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桃岭记：第4章 乡村童年与初识城市

清晨的雾气从红岭山脚升腾，薄薄地笼罩着梯田。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露水的清凉，伴随着鸡鸣犬吠，唤醒了村庄。胡家小院里，也随着酥油灯的微光忙碌起来。

建川出生在桃岭开荒第十二个年头，那年春耕刚过，梯田间的麦苗青青。母亲倪秀莲给他起名“建川”，寓意“建家立业、流水长安”。他很小就跟着父亲胡志耘下地。每当清晨五点，志耘便用口哨唤醒他——一声清脆的“呜——”，他便揉着睡眼，披上草蓑，蹒跚着走出屋门。

他挽着一把小镰刀，在奶奶赵翠娥身后学着割野草。镰刀刀刃虽小，却在晨光下闪着寒意。奶奶示范如何握稳，如何让刀刃与茎秆呈45度角，一割就断。小小的建川割得不利索，常常割到自己的裤脚，但奶奶总会微笑着弯腰用手轻轻拭去血迹：“别怕，慢慢来。田地不会嫌你慢。”

每到插秧时节，他和村里其他孩子一起，蹲在水田里，将一排排稻秧插进泥土。泥水滑溜溜地包裹着双脚，草叶间偶尔蹦出小青蛙。他最喜欢握着母亲倪秀莲给他编的小草帽，在田间欢笑。雨后斜阳下，他还会追逐飞舞的蚂蚱，一不小心跌在泥里，却直溜溜地仰面朝天看天，发现云朵像棉花一样柔软。

父亲常对他说：“川儿，种地要看天色。天黑云厚，快收工；薄云散，正好忙活。学会‘看天种地’，你就记住了和大自然说话的方式。”这句话，他年幼时并未完全懂，却像种子埋进内心深处，日后慢慢生根。

嫚嫚夏雨中，山洪偶尔冲刷梯田边坡。一次暴雨来得措手不及，大量泥水撕裂着田埂。志耘和村民在泥水中手忙脚乱，一部分秧苗被冲垮。建川远远看见父亲和几个壮年男人腰深泥水，用沙包堵口，用木板垒堤。

他也脱下草鞋，赤脚冲进水中，帮忙递沙包。泥水浑浊，呛得他胸口发闷，仍咬紧牙关将沙包一个个递到父亲面前。直到雨停，他的双脚和衣襟都沾满泥巴，母亲赶来抱住他，直掉眼泪：“我的娃，你不要命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守护田地的重要，也第一次感受到肩上的责任。

桃岭小学离胡家有三里路，走泥泞山道要近一小时。五岁的建川便背上书包，跟随奶奶走到学堂。破旧的教室里，粉笔灰尘中弥漫着知书达礼的气息。老师是新调来的李梅，年轻而热情，常常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出稻谷的生命循环。

建川喜欢数学，擅长心算，他常在课余帮母亲算家中收支：今年田里多收两斗麦，要准备多少肥料？分给七口人，一人能吃几升？他算得飞快，母亲和父亲都为他自豪。

作业完成后，他便跑到教室后院，和同学们追逐蝴蝶、放风筝，或跟着李梅学写田字格，练习“根在土里，心在人间”。他用粉笔在墙上写下“田地是家的根”，留在破旧墙面上，经雨水冲刷，字迹却始终可辨。

十岁那年，桃岭村来了一个调研组，为乡村振兴做问卷。调研员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支铅笔、一本笔记本，让他们写下对未来的向往。

建川在笔记本上写道：“我想用科学的方法，让田地生长更多粮食，让乡亲们不再受饥饿之苦。”字迹稚嫩，却饱含热情。他在调研组面前演示如何改良土壤，如何轮作防虫，声情并茂。调研员听得入迷，夸奖他是“有志气的乡村少年”。

从那时起，他的心中涌动一股力量：或许，知识能改变家乡。但他也知道，家里无力供他去城里读书，高昂学费成了他与梦想之间的鸿沟。

建川初中毕业后，父亲因意外受伤，家中要他留在田里帮忙。母亲倪秀莲也因多产而体弱，常需服药，家中经济捉襟见肘。一次寒冬，煤油灯下，秀莲在院里织布，眼圈发红，将一匹粗布递给儿子：“川儿，你要想办法去城里闯一闯，这里……要我们怎么养活下去？”她声音哽咽，却咬牙坚持。

一夜辗转反侧，他想起李梅调研员的鼓励，想起母亲指尖的裂痕，想起父亲对他的期许。晨曦微微透进窗棂，他拿起被褥，走到父亲床前：“父亲，我想去城里打工，给家里寄点钱。”

志耘沉思良久，轻拍儿子肩膀：“念书是好，但家里难以负担。你若去城里，别忘了带着咱家的‘根’——这块田，和这把镰刀上留着的话。”他说着，将刀鞘中那块写着“根在土里，心在人间”的竹签取下，系在建川腰间。

十五岁的夏末，他背着行李踏上前往安陵市的旅程。车行数小时，山野的翠绿渐退，乡间泥道变作水泥路，工地的叮当声和城墙的霓虹灯逐渐在车窗外闪现。车子驶入安陵市区，灰尘飞扬的乡道倏然变成宽阔的水泥路，路旁是鳞次栉比的砖红楼房。

工地就在市郊，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胚子。混凝土浇筑机轰鸣，脚手架纵横，工人们戴着钢盔、身着工装，忙碌得像一群蚂蚁。队长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叫陈大海，“听说你是志耘的儿子？行，干得好，工资高，月月发。”

建川被分到钢筋班，第一次抬起几米长的冷钢筋，背后从肩膀渗出汗。他望向脚下那片疏离的黄土，忽然有些心疼；抬头又是林立的楼宇和轰鸣的吊车，一切都昭示着另一种可能

工地宿舍简陋又嘈杂，混凝土的味道、机器的轰鸣，让他不由自主地自主捂住口鼻。白天，他跟着师傅抬水泥、拉钢筋，夜里，他靠在床板上翻阅仅有的一本“建筑施工要点”手册，机械操作与农耕管理形成鲜明对比。

累得双臂发酸，背贴着汗湿的工服时，他却也为自己挣到的第一笔工资而欣喜。可当他掏出那竹签，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八字家训，他的心中却涌起淡淡的空虚：城市的钢筋水泥，真的能承载他的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