!**开砖厂不是小打小闹。买地(或者租地)、建窑、买制砖机、买煤、请工人…哪一样不要钱?他这一万块,杯水车薪!
2.**技术!**烧砖是门技术活!火候、土质、配比…他一个门外汉,两眼一抹黑。烧不好,砖要么酥,要么裂,没人要。
3.**管理!**请工人怎么管?生产怎么安排?质量怎么把控?这跟他单打独斗倒腾砖头,完全是两码事。
4.**竞争!**本地那些小砖窑虽然毛病多,但人家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新来的,想抢饭碗,人家能不给你下绊子?
5.**环保!**他隐约听说,上头对烧砖污染管得越来越严,小窑炉很多都关了。自己搞,能过环保这关吗?
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横在面前。尤其是钱和技术。树生连着几晚没睡好,坐在电脑前,试图在网上找开砖厂的信息。有用的不多,只大概了解到一套最简单的轮窑加半自动制砖机,没个五六万根本下不来。技术?网上更是语焉不详。
他骑着三轮车,假装买砖,跑到更远一些还在生产的小砖窑附近转悠。偷偷观察人家的窑炉结构,看工人怎么和泥、制坯、码窑、烧火。看得越多,心里越没底。这活计,看着粗笨,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一个环节出错,一窑砖就废了!
巨大的诱惑和巨大的风险,在他脑子里激烈地打架。开,可能一飞冲天,彻底改变命运,但也可能血本无归,甚至背上巨额债务。不开,守着倒腾砖头的生意,也能过得比一般人好,但上限就在那里,永远是个二道贩子,看人脸色吃饭。
树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他攥着那一万块钱,感觉它既滚烫又冰凉。他跑到王经理那里,没提开砖厂的事,只是旁敲侧击地请教生意经。
王经理抽着烟,眯着眼看他:“树生,最近倒腾砖头,搞得风生水起啊?听说你都买三轮车了?”
树生憨厚地笑笑:“托王叔的福,混口饭吃。”
王经理吐了个烟圈:“混口饭吃?我看你小子心野着呢!咋了?遇到坎了?”
树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全说,只含糊道:“王叔,您说…要是看到一个买卖,需求特别大,自己也有点门路,就是…就是本钱太大,风险也高,该不该搏一把?”
王经理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树生啊,买卖场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话不假。但还有句话,叫‘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本钱大,风险高,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金刚钻’!是啥买卖?你心里那本账,算清楚了吗?最坏的结果是啥?你兜不兜得住?别光想着赚大钱,得先想想,万一赔个底儿掉,你还能不能爬起来!”
王经理的话,像重锤敲在树生心上。最坏的结果?赔光所有积蓄,再欠一屁股债!兜不兜得住?他想起自己捡破烂的日子,想起那四面漏风的破屋…他还能回去吗?或者说,他甘心回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那深入骨髓的贫穷滋味,他再也不想尝了!
王经理看他脸色变幻,拍了拍他肩膀:“小子,路是自己走的。真想干,就先把那‘金刚钻’琢磨明白了!啥都不懂就一头扎进去,那是找死!找明白人,多问,多看,把账算到骨头缝里!真觉得有六成把握了,该借的钱,咬着牙也得借!这年头,饿死胆小的!”
“找明白人…把账算到骨头缝里…”树生反复咀嚼着王经理的话。他豁然开朗!光自己瞎琢磨没用!得找懂行的人!
他立刻行动起来。这次,他下了血本。用倒砖赚的钱,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骑着三轮车,直奔邻县一个据说烧了几十年砖、口碑很好的老窑主家。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师傅”,说明来意,就是诚心请教,想学点门道,绝无抢饭碗的意思。
老窑主姓陈,六十多岁,精瘦,话不多。开始对树生很冷淡,但架不住树生天天来,来了也不多话,就蹲在窑口看工人干活,帮着搬搬小东西,递递水。陈师傅抽烟,他就递火;陈师傅咳嗽,他就递水。那份执着和实诚,打动了陈师傅。
“小子,真想学烧砖?”有一天,陈师傅终于主动开口。
“真想!师傅!”树生眼睛一亮。
“烧砖苦,脏,累!不是人干的活!赚点辛苦钱!”陈师傅看着他。
“我不怕苦!只要能干成!”树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也许是树生眼里的光,也许是那两条好烟起了点作用,陈师傅叹了口气:“行吧,看你小子心诚。有啥不懂的,问吧。能告诉你的,我不藏着掖着。”
树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土质怎么选?怎么配比?制坯的水分控制?码窑的技巧?烧火的火候怎么看?怎么判断砖烧熟了?怎么减少废品率?环保查得严怎么办?小窑炉和大窑炉的区别……
陈师傅抽着树生递上的烟,慢慢讲着。树生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不懂的地方立刻追问。他听得如饥似渴,脑子飞快地转着,把陈师傅的经验和他之前偷偷观察到的、网上查到的碎片信息,一点点串联、印证。
在陈师傅这里泡了半个多月,树生感觉自己才算真正摸到了烧砖这个行当的门槛。技术很难,但并非不可掌握!关键在于用心、用苦功、找对师傅!更重要的是,陈师傅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现在上面确实在整治小土窑,要求上环保设施(比如简单的脱硫除尘)。但如果有关系,能拿到正规的场地(比如废弃的砖厂旧址或者偏远的非耕地),把环保设施搞起来(虽然要花钱),还是能批下来的!
树生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技术,有门了!环保,有路了!最大的两座山,似乎看到了翻越的可能。剩下的,就是钱!启动资金!
他拿出小本子,开始算“骨头缝里的账”:
1.**场地:**租用县城北边废弃多年的一个老砖厂旧址(他打听到了,位置偏,但交通尚可,有现成的取土坑和部分残破窑基可以利用)。年租金:3000元(谈下来的,先付一年)。
2.**设备:**买一套二手的、能用的轮窑(需要大修),加一台半自动制砖机(二手)。陈师傅帮忙联系了个要转行的窑主,打包价:15000元(咬牙价)。
3.**环保:**最简单的沉降室+水膜除尘(陈师傅介绍的土办法,但能应付检查)。材料加请人施工:5000元。
4.**土源:**场地自带的取土坑能用,前期土方和简单处理:1000元(请小工)。
5.**煤:**先囤够烧两窑的煤:2000元。
6.**人工:**前期最少需要:一个懂烧窑的老师傅(高薪挖!月薪400,包吃住),两个壮劳力做坯、码窑、出窑(月薪各200,包吃住)。头一个月工资加安家费:1500元。
7.**流动资金:**买点工具、零配件、工人伙食、水电费、可能的打点…至少预留:3000元。
**总计启动资金:3000(租地)+15000(设备)+5000(环保)+1000(土方)+2000(煤)+1500(人工)+3000(流动资金)= 30500元!**
看着这个数字,树生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块!他手里只有一万块!还差整整两万零五百!
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上哪去弄这两万多块钱?借?谁能借给他这么多?王经理?王经理虽然厚道,但两万多块,在99年,对一个养猪场老板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信用社贷款?他一没抵押物(那破房子和三轮车不值钱),二没关系,三还是个没根底的农村小子,人家凭什么贷给他?
绝望的情绪再次袭来。难道好不容易看到的路,又要被钱堵死?难道他注定只能当个二道贩子?
树生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他自己画的简陋砖厂规划图,还有那一摞厚厚的、记录着工地需求和成本核算的笔记本。他不甘心!他熬过了猪瘟路上的绝望,熬过了倒砖初期的艰难,终于看到了一条更光明的路,难道就因为这两万块钱,放弃?
王经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真想干…该借的钱,咬着牙也得借!”
树生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像狼崽子一样凶狠。他抓起那捆一万块钱,塞进贴身的布包里。他要去借钱!哪怕磕头作揖,也要把这启动资金凑出来!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王经理。
王经理看着树生摊开的账本和规划图,听着他条理清晰地讲市场、讲技术、讲成本、讲风险控制,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拿起树生那厚厚一摞记录工地需求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工地名称、联系人、需求量和抱怨缺货的记录。
“树生,”王经理放下本子,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小子,是真下了功夫了!这账,算得比老子养猪都细!这市场,看得也准!但是,”他话锋一转,“开砖厂,跟你倒腾砖头,是两码事!那是真刀真枪的实业!操心的事多十倍!烧砖的技术,你真能拿住?请的人,你能管住?环保的麻烦,你能摆平?万一烧砸了,一窑砖全废,那就是钱打水漂!还有,本地那些小窑主,能眼睁睁看着你抢饭碗?他们背后没点关系?”
树生挺直腰板,眼神毫不躲闪:“王叔,技术,我拜了陈师傅,能学!管理,我一点点摸索,管不好我认栽!环保,我按规矩上设备!至于别人使绊子…我树生行得正做得直,砖头质量说话!只要砖好价实,就不怕没销路!这市场多大,您也看到了!我…我就是缺这启动的钱!王叔,我给您立字据!用我这砖厂做抵押!利息按最高的算!两年内,连本带利还清!要是还不上…我树生给您当牛做马还债!”他说得斩钉截铁,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王经理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那眼神像要把他看穿。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树生面前。
“这里是五千块。算我借你的,也是投你的!不要利息!”王经理的声音低沉有力,“但树生,你给我听好了!这钱,不是让你去赌的!是让你去拼的!把你账本上算的,一条一条给我落实了!把砖给我烧好了!把销路给我打开了!要是让我知道你瞎折腾,糟蹋了这钱,以后就别叫我王叔!”
树生看着那厚厚的信封,眼圈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王叔!我……”
“起来!”王经理一把将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整这些没用的!拿着钱,滚蛋!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给我看!”
揣着王经理给的五千块,树生心里踏实了大半。还差一万五!他马不停蹄,又骑着三轮车回了老家。他找到几个沾亲带故、家里条件还过得去的叔伯。
“大伯,三叔…我在城里…弄了个小买卖,倒腾砖头…现在想自己开个小窑…还差点本钱…”树生说得磕磕巴巴,脸涨得通红。他把自己的账本、规划图拿出来给人看,笨拙地解释着市场有多大,他有多懂行,王经理都投钱了。
亲戚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有不屑,也有点同情。开砖厂?这小子疯了吧?但看着树生那熬红的眼睛和那份实打实的账本(虽然他们看不太懂),还有王经理那五千块的背书(王经理在村里名声不错),最终,几个亲戚你三百、我五百地凑了四千块钱给他。一个堂哥在信用社当临时工,也帮忙牵线,让树生用老家的宅基地(虽然破败不值钱)和未来砖厂的“预期收益”做抵押,好说歹说,贷出了六千块钱。利息很高,但树生顾不上了。
东拼西凑,加上自己的一万块和王经理的五千,亲戚的四千,信用社的六千,树生手里终于攥够了那沉甸甸的三万零五百块启动资金!
钱凑齐的那天晚上,树生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县城稀疏的灯火。三万块,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也像三把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他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烧过的火柴头,重重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树生砖厂。开工大吉!**
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有一颗在黑暗中剧烈跳动、充满了巨大压力和无尽希望的心。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他是负债三万、押上了一切的窑主,树生。他要用这双手,在这片滚烫的土地上,烧出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