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山河：第5章 离别
第5章 离别
山林白了又绿，绿了又黄。
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穿过叶隙，碎成无数金屑。
林盛安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看了一眼不远处枕着柴堆消食的顾鸣岳。
他咬了一口油饼，另一只手在石头上磨着一枚旧弹壳。
袖口一路卷上肩膀，露出浅金色的手臂，小臂上的线条像一条条岩棱，薄薄一层，被阳光晒得发亮。
指尖刮过弹壳边缘，他将弹壳收进衣兜，咬下最后一口油饼。
秋蝉在他耳边拉起了调子，林盛安手指比枪，眯起一只眼，对着小虫就是一点。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他笑笑蹭了蹭手，掏出一封信，捏着纸边展开。
山风带着热浪，掀动信角，鼓动的腮帮倏地一顿，片刻后喉间一滚，像小石子划过。
蝉鸣又起，林盛安叠起信纸，仔细捏平每一条折线，揣进衣兜，摸出那枚弹壳摩挲着壳身，抬眼望向远处漫山红黄。
顾明晞坐在石桌边翻过一页书，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颦。
木门“吱呀”一响，顾鸣岳半扛着林盛安迈进院子。
“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走的，差点踩沟里。”将人安置在石凳上，顾鸣岳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上胳膊，水流顺着手臂落进药圃。“药都没采全，你得赔我。”
顾鸣岳笑着一甩胳膊，水珠弹林盛安一脸。
林盛安眯眼抹了一把，脸颊飞红。
“柴也掉沟了？”顾明晞抬起林盛安的脚在踝骨触摸、按压，起身取来药油和布条。
林盛安脱掉鞋袜，撸起裤腿。
“没注意，踩偏了。”
顾鸣岳上前按住林盛安的腿。
“你可别使劲啊，使劲安不好。”
顾明晞转动林盛安脚踝，一手捏住脚跟，一手握脚背，一牵一推，“嘎嘣”一声。林盛安一抖，伸了伸脚背，松了口气。
顾远山不知何时站在三人身后，顾鸣岳连忙接过药箱。
老人伸手在林盛安腿上、脚上摸了一遍。
“接下来，当如何？”
“顺筋，通脉。”顾明晞捏上林盛安的腿，沿着肌理向下推压。
“手劲儿不能放，往后只会更难。”
顾远山点点头，笑呵呵地招呼顾鸣岳添柴做饭。
水声“哗啦啦”撞进锅底，灶口柴火噼啪，不多时便飘出饭香。
“还有什么没练到？”林盛安突然开口。
顾明晞的手指一顿。
“要走了？”
林盛安一折一折把裤腿挽上膝头。
“嗯，回去读书。”
“我还在想，你要是一直待下去，太可惜了。”顾明晞将药油滴在手上，合掌搓热。“京城好，姑姑说过，那的天比省城更大，将来我也要去那读书。”
林盛安挠挠头。
“那，放假的时候……”
“要跟爷爷看诊。”顾明晞手上不停，“以后又不是见不着。”
林盛安抿起嘴，看着他脚上一圈一圈缠上的布条。
竹匾里的骨碎补晒得发脆，风一过，沙沙作响。
山道横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白亮的光，路尽头一辆吉普车卷着尘烟越来越近。
月上枝头，石桌上的残羹还未收拾，林嵚和顾远山坐在桌边，一碰酒盅。
林盛安在药圃里除完杂草，又去帮顾明晞捆草药。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将顾鸣岳劈好的柴整齐码上柴垛。
“老顾……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林嵚看着林盛安，眼底泛光。
“这孩子底子好，这两年，在咱这山坳里扎下了根，活过来了。但还是那句话，想真正痊愈，还要靠他自己。”顾远山摆摆手，放下酒盅。“雏鹰大了，该飞了。”
顾鸣岳吸了吸鼻子，把一本《常见草药图谱》拍在林盛安胸口。
林盛安被拍得一晃，一手按住图谱。
“哥，都磨利了，柄也擦了，你试试。”
他递上那把柴刀，咧开嘴嘿嘿一乐。
顾鸣岳一把抓过，转身在药圃边上一蹲，扒拉药苗。
顾明晞将一个靛蓝色小布包，塞进林盛安手里。
“睡不着的时候，闻闻它。”
林盛安把布包凑到鼻子下，深呼吸，眉间舒展。
“这个……给你。“
他摊开手，一枚弹壳裹着一圈月光，躺在手心。
“之前，刚进山的时候，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都磨平了，不硌手。”
林盛安将弹壳扣进顾明晞掌心。
“回去给你写信。”林盛安顿了一下，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一定要回，京城见。”
顾明晞摩挲着壳身，眼睛弯成月牙。
“好。”
次日清晨，顾远山和林嵚带着三个孩子，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几座覆着青苔的坟冢，卧在树荫之下。
“孩子们，过来，给这里的长辈们行个礼。”顾远山在每座坟前摆上酒盅，斟满三巡。“今天送盛安回家，让他们知道，咱这根脉后继有人。”
顾远山说着，从随身的粗布褡裢里取出一只铜号，号身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前些日子，一场大雨冲塌了半边坡，喏，把它冲出来了。”顾远山又掏出一枚铜嘴，啪的一下塞进号身。“我认得它……”
他招呼顾鸣岳近前，将铜号递到他手中。
“鸣岳，试试咱保养得咋样！”
顾鸣岳舔了舔嘴唇，举号贴上嘴唇，“嘟噜”一声呲了音。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顾鸣岳不以为然，眉毛一挑，朝顾明晞要了一块手绢。
他薅下铜嘴，用手帕缠了一圈，重新塞回到号身上。
“听好了！”
呜——————————
清亮的号音跃出喇叭口，惊起一片飞鸟，像一把刀划破晨雾。
两位老人浑身一颤，眼眶通红，腰杆挺直，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指尖抵上太阳穴。
林盛安浑身战栗，挺直了脊背，学着爷爷的样子，敬了一个军礼。
阳光刺破晨雾洒上群山，好似一层金甲。湛蓝的天空中，鸟群结队飞过，号声在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