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章
要盖新房了,可是手里没有钱。马德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大哥马德成。
此时的马德成在南方一家钢铁厂工作,但他的工资却少了很多,一个月只有八十几块钱。但是在那个年代,一家人一个月也花不了十几块。
当时福建一家供销社的菜价水平并不高,芹菜最贵 5分钱一斤,萝卜、南瓜都是2分钱一斤。当时的猪肉价格为5毛钱一斤,猪肉比蔬菜要贵很多。
一家三口的日常开支很少,马德成也因此有了一些积蓄。
......
为了盖房,马德忠让大儿子马中林写了一封信,这对于上过高中的他来说,小事一桩。
在外屋地,摆上那破旧的八仙桌,马德忠一边说,马中林一边写。
在信中提到马中林结婚的事儿,也提到要给孩子盖新房,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借钱’二字。
可能这就是男人的面子,或者是兄弟之间的一种默契吧。
在那个没有高铁、移动电话的年代,亲兄弟二人一南一北,靠书信往来,虽然不善于表达,但对彼此的思念一直很深。每一次写信,马德忠都会将家里发生的大事写给大哥看,这算是一种乡思。也是马德成的一种牵挂。
但这也意味着家里需要钱了。
写完信装在草色的信封里,马中林小心翼翼的贴上一张邮票,便骑着自行车出了家门。
那个年代很多像邮局这样的机构都是在县城,以往都是将信件放在村部,由邮递员统一送取信,但今天的马中林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期待,想着将信尽快送到大伯手里,他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直奔邮局而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马中林几乎每天都会到村部看一眼,在一堆信封里寻找着信件。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
这一天,马中林在一堆信件中找到了一封草色信封,上面写着“马德忠,收!”几个字。
他的心跳瞬间加快,双手快速的拿起信封,放在手里就感觉厚厚的沉甸甸的,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知道,信封里放的是大伯邮寄过来的钱。
他捂在怀里迫不及待地跑回家,一进家门便高喊:爹,大伯来信了!
马德忠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眼中满是期待,但很快一闪而逝。他接过信封,在信的一边小心翼翼的撕开,生怕撕坏,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马德忠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仔仔细细一张一张的数了起来:385块。
父子俩面露喜色,盖房子的钱终于有了。在拿到钱的那一刻,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此时马德忠才看向手里的信纸,递给马中林:看看你大伯都写啥了?
马德成在信中写道:“一共385块钱,盖个三间瓦房差不多够了,这些钱先用着,不够你再跟我说!”
马德忠看着信,只是笑了笑。随后从马中林手里拿过信纸,塞进信封中收了起来。又从厚厚一沓的钱里拿出5块钱给到马中林:去买两挂大力红。
......
东北农村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的,需要用到大量的木材用于横梁、木柱还有门窗,需要的材料还有砖瓦、土坯,以及各种各样形状的石头。为了准备这些材料,马德忠就花了一大半的钱。
而这些天,马德忠也没闲着,晚上的时候钻进铁匠炉多打了几把铁锹,白天的时候就满面红光一脸笑容的骑着自行车在村里走家串户,路上遇到的人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还时不时的招呼一句:啥时候盖房子,知会一声。
每次,马德忠都是一脸笑意,喊上一句:等信!
就这样马德忠要盖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他要盖房子,很多人为了这件事都在抱着一种期待。
不过有技术的人还是需要请的,这其中就包括木匠。
那个时候村里有'三匠',分别是木匠、瓦匠、铁匠。这‘三匠’与农村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盖房子的时候木匠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好的木匠可以让房子更结实,而修补农具、马具的时候需要铁匠。也因此作为铁匠的马德忠在村里有了一定的威望。
马德忠骑着自行车找到木匠、瓦匠家,只是站在门口,邻里街坊的就会一脸笑意的走出来迎接,热情的打着招呼,让他进屋里坐一会儿。但都被马德忠拒绝了,他说:说完就回家了,后天给我搬个工!
邻里街坊也总是说:行,肯定到。
.....
两天后,马德忠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房的开工,他时不时地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崭新的房子,此时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能招来‘东风’的就是那一挂千响的炮仗。
马中林将两挂鞭炮摆在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那挂鞭。
“噼里啪啦!”
鞭炮声瞬间响彻整个村子。
听到鞭炮声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一脸高兴的来到了马德忠的新房处。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挤满了村里的老少爷们。
马德忠微微眯着眼,看着来人的样貌,谁来谁没来他心里都有个数。而这一眼望去,几乎村里认识的老少爷们都来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看着满院子的人头,马德忠是高兴了,可李淑文却犯了愁,心里嘀咕着:这得需要做多少饭啊!
那个时候村里人谁家有个事儿,一般都会到场,为得就是一个人气一个人情世故。
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为了吃口饭。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吃的都差不多,不少人家一年也吃不到什么油水。
一旦谁家有了事儿了都会上赶着来搬工,一来,为了村里的人情世故;二来,为的就是那口香喷喷的高粱米饭配上豆腐脑。
说到这李淑文想起了在马大凤十岁的时候,村公社排队领豆腐渣的场景。那时人山人海,闻着豆腐渣的味道都觉得香。而马大凤就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按着人头分的几两豆腐渣,而这就是一家人一天的一顿口粮了。从公社走回家不到百米的距离,这一路上大凤忍不住馋,用着她的小手揪着豆腐渣一口一口的吃,结果人到家了,碗里的豆腐渣也吃光了。
为了这件事情,马德忠狠狠的揍了马大凤一顿。
李淑文感叹,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好,有奔头!
......
“开工!”马德忠高兴的大喊一声。
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扛着铁锹准备大干一场,自己找位置干活,挖地基的挖地基,木匠搓着木皮,瓦匠和着泥,扛木头、搬石头的都有不少人,大伙干的热火朝天的。
看着这一幕马德忠很是自豪,用他的话说:在这个前洼庙村,我马德忠没白活。
李淑文撇了他一眼,小声抱怨:全村老少爷们都来了,干活儿不干活儿的,我得做多少饭啊!别再闹出什么笑话来。
马德忠却笑了笑:不差那一口吃的。
到了中午,李淑文手里攥着木筷子,怀里抱着十几个二碗,带着人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五六个人搬来几大盆高粱米饭和豆腐脑,那香味老远就闻到了。
进了门的李淑文满面红光,一脸高兴的打着招呼:呵呵!辛苦大伙了!吃饭了,多吃点哈!管够!
而大伙也都高高兴兴的喊着:谢谢老嫂子了!
结果为了吃这件事情,也的确像李淑文担心的那样,闹出了一个不小的笑话。
......
陆文青是马中新的老叔,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是小马德忠几岁。
马德忠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离不开陆文青父亲的帮助。在战乱的时候,马德忠所在的蒋军被打散了,拿着两块大洋的遣散费,他就直奔奉天的机械厂投奔老舅。逃亡多日后,终于寻到陆文青的父亲,在那还吃了口饱饭,走的时候老舅还塞给了他十几块大洋,叮嘱他:兵荒马乱的,回了家就别出来了!
马德忠从奉天到辽西,靠着两条腿和十几块大洋一路走了五六百里地才回到家。
他总是跟孩子们说:人要懂得感恩!
而现在,陆文青的家也因为资产阶级的下台败落了!因为出身的问题,陆文青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现在变得沉默寡言,日子过得很清苦。
看着很久没吃过的高粱米饭和豆腐脑,他愣了神。马德忠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多吃点。
他只是笑了笑,而这一顿饭,他吃了整整八大碗!
全村的人都笑话他,并给他起了个外号“陆八碗!”,每次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他只是一笑而过,转身就收起了笑容。
可是要知道,其他人也没少吃。
.....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马德忠推着石磙子压实屋里的地面,他看着眼前盖好的房子,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是放下了!
李淑文和大儿子马中林也站在父亲身边,同样凝视着这崭新的瓦房,一脸开心。
这个时候母亲李淑文一脸高兴的说着:这炕梢啊太空了,得打两个炕琴,赶明儿个给大林子做几双被褥放里面,在让木匠打俩柜子,放点衣服啥的。还有哪天上街里买个镜子,还有你这个当爹的在给打个洗脸架,铁镐、锄头、铁锹啥的,这过日子得有家伙事儿才行。
李淑文唠叨个没完,马中林一脸的期待着,可是想到还要花不少钱,他这脸上就犯了难了。
母亲却说: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说完便看看这又看看那,缺啥少啥心里都有个数。这窗户也得糊上新纸才行;搭个碗架子,还要买些碗筷......
马中林算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一直读到高中毕业。那个时候,全市只有一所高中就在城里。
前洼村距离市区有着十七八里地,他每天都是骑着自行车去上学。在村里时不时的总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个时候谁家要是有一辆自行车,绝对是村里人口中的“好人家”,而马德忠就是这前洼村第一个有自行车的人家。结果,在一段时间里,马德忠的这辆自行车就成了村里的公共交通工具了。
邻里街坊的谁家有个着急事儿,要去趟街里县里的,就会来家里借下自行车。懂礼貌的进屋打声招呼,也有些没分寸的人,直接推着车就骑走了。
当时李淑文就担心,自行车总有一天会被弄坏了,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这要是骑坏了可咋办?
而马德忠却说:自行车就是用来的骑的,不骑放在院里,就是一堆废铁。
对于马中林而言,借不借无所谓,只要晚上还回来,别耽误自己上学就行。
......
高中毕业后,马中林就一直在村里的公社忙活着。
一开始便跟着公社的马车在城边的化工厂附近干活,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沿着马路捡煤渣,从早捡到晚,一天也能捡满一马车。要是没有煤渣就捡地上的马粪。这些东西对那个时候的农村公社来说都有用处的。
可是几天下来,一大群人也捡不来一马车的煤渣和马粪,马中林就在想:怕不是工厂拉媒的马车少了?
然而,捡煤渣、捡马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盯上煤渣和马粪的不止前洼公社一家。
前洼村与北面的塔山村,两村相距较远,与城区距离都差不多。
这一天,前洼公社来得早了一些,两辆马车拉着一群人,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结果俩家公社就遇上了。
马中林坐在马车上远远看去,就看到十几个人在马路上、农地里弯着腰,有拿着簸箕的、扫把的,铁锹的,忙得不可开交。
身旁的队长定睛一看,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脸严肃的说:坏了!是塔山那边的人。
此时的马中林才意识到,不是拉煤的车少了,也不是路过的马不拉屎,原来是有人盯上了煤渣和马粪。
一旁的领队很是气愤,扯着大嗓门就喊:想要工分的都给我捡去,谁先捡到的就是谁的。
一大群人吵吵喊喊跟打仗似得,那叫一个有气势。
这一幕被塔山公社的村民看见后,人群中一个老爷们挺直腰板望了过来,一脸严肃的大喊:快!手脚都麻利点!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看工分比什么都重要,而掉在地上的煤渣马粪也不再是马粪煤渣,那都是钱。
此时,两家公社的人,心里都使着一股劲儿,捡完一处就跑向另一处,生怕那煤渣和马粪被对方捡去。
马中林手里也是端着一个簸箕,四处的寻找着煤渣和马粪的影子,可是一眼望去遍地都是人,哪有什么煤渣和马粪,要是有也早就被其他人抢走了。直到走到一个角落里,他突然看到一堆风干的乌黑麻漆的东西。
马中林一看也不知道这堆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看起来像是煤渣,他也不管是啥能不能用,就直接装在了簸箕里,然后回到马车旁排队。
按照规定,捡到多少马粪多少煤渣,按照斤两对应不同的工分,而煤渣的工分要比马粪多上不少。
马中林看着手里风干的东西,心里就有了主意了。
赶马车的是村里的中年老汉,大家都叫他老郭头,性格实在,不懂得变通,也因为这个他吃了一个不小的亏。
此时的老郭头,手里拿着本子,一旁还放着秤和砣,村民捡到什么就上称称一称,本子上就记下谁捡了什么捡了多少斤两,然后就倒在马车里,再在小本上几下那个人的名字。
轮到马中林时,他却看着簸箕里的东西,一脸问号:这是啥?
马中林说:煤渣。
以老郭头多年的经验,煤渣他还是分得清楚的,他有些气愤,坚定的说:这不是煤渣,你糊弄谁呢!
马中林一口咬定这就是煤渣,二人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
这个时候身旁的人就说了:老郭头,你不是会看煤渣吗?这东西味儿也不一样。
然而让人没想到,老郭头拿起一小块就放进了嘴里,然后一脸笃定的说:这不是煤渣。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掉了下巴,谁也没想到老郭头竟然真的敢尝,而这时有人看着簸箕里的东西说了一句:那是风干后的马粪。
安静片刻,马路上的众人开始捧腹大笑,也是从这一刻开始,老郭头吃马粪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
可是这样的活儿对于马中林来说充满抵触,他想着同样是干活儿,为什么不干点有技术的呢?这人一定要有一技之长才行。更重要的是有技术的活儿能赚更多的公分,比如瓦匠。
于是在公社的工程队就多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可是在工程队任劳任怨的马中林每天干的不是和泥,拎水,就是搬砖、搬石头,对于瓦匠的活儿是一点接触不到。
那个时候十几个人的工程队中,真正的瓦匠只有那么两三人,马中林也找过瓦匠,说了自己想学瓦匠的想法。
然而,瓦匠们听到这个就立马转身,没有一个人愿意教他。他们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马中林心里清楚,教会徒弟就饿死师傅的道理。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可能早就放弃了,可马中林不一样。
他每天干着搬砖的活儿,时不时的就看着那些瓦匠是怎么干活儿的,手上也模仿着瓦匠抹灰是动作。时间久了,垒墙抹灰这件事对他来说就不在是什么难事儿,而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实践。
而当马中林看到有瓦匠干活儿总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的,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马中林说:你歇一会儿,这活儿我给你干了。
瓦匠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问道:你会抹灰吗?
马中林二话没说,拿起工具三两下便干了起来,那动作的熟练度完全不像是新手。
看着马中林如此熟练,瓦匠说了:这活儿都你干了,我那工分咋整呢?
马中林笑了笑:都算你的!
这话一入耳,那人一脸的高兴。
就这样,马中林干完自己的活儿就来帮瓦匠干活儿,他不要工分只要这垒墙抹灰的技术,而一旦哪里不对了,这些瓦匠也都乐得指点他一二。
时间久了,马中林渐渐成为生产队最能干的那个,直到有一天,赶上的工程活太多,一位瓦匠就提出让马中林自己干,也是从这一刻开始,马中林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