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麦穗黄时
婚礼是在初夏办的,麦子黄了,桃子也熟了,那一年建川二十三岁。田野像一块被晒得金灿灿的布,风吹过,麦浪起伏,整个村子弥漫着收获的气息。张素芹穿着一袭红色碎花布裙,脸颊泛红,笑得腼腆,站在村头老槐树下等着建川的摩托车。
两人婚事办得不大,只请了亲戚邻里几桌人。大灶台上炖着柴火鸡,蒸着玉米饼和糯米饭,猪蹄汤热气腾腾地涌出香气。村里人说:“胡家娶媳妇了,这娃有福气。”
婚后,他们没有去城里租房,而是决定在老屋旁搭了新厢房。张素芹接手了家里的农活,种麦、插秧、养鸡、喂猪,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建川则继续奔波在城市的工地,白天汗流浃背地搬运钢筋,晚上坐在廉价的出租屋里抄施工图纸。他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寄回来,留下一小笔维持生活。
生活虽苦,但两人都咬牙坚持。
“素芹一个人能撑家吗?”城里工友问他。
建川答:“她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第二年春天,张素芹诞下一子,取名“胡庭安”。“庭者,家也;安者,心安。”建川在医院门口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笑着对素芹说:“这一生不论多苦,我也要让这个家,安稳。”
胡庭安出生后,生活节奏发生了变化。素芹抱着孩子上山割猪草,下地插秧也背着他,孩子咿咿呀呀地看着天上的云,抓着她头上的发辫嬉笑。到他能走路时,就自己提着小竹篮在田间蹒跚学步。天热的时候,他蹲在水渠边玩水,脸颊晒得红扑扑,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前。
庭安从小便是家中的宝贝——也是全村人的宝贝。因为他是家里独子,上有四个姑姑,皆出嫁在外,只有他这一根香火。祖父胡志耘对他格外疼爱,整日牵着他的小手在村头村尾溜达,教他认庄稼、识鸟语、看天象。
“你看,那片乌云,今晚可能有阵雨,要收桃子了。”
“听,喜鹊叫,说明东头有人来了。”
胡庭安听得认真,仿佛那是一门比课本还神秘的学问。
三四岁时,他就跟着爷爷去池塘边抓鱼。两人拿着自制的鱼兜,小心翼翼地趟进水草丰盛的浅水区。胡庭安学着爷爷的样子,屏住呼吸,看准了水中的动静就一捞,哪怕只捞起一团泥巴,也笑得咯咯直响。
“又没抓着!”
“再来一次,说不定是条鲫鱼呢!”
抓不到鱼时,他会摘水边的小野花,插在耳朵上装扮成“山神”。爷爷笑说:“这娃,将来有大出息。”
插秧的季节,他也不闲着。大人们在泥水里蹲着一排排地插秧苗,小胡庭安在田埂上跳来跳去,时不时跳进田里帮忙,弄得一身泥巴。他把稻苗当成箭射,把田埂当跑道,小脚丫在泥里打滑摔倒,也只是拍拍屁股又爬起来。
他最盼桃子熟的时节。家后山种了三棵老桃树,每年六月初,桃子涨得饱满,红晕挂在青叶间。他跟着爷爷提篮上山,一边摘一边吃,甜汁滴到衣服上也不管。有时候,调皮劲上来,还会爬上树去探头张望,把树上的知了惊得嗡嗡乱飞。
“下来,别摔着!”爷爷在树下喊。
“爷爷你看我像不像猴子!”他挂在枝上,哈哈笑。
掏鸟窝,是他另一项“专长”。春天里,黄鹂和八哥会在老槐树上筑巢。他趁大人不注意,搬来石头垫脚,用小棍子撩巢边的枝叶,一探身就把头伸进去了。有时能摸出一枚蓝色的鸟蛋,他小心翼翼捧着跑回家,结果被奶奶一顿念:“掏鸟窝作孽,快放回去!”
“可它掉下来了……”
“那是鸟妈妈不在巢的时候才掉的,你不许再去掏!”
虽被骂,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旧爬树,只不过不再掏窝,而是静静地看鸟喂食,看鸟妈妈在窝边张望,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这样无忧的童年,一直到他入学为止。
上学那年,爷爷特意带他去镇上赶集,买了一只崭新的书包——红色皮面,前面印着一只大笑的米老鼠。他高兴得背着书包跑遍全村,把它当宝贝一样,一尘不染。
课堂上,他听课专注,成绩也一直不错。只要村里有考出“重点中学”的孩子,全村都会摆酒庆祝。胡志耘常说:“我们穷,但娃要有出路。”
素芹更是把他的一切学习用品照顾得周全,哪怕家里不富裕,也从来不省这份开支。
建川则隔三差五地往家寄钱,有时回家一次,就亲自教庭安写字、讲乘法口诀,用从工地上学来的知识绘图教他看建筑结构。村里人打趣说:“胡建川回来不耕田,净在家当‘教书先生’。”
“我儿子得飞出去读书。”建川只说这一句。
日子在四季交替中缓慢而温柔地流转。庭安在乡村的田野、山岗、池塘、石板路之间长大,头发晒得金黄,皮肤黑里透红,跑跳如飞。他在泥地里画火车,在柴垛边搭“火箭”,在牛背上躺着看星星——他拥有的,是一种远离喧嚣、贴近土地的童年。
高考前的那个夏天,建川回家陪他复习。父子俩夜里点着煤油灯,一个看书,一个帮着默写知识点。
“爸,我想考个远一点的学校。”
“去哪?”
“BJ,或者上海,最好是计算机专业。”
建川沉默片刻,点头:“只要你愿意走,我和你妈砸锅卖铁也送你去。”
最终,胡庭安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一所985高校,成了桃岭村历史上第一个进入名校的孩子。那年,村口贴出了红榜,全村人来看他名字。奶奶擦着眼泪说:“我们胡家,有出息了。”
建川捧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他看着天边的霞光,喃喃地说:
“你要飞了,就好好飞吧。”
庭安也望着父亲粗糙的双手,那些岁月沉积的老茧、裂痕与钢筋水泥的味道,永远刻在他记忆最深处。他知道,那是父亲用一砖一瓦为他铺就的远方。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城市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场“繁华中的孤独”,只记得,家中那片金黄的麦田,在风中波澜起伏,像极了父亲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