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武楼
太原-晋阳宫,城周八里、高四丈,西皆西山东麓,北至晋阳湖南、东至滨河,南至连太原城,占地面积约三万亩;高祖皇帝就是在这里起兵反隋,开创大唐基业的。
现如今,这里是晋王李克用的府邸,供晋王一系内眷子嗣居住;同时也是晋藩的中央所在,晋藩的一切军政命令,都是由这里发布的。
而玄武院中,宅广十亩,房屋约占面积三分之一,水占面积五分之一,竹占面积九分之一。而园中以岛、树、桥、道相间;池中有三岛,中岛建亭。以桥相通。
环池开路,置西溪、小滩、石泉及东楼、池西楼、书楼、台、琴亭、涧亭等,并引水至小院卧室阶下。位于西侧的是玄武楼,内外街渠内叠石植荷,整个园的布局以石竹为主。
这里正是晋世子-李存勖所居之处,也是铁面、武玄意北上的最终目的地;在敬新磨的引领下,穿过三院两亭,才到了玄武院的正堂-宁远堂。
堂中正奏着《兰陵王入阵曲》,只见一位白衣黑发的男子,在堂中随曲舞剑,只见衣带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衬着悬在舞动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那男子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英俊的侧脸,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
但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却散发着丝丝威严,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小看。
见到二人进来,李存勖也是也是收了剑,并台抬手制止了乐曲,并示意让怜人们退下。
然后,便是一道白影闪过,一拳击中了铁面的的腹部,迫其单膝跪地,又不敢吭声,只能大口大口的吸着凉气。
面色冷峻的李存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德王死了,你倒有脸回来?”
铁面想解释,可差一点跟差很多的道理是一样的。铁面也是叹了口气,便什么都不说了。
有这一路相处的情分,又眼见闹了误会,武玄意觉得有必要帮着解释一下。可他还没有说出口,李存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砸在了铁面的身上。
这是晋藩在京的秘探上报的情报,里面详尽介绍了德王焚宫自尽,死前怒斥救火的梁军的情况。
曰:我观前代大臣,遇到昏暴之朝而下狱,往往多自尽而亡。身为太宗血脉,我既不能匡扶社稷,亦不能尽孝父皇,抱憾沉痛,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呢!
今日又将受辱于奴仆之辈吗?我岂能如此苟且求生,有辱国格。话毕,穿戴好亲王的衣冠,李裕随即纵身跃入火海,阖宫妻妾奴婢皆从其而死。
“乾宁元年,我在父王面前保下了你,就是让你这么报答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误的是李唐三百年的社稷!”,话毕,便示意堂中侍卫,递刀过去,让铁面自裁。
李存勖的话句句诛心,铁面也是羞愤异常,抓起刀正欲自裁,却不想被武玄意抓住了刀刃。
顾不得手上鲜血淋漓,武玄意红着眼睛对李存勖说:“世子,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务之急,是勤王保驾!若是世子能说服晋王,联合其他藩镇出兵攻灭朱全忠,解陛下之困,解朝廷之危,那才能对得起德王的在天之灵。
见李存勖剑眉一挑,俊俏的脸上面露煞气,武玄意也是心中一喜,爬过去一把抓住李存勖的腿,声泪俱下的阐述朱全忠控制朝廷后,如何欺辱天子和德王的。
是,天子与晋藩曾经是有嫌隙,可对李存勖这个义子,却是一千一万个好。不仅授李存勖为检校司空,汾州、晋州刺史这样高品秩的官职,每年也会按照皇子的标准循例赏赐。
眼下天子蒙尘,皇室衰微,正是晋藩高举义旗,号令群雄,擎天保驾之时。武玄意愿意潜回关中,联络李唐旧臣、六军侍卫,与晋军里应外合,攻破洛阳,迎天子銮驾回朝!
除了国仇,更为主要的是,李存勖的兄弟李落落、李廷鸾也死在朱全忠的手中,此等家仇,如何能忘!
“世子,你迟疑不得,德王只是个开始,朱全忠那老贼连儿媳妇都敢霸占,他是能干出弑君之事的!”
“要是世子心里真的有德王,有你们的兄弟情义,就应该出兵勤王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武玄意,李存勖很直接的表示,这些年来朝廷派来的使者,各个都是能言善辩之士,他们比武玄意会说多了。激将法太低劣了,让人一眼就识破了,一点都不高明。
这!武玄意是读书人,从束发求学以来,就立志“辅弼天子,安定天下”,学的都是正经的治国之术。当然不擅长耍心眼、话术之事,所以被识破一点不奇怪。
看到李存勖冷峻的脸庞,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忘了李存勖的身份和立场,作为晋藩的世子,在本质上跟李茂贞等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人每天想的都是如何称霸天下,取唐而代之,怎么起倾国之兵,拼晋藩的气运于不顾,去救天子呢!
武玄意失声笑了笑,遂艰难的爬起来,失神落魄的踉踉跄跄向外走,嘴里还反复喃喃着:大唐没希望了!
可就在他走到门口之时,李存勖却叫住了他:“你很不错,我没想到李党之后,还能有忠臣。忠愍公有你这样的子孙,可以含笑九泉了。”
武玄意很惊诧的看着李存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你!”
是的,李存勖是在试探他,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武玄意是忠还是奸呢!倒不是李存勖多心,牛、李两党的后人,换谁都得掂量一二。
不过,武玄意也没必要惊诧,更不需要怀疑李存勖的决心。没有德王那本药谱,他这条命早就没了,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李存勖的确把他当做亲兄弟。
于私来讲,德王死了,他是一定要报仇的;于公而论,朱全忠欺凌天子,人臣不可坐视;讨伐朱全忠,势在必得!
像武玄意所言关中士族内外交攻,是一步好棋,但为时已晚。
在銮驾东移的过程中,朱全忠不仅命人处理幸存的六军侍卫,还替换了御前的小黄门等,彻底把皇帝变成了孤家寡人。
裴枢为首的三十多位唐廷重臣及他们的子弟亲眷,皆被梁部军队像押解囚犯一样解送到了洛阳,已经完全丧失了参与朝务的能力。
而且,晋藩在长安、洛阳的秘谍网也遭到了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毁灭性的打击,李存勖手中的情报是他们最后送出的消息。
现在的晋藩就是聋子、瞎子,对洛阳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想对朱全忠用兵,尚需时间恢复情报传递。
而各镇各怀心思,有多少愿意出兵勤王,又有多少摄于朱全忠的势力,坐视天子蒙尘,都是说不准的。总而言之,李存勖需要时间。
提到柳璨,武玄意又试探问道:“下官听说,世子与柳璨有旧?”
这话倒不假,柳璨出身名门河东柳氏,是大唐名臣柳公绰和名书法家柳公权的族孙,但到柳璨这一代时家境已然没落。他小时家境十分贫穷,柳璨日间以采柴为生,夜间读书,并以燃点树叶作照明。
李存勖偶然与之相识,因为对《史记》鞭辟入里的解释,安贫为乐的脾性,与之为友,接济了他生活,后举荐其为官。入朝后,皇帝对柳璨十分赏识,委任他为翰林学士。
但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曾经笑如春风的有志青年,步入官场后,却迷失在权力中,为了一步登天,投靠了朱全忠,帮他出谋划策杀了宰相崔胤,还瓦解了重新组建的六军。
说到此事,李存勖也很是内疚:“是我无识人之明,害了崔相不说,还连累了郑元规老将军,我亦常常为此懊悔。”
武玄意听后也是表示理解,崔胤被杀时,他也在长安,听说一些此事的细节。
崔胤见梁部进入相府,突然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笑了又淘淘大哭,不断打着自己的耳光。骂道:卖国贼崔胤,引狼入室,卖国贼崔胤,罪该万死,卖国贼崔胤,死得好!
自六朝以来传衍不息的清河崔氏,一门数百人同时被杀;连破黄巢的功臣,以朽骨报国恩,老将郑元规也同时被杀,他的家族也成殉葬者。
人情似纸张张薄,攀龙附凤步步高,柳璨果然是个毒士,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对付同僚也就算了,现在为了讨好朱全忠,不惜恩将仇报,果然是个小人。
李存勖讪讪一笑:“他这样的人,与先生这种心怀忠义,自然是没法比的。”
物不极则不返,恶不极则不亡。朱全忠威逼天子,觊觎帝位,陷害良善;柳璨背信弃义,残杀同僚,都是自取灭亡。
晋王府三代尽忠王室,如今虽然势力不如朱贼,但亦怀匡扶李氏之愿。时下只能忍耐静观,积蓄力量,再联诸镇讨伐朱全忠。
武玄意是正直的忠臣,又是德王的亲信,财货之学堪称一时之选,若是能加入晋藩,定然能增强中兴大唐的实力。
哦!“你是替你父亲说项,招揽人才吗?”
李存勖摇了摇头,坚定回道:“不,我为自己说项!”
武玄意是元和名相武元衡的孙子,其父武翊黄才学惊人,曾三试独占鳌头,人称“武三头“,大和年间官至大理卿。
武玄意本人也不弱父祖,进士及第,一路做到詹事府少詹事,祖孙三代皆以干才闻名朝野。晋国不缺能打的将军,也不缺诡道之士,缺得就是武玄意懂得经营财货的干才。
而武玄意本人呢,择主而侍也是有标准的,李存勖对唐室的忠心果固然可敬,但他能不能成事,甚至能不能顺利继承王位掌管晋藩,都是可观存在的问题。
如果,李存勖不能证明,他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武玄意便只能离开太原,行走天下,去寻找能够挽救大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