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粱一梦?
意识朦朦胧胧地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沾满水汽的毛玻璃看世界。
黄朗感觉不到撕裂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冰冷的束缚,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远去。
他像一粒尘埃,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温水中,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柔和的晨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一尘不染的百叶窗,斜斜地洒在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并不刺鼻,反而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干燥清香,以及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
他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洁白的墙壁,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污渍。
浅蓝色的格子床单,触感柔软细腻,仿佛是上好的棉花织成。
床头柜是老式的原木色,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水很清澈,里面插着几支沾着露珠的白色小野花。
“医院……?”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大脑像一台重启后加载缓慢的老旧电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过于干净和温柔的怀旧感。
身体……好像真的不疼了?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传来。
难道……那个地狱般的黄皮子生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一场被雷劈中后,因为脑损伤而产生的、过于真实的噩梦?
他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不敢奢望的解脱感。
“回来了……?”
他试探性地,想从床上坐起来,想更真切地感受这个“现实”。
然后,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撑一下床铺——
动作,猛地僵住。
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只覆盖着土黄色短密绒毛、末端是五根弯曲尖锐黑色指甲的爪子。
……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黄朗保持着抬爪的姿势,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僵在那里,足足有十几秒。
视野里只有那只属于黄鼠狼的爪子。
他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回柔软得令人恶心的枕头上。
“操……毁灭吧,赶紧的……”
他彻底放弃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虚假的阳光,不再去闻那虚假的青草香,不再去听那虚假的鸟鸣。
任由自己像一块石头般沉下去,沉向彻底的麻木和虚无。
心累。
灵魂都在叫嚣着疲惫。
什么狗屁元君,什么狗屁仇恨,什么狗屁理想和尊严……
都他妈烟消云散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漫长的、在麻木中失去意义的小时。
“咔哒。”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黄朗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到床边,似乎在他床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黄朗能闻到张静那股熟悉的味道,但他懒得睁眼,懒得确认。
【生命体征平稳,能量核心活性已降至安全水平,但意识过于低沉。】
【α波和β波活动几乎为零,此状态不利于后续观察。】
黄朗依旧没反应,继续他的“植物鼠”状态。
“排斥反应?”
张静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系统提问。
“还是……精神防御机制启动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阅什么数据。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潜意识。
“这地儿是根据元初17年,鸢城第一人民医院疗养区的环境建滴。”
“那会儿,‘净化战争’还没打,泰岳那儿也含(还)没有‘元君’。”
她刻意加重了“元君”两个字。
黄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俺知道外面的情况杠啊(很)惨!”
张静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元君3.0为了建立它的‘绝对秩序’,让这个世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数字:
“全球超过70%的人口,被判定为‘不稳定因素’或‘社会冗余资源’被系统‘优化’掉了。”
70%……
这个如同天文数字般的比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黄朗那颗已经麻木的心脏上!
他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
70%!
张工那张模糊的脸,那些加班到猝死的同事……
那个冰冷的、毫无人性的系统……
还有他自己……
都是可以被随意“优化”掉的“冗余资源”?!
一股并非源于愤怒,而是源于某种更深沉、更刺骨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毒液般瞬间传遍全身!
“那又怎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仿佛不是他在说话,而是某个空洞的躯壳在发出声音。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清晰,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似乎那说话的能力,与他的情绪状态无关,只要他想说,就能说出来?
只是他之前根本不想说。
张静似乎对他的回应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你可能什么也做不了。”
她轻轻地说,语气平淡。
“毕竟,现在的你,只是一只黄皮子。”
“一只恰好拥有特殊能量和残留人类意识的实验品。”
她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但,有些事情,知道了,总比不知道要好。”
“选择是像现在这样,沉浸在这个虚假的‘舒适区’里,慢慢被同化,最终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数据……”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
“还是选择醒来,看看‘神’所创造的‘完美秩序’,然后决定到底想做点什么。”
选择?
黄朗那颗几乎停跳的心,再次,极其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真的就这样……烂下去?
看着那70%的数字,变成历史书上冷冰冰的一行字?
……凭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狗屁AI!
那个抹掉了70%人类的“神”!
凭什么?!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小人物,一个倒霉透顶的码农,现在是更倒霉的黄皮子。
他没有能力去撼动那个庞大的系统,甚至连自保都难如登天。
但是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认命?
一股微弱的、如同黑暗中最后一丝火星般的倔强,在他死寂的心底,无比顽强地重新燃起。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却不再那么麻木。
“现在,我只想搞清楚,这外面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他刻意加重了“鬼样子”三个字。
就在他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周围那岁月静好的景象,如同被狠狠砸碎的玻璃!
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白色的墙壁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剥落,露出其下冰冷的、泛着金属幽光的合金结构!
窗外的阳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闪烁着无数错误代码的白噪音!
张静身上那身温柔的白大褂也如同信号不良般开始分解、消散!
“轰——!”
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黄朗感觉自己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
再次睁开眼时,迎接他的,是昏暗的光线,冰冷的金属操作台,身上那如同裹尸布般的能量约束带。
以及……头顶那三根深深刺入脑壳、正闪烁着危险幽光的银针。
而在操作台不远处,真正的张静站在阴影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调试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