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红:第8章 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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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岁月

山楂树的白花谢了又开,林场的知青生活,转眼已度过三个春秋。

春天,山楂花爬满枝头,将整棵树裹成一件蓬松的白纱衣。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宛如一场轻柔的碎雪,纷纷扬扬。晓梅总爱踮起脚尖,折下一枝插在宿舍窗台上。风一吹,满屋子都漫着淡淡的清香,清冽得如同山涧的泉水,让人沉醉。

秋天,山楂树的枝头便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一串串沉甸甸地垂着,像是谁在树上挂了无数小灯笼,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我们采摘的山楂,一部分晒成山楂干,闲暇时抓上一把慢慢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漫进心里;另一部分则放进陶罐做成酱,抹在粗粮饼子上,那酸溜溜的甜混着果木的香,嚼着嚼着,便把清苦的日子,嚼出了别样的滋味。

我和晓梅的日子,就像枝头那青涩的果子,在清晨的露珠里吸足了水汽,在傍晚的斜阳下攒够了暖意,悄悄漫出细碎而绵长的甜。那甜淡得如同她辫梢的清香,若有若无,却又浓得沁人心脾,缠缠绵绵。

下地时,我们并肩劳作,锄头随着手臂的节奏挥动,仿佛在黄土地上书写生活的篇章。林场的农活向来繁重,日头像团炽热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晒得脊背发烫,锄头抡得胳膊酸痛,腰杆像要折成两截。等到歇工的哨声一响,我们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田埂上,浑身都透着累,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晓梅总会揣着几颗野山楂,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我走来。她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晃悠,宛如两只红蝴蝶,明明灭灭地舞着她的欢喜。她的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带着草茎的清芬,递过来的果子上,也凝着草木的潮气。那果子小小的,表皮泛着青黄,一看便知酸得倒牙。我咬上一口,酸涩的汁水直冲舌尖,忍不住龇牙咧嘴,眉头拧成个疙瘩,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活像个懵懂孩童。晓梅见了,笑得肩膀直抖,两条粗黑的辫子也跟着甩来甩去。辫梢的红头绳如同两条灵动的小秋千,在风里荡出好看的弧度。那抹红晃得人眼晕,可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身上的乏累,都被那清脆的笑声冲散了大半。

场长蹲在田埂那头抽烟,烟杆是山里老竹根做的,历经岁月的摩挲,早已油光锃亮,仿佛藏着他半辈子的风雨故事。烟杆叼在嘴角,他眯着眼睛看我们,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缕缕银丝。他扯着粗哑的嗓子喊:“俩娃又偷懒啦!歇够了赶紧干活,天黑前得把这片地弄完!”话虽硬气,手里的烟杆却只是轻轻敲了敲,烟灰簌簌落在枯草上,半分真催促的意思都没有。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温暖的光。旁人见了也只是跟着笑,知青们吹着口哨起哄,没人真的来催。我们都懂,那看似责备的话语里,藏着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疼爱。

有一回歇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热得能烫熟豆子。我故意挑了一颗格外青的山楂,青得发绿,看着就让人牙软。我张大嘴咬下去,果肉刚碰到舌尖,便夸张地捂住腮帮子,眉头拧成麻花,哼哼唧唧地装疼,身子微微蜷缩,头靠在膝盖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晓梅瞬间慌了神,手里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田埂的泥水里,沾满了湿泥。她连忙凑过来,膝盖几乎贴着我的腿,声音里带着焦急的哭腔:“咋啦咋啦?是不是酸坏了?牙疼得厉害吗?我给你揉揉。”

说着,她那软绵绵的小手便伸了过来,掌心带着劳作磨出的薄茧,却裹着丝丝温热,轻轻在我脸颊上揉着,力道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头,带着山楂的清甜味,让人心头发醉。我抬眼望她,她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巧的扇子,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担忧,鼻尖微微蹙着,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憋了又憋,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晓梅愣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很快便反应过来我是在逗她。她的脸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子,宛如一个熟透的苹果。她抬手轻轻捶了我胳膊一下,带着满满的嗔怪:“你就会吓唬我,看我下次还给你带山楂不。”声音软软的,尾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嘴上虽这么说,可下次歇工时,她兜里的山楂依旧没有断过。只是再递过来时,她会先挑那颗红透了的,在衣角擦去浮尘,自己咬一小口,眯着眼睛仔细品,确认不那么酸了,才放心地塞到我手里。她眼里的笑意,就像藏不住的星光,怎么掩都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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