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风雨人生：第6章 深圳寻梦

1983年的深圳打工民工人山人海，许多打工人都找不到合适的工厂。深圳火车站，这座吞吐着无数梦想与希望的枢纽，此刻正涌动着如潮的人流。张明远和莫翠兰随着拥挤的人群缓缓步出车站，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炽热而刺眼，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蓬勃生机强行注入每一个初来者的体内。

站前广场上，高楼大厦如巨兽般矗立，直插云霄，它们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车水马龙，汽车的喇叭声、摩托车的引擎声、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喧嚣而又充满活力的都市乐章。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热浪以及淡淡的工业气息，那是这座新兴城市独有的味道。

“深圳，比咱在家乡想象的大多了，也热闹太多了。”莫翠兰微微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强光，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叹，却又难掩心底那抹潜藏的不安。她紧紧地抓着背包的带子，仿佛那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的最后一丝依靠。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炽热的空气中汲取一些勇气和力量。他望着眼前繁华而又陌生的景象，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暗暗鼓劲：“热闹好哇，越热闹机会越多。咱只要肯吃苦，肯定能在这儿闯出一片天。”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没底，只是不想让莫翠兰看出自己的担忧。

两人来到公交站台，那密密麻麻的公交线路图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迷宫地图，让他们看得头晕目眩。周围的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和故事。粤语、普通话以及各种天南地北的方言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对于张明远和莫翠兰来说，这些声音就像一道道难以破解的密码。

“请问，大哥，我们想去那种待遇好点的工厂，该坐哪趟车呀？”张明远看准一位看起来比较和善的中年男子，赶忙上前拦住，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眼神中满是期待。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待遇好的工厂？不好找嘞！深圳这么大，工厂到处都是，但好厂门槛也高哇。你们有啥手艺没？”

张明远和莫翠兰对视一眼，张明远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大哥，我们没啥特别手艺，就是有力气，能吃苦，想着找个能多挣点钱的活儿。”

中年男子听后，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现在光有力气可不够喽。不过你们可以去各个工业区碰碰运气。至于坐哪趟车，这得看你们具体想去哪儿。”说完，他便转身融入了人群，留下张明远和莫翠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随意登上一辆看起来人比较多的公交车，心想人多的地方或许工厂也多。公交车缓缓启动，摇摇晃晃地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车窗外，高楼大厦、街边店铺、行人和车辆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他们的目光急切地在沿途搜寻着工厂的标识。

第一站，他们来到了深圳龙华的一个工业区。这里厂房林立，高大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雾，机器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忙。他们怀揣着希望，走进了一家又一家工厂。

在第一家工厂的招聘处，一位面色冷淡的工作人员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他们递上的简陋简历，头也不抬地说：“我们这里最近不招人，订单量减少，人员饱和了。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张明远还想再争取一下：“大姐，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我说了不招人就是不招人，别浪费我时间。”说完便将简历扔回给他们。

莫翠兰的眼神黯淡下来，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跟着张明远走向下一家工厂。

第二家工厂的招聘要求则是学历。“我们这里最低要求是高中文凭，你们一个高中文凭一个初中毕业，不完全符合条件，只能留下一人。”招聘人员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哥能不能通溶一下？”张明远焦急地解释道。“学历是硬指标，没办法。”招聘人员不为所动，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第三家工厂，对方看着他们瘦弱的身形，直接拒绝：“我们这活儿都是重体力劳动，你们两人这小身板干不了，别耽误我们工厂的时间。”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晚霞，可这美丽的景色并不能驱散他们心中的阴霾。龙华工业区之行，他们一无所获。莫翠兰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仿佛拖着千斤重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明远哥，怎么这么难啊，是不是我们来错地方了？早知道这么难，还不如在家乡待着……”

张明远心里也十分沮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莫翠兰还需要他的鼓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莫翠兰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有力：“别这么想，小兰。这才刚开始，深圳这么大，不可能每个厂都不要我们。我们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已。再说了，我们在家乡也没什么出路，既然都来了，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夜晚张明远与莫翠兰坐着公交车到了龙华附近石岩镇。深圳灯火辉煌，五彩斑斓的灯光将城市装点得如梦如幻。然而，对于张明远和莫翠兰来说，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们无关。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深圳石岩罗租公园。公园里山坡上有一片草地，周围有几棵大树，他们决定在这里将就一晚。

莫翠兰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破旧的布，铺在草地上。两人默默地坐了下来，背靠着背。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吹过，莫翠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吗？”张明远关切地问道，不等莫翠兰回答，他便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莫翠兰身上。

“明远哥，你不冷吗？”莫翠兰想要把外套还给他。

张明远按住她的手：“我不冷，你穿着吧。明天我们还得接着找工作，可不能冻生病了。”

莫翠兰不再推辞，紧紧裹着外套，感受着外套上残留的张明远的体温。她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轻声说道：“明远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过上好日子？”

张明远抬头看着星空，思索了一会儿：“快了，我觉得快了。只要我们不放弃，机会总会来的。等我们找到工作，挣了钱，就我们一人租一个小房子，买好多好吃的，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莫翠兰微微点头，在这陌生城市的公园里，听着张明远描绘的未来，她的心中涌起一丝温暖，渐渐地，在疲惫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斑驳陆离。张明远和莫翠兰早早醒来，简单洗漱后，又踏上了寻找工厂的征程。

张明远与莫翠兰两人在石岩镇工业区找了一遍之后都感到不尽人意，于是他们两人又来到了蛇口。蛇口的街道干净整洁，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这里的工厂看起来更加现代化，管理也似乎更加严格。

在一家电子厂门口，张明远、莫翠兰两人看到了招聘启事。招聘要求上写着需要懂一些基本的电子知识和操作技能。

“我们不懂这些啊，怎么办？”莫翠兰有些着急地说。

张明远不甘心地说：“我们去问问，说不定他们能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呢。”他们走进工厂的招聘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位面试官。张明远鼓起勇气说明了来意。

一位面试官皱了皱眉：“不懂电子知识和操作，我们很难录用你们。这工作有一定技术含量，不是简单的体力活。”

“我们可以学！我们不怕吃苦，也很努力。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尽快学会的。”张明远诚恳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面试官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说：“我们这里是流水线生产，讲究效率和质量。如果你们什么都不会，会影响整个生产进度的。”

尽管他们再三请求，最终还是被拒绝了。走出电子厂，莫翠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远哥，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张明远强忍着内心的失落，安慰道：“别灰心，小兰。这只是一个小挫折。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说不定下一家就成功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去了西乡、沙井、松岗等镇。每到一个工业区，他们都满怀希望地走进工厂，又一次次失望地离开。拒绝的理由各种各样：有的工厂说他们年龄太小，缺乏经验；有的工厂嫌弃他们没有相关证书；还有的工厂因为经营不善，暂停招聘。

他们的积蓄越来越少，为了节省开支，馒头成了他们的主食。每天，张明远都会去街边的小店买几个便宜的馒头，然后再找一处自来水龙头，两人就着冰凉的自来水，艰难地咽下干涩的馒头。

在沙井的一个工业区，他们遇到了一群同样在找工作的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但此刻都有着相同的困境——找不到工作。

“你们也是来找工作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主动搭话。

“是啊，找了好多天了，一直没结果。你们呢？”莫翠兰无奈地说。

年轻人叹了口气：“我们也一样。这深圳的工厂看着多，可真正能进去的没几家。不是要求高，就是根本不招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找工作的经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试试？听说广东东莞那边工厂也不少。”一个中年人提议道。

张明远摇摇头：“我们还是想在深圳再坚持坚持。毕竟都跑了这么多地方了，说不定再努努力就能找到合适的。”

告别了这群人后，张明远和莫翠兰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了福永。福永的街道两旁，工厂一家挨着一家，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永不落幕的劳动之歌。

张明远、莫翠兰两人一家一家地询问，一家一家地投递简历。大多数工厂要么已经招满了人，要么对他们的条件不满意。

在一家小型加工厂，老板看着他们的简历，皱着眉头说：“你们没什么经验，我这儿工作强度又大，怕你们干不了几天就走了，耽误我的生产。”

“老板，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踏实干的，绝对不会轻易离开。”张明远急切地说道。

老板犹豫了一下：“这样吧，先试用两天，如果觉得你们行，就留下。不过这两天没工资。”

张明远和莫翠兰对视了一眼，虽然条件苛刻，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谢谢老板！”

然而，这家加工厂的工作环境十分恶劣。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机器设备陈旧，噪音震耳欲聋。工作强度也远超他们的想象，短短两天，他们就累得腰酸背痛，手上也磨出了水泡。

两天后，老板看着疲惫不堪的他们，摇摇头：“你们这身体素质和工作效率，不太适合我这儿。还是另谋高就吧。”

走出加工厂，莫翠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明远哥，我真的好累，感觉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张明远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兰，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们已经找了这么多地方，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我相信，我们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在福永镇的边缘，他们看到了一家工厂——“龙翔玻璃厂”。工厂的大门紧闭，门卫室里坐着一位保安。

“师傅，你们这儿招人吗？”张明远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最后的期待。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招倒是招，不过要求可不低。你们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没有，但是我们学习能力强，能吃苦！什么活儿我们都愿意尝试。”莫翠兰抢着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保安点点头：“行，你们明天早上来，找人事部的王主管。能不能进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提前跟你们说，我们厂工作可不轻松。”

当晚，他们在工厂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过夜。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臭味，角落里堆满了杂物，时不时有老鼠窜过。但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心中满是对明天面试的期待。

“明远哥，你说明天我们能通过面试吗？”莫翠兰躺在硬邦邦的地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问道。

张明远握住她的手：“能的，我们一定能的。只要我们把自己的决心和态度展现出来，王主管一定会看到我们的努力的。”

第二天清晨，他们早早起床，整理好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来到工厂人事部，他们见到了王主管。

王主管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一身整洁的职业装，眼神犀利而又透着一丝温和。她接过他们的简历，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你们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我们厂是中韩合资企业，生产工艺和管理都比较严格。工作强度大，而且需要倒班，你们确定能接受？”

“能接受！王主管，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虽然我们没经验，但我们会努力学习，尽快适应工作的。”张明远坚定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决心。

莫翠兰也连忙点头：“王主管，您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信任。”

王主管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你们很有决心。这样吧，先试用一个月。试用期内，表现合格就正式录用。你们先去车间熟悉一下环境，会有老员工带你们。”

“谢谢王主管！谢谢！”张明远和莫翠兰激动不已，眼中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走进“龙翔玻璃厂”的车间，高温的熔炉散发着灼人的热气，玻璃在高温下呈现出流动的绚烂色彩。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地工作着。

张明远被分配到玻璃成型车间，负责协助老师傅操作高温熔炉。第一次靠近熔炉，那扑面而来的高温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的汗水瞬间被蒸发。

“小伙子，这活儿可得小心点。这熔炉温度很高，玻璃液溅到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位老师傅一边操作一边提醒他。

“师傅，我记住了。您多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张明远大声回应道，尽管声音被机器声掩盖了一部分，但他的决心却清晰可见。

莫翠兰在质检部门，需要在强光下仔细检查每一块玻璃的瑕疵。灯光十分刺眼，没过多久，她的眼睛就开始酸痛，颈椎和腰椎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疼痛难忍。

“小兰，别太拼命了。稍微放松点，有些小瑕疵不影响使用的。”一位同事好心劝道。

莫翠兰摇摇头：“不行，每一块玻璃都关系到产品的质量。如果有瑕疵的产品流出去，不仅影响工厂的声誉，也可能给客户带来麻烦。我必须认真检查。”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明远在高温车间里不断学习和实践。他的皮肤被高温烤得黝黑，手臂上也留下了不少被玻璃液烫伤的痕迹，但他从未抱怨过。他利用休息时间向老师傅们请教各种技巧和经验，晚上回到宿舍还会仔细琢磨白天的工作过程，思考如何提高效率和质量。

莫翠兰在质检岗位上同样一丝不苟。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敏锐，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极其细微的瑕疵。她还主动提出一些改进质检流程的建议，得到了部门领导的认可。

一个月的试用期很快过去，张明远和莫翠兰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顺利通过了考核，成为了“龙翔玻璃厂”的正式员工。

在这座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城市里，张明远和莫翠兰的寻厂之路终于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他们的经历，是无数外来务工者在深圳奋斗的缩影。那些睡过的公园草地、吃过的馒头、喝过的自来水，都成为了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这段艰难的旅程不仅磨炼了他们的意志，更让他们懂得了坚持和努力的意义。而“龙翔玻璃厂”，将成为他们梦想的新起点，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将继续挥洒汗水，追逐属于自己的未来，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