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谱:乱世鎏金:第21章 21 薪火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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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薪火未绝

老者枯槁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晃了晃,又是一口暗红的淤血呛咳出来,溅落在脚下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洇开几朵刺目的花。他扶着那面吞噬了“不灭金魂”、此刻只余幽暗死寂的青铜巨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撕裂的痛楚,仿佛那归墟之力不仅镇压了山河邪器,也抽走了他仅存的生命之火。

山谷死寂。先前那撼动山岳的百工轰鸣、龙脉苏醒的磅礴气息,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数十座巨大的青铜巨构沉默地矗立在惨淡的天光下,表面的铜锈仿佛更深了些,如同巨兽鏖战后的斑驳伤痕。百工枢上,那些梳理好的暗金星点光芒微弱,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希望的火星,微弱得令人心颤。

老者深陷的眼窝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目光扫过悬浮在前方、光华内敛的龙脉残拓竹简。中心盘龙印记周围,那一丝新生的、脆弱如初春嫩芽的金色脉络,几乎微不可察,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其吹散。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地上——苏九娘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她身下的暗红血迹已然凝固,与冰冷的金属冻在一起,脸色是骇人的死灰,唇瓣干裂,染着暗褐的血痂,只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息。

“丫头……”老者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引动百工之阵,梳理百工枢,对抗山河盘邪气,最后以心血逆乱经纬压制锦中邪念……这每一步,都在疯狂透支她早已油尽灯枯的生命本源。如今心脉枯竭,识海破碎,如同被彻底砸碎的玉器,纵有通天手段,又如何能修补这满身的裂痕?

他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怀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块柔软而坚韧的织物——巴掌大小,色泽素白如雪,质地轻薄如蝉翼,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正是那方兜住燃烧的天工谱残卷、显露出更多金色纹路的南诏火浣布!

此布遇火不焚,反愈显洁净,乃南诏密林中一种奇异火鼠皮毛所织,水火不侵,更有温养经络的奇效,堪称世间续命的异宝。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更有决然。这仅存的一方火浣布,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亦是未来可能修复龙脉的珍贵媒介。

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挪到苏九娘身边。冰冷的金属地面寒气刺骨,老者枯槁的身躯也禁不住一阵哆嗦。他小心翼翼地将苏九娘扶起些许,让她半靠在自己同样枯瘦的臂弯里。入手的身躯冰冷僵硬,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丫头,挺住……”老者低语,不知是说给苏九娘听,还是给自己最后一点支撑的信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枯瘦的指尖捻起火浣布。布匹轻薄,几乎毫无重量。他将其轻轻覆盖在苏九娘心口的位置——那是识海破碎、心脉枯竭的源头所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火浣布贴上苏九娘冰冷的衣衫,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声,如同热炭落入微雪。紧接着,那素白的布面上,竟开始蒸腾起一丝丝极其稀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白色雾气!雾气并非寒气,反而带着一种温煦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时大地深处逸散的地热。

老者屏息凝神,枯瘦的手指并未离开火浣布,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仿佛在拨动无形琴弦的韵律,隔着布匹,在苏九娘心口周围几处大穴上,或点、或按、或揉。每一次指尖落下,都极其微弱地带动一丝他体内残存的、精纯无比的真元。这点真元细若游丝,却蕴含着一种枯木逢春般的顽强生机,小心翼翼地探入苏九娘枯竭如旱地的心脉。

“呃……”昏迷中的苏九娘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呻吟般的痛哼。覆盖在心口的火浣布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光!那蒸腾的白色暖雾似乎浓郁了一丝,更迅速地渗入她的肌体。

有效!老者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火浣布温养经络的奇效,正在被他的真元引导,艰难地滋润着那干涸龟裂的心脉河床!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那微弱如豆的真元引线上,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温煦的火浣之力,如同最细心的园丁,试图在焦土中唤醒一丝绿意。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慢流逝。老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花白的须发黏在一起。每一次指尖的引动,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消耗着他仅存不多的本源。苏九娘的脸色依旧灰败,但覆盖在心口的火浣布,那层温润的白光却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她原本微弱到几近消失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缓了一点点,尽管依旧如同游丝。

─┄─

冰冷。

无边无际、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苏九娘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之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残破的意识,要将她彻底碾碎、同化。

好累……就这样沉下去吧……

清远…也在这里吗?那点温暖的金光,是不是就在这黑暗的尽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消散的刹那——

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荒野中飘摇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豆大烛火,极其顽强地,穿透了无边的冰冷与黑暗,触碰到了她即将沉寂的心核。

那暖意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雨后初晴时,阳光晒在温润锦缎上的感觉?温暖,熨帖,带着阳光和丝线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是锦官城的阳光吗?是织机旁,娘亲温柔抚过她发顶的手?还是……玄都观内,孟清远专注凝视她修复残锦时,眼中映出的灯火?

“九娘……”

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冰冷死水,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熔炉般的炽热与坚定,猛地撞入她的识海!

是清远!

“撑住!”

不是幻听!那声音如此清晰,带着他熔铸铁骨、引动百工之阵时最后的决绝!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苏九娘残破的意识猛地一震!如同即将沉没的溺水者,在彻底没顶的瞬间,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清远!”她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嘶喊,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向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和那声呼唤传来的方向,拼命地挣扎、靠拢!

就在她意识挣扎的刹那,覆盖在心口的火浣布骤然亮了一下!温润的白光瞬间变得清晰!那蒸腾的暖雾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更汹涌地渗入她的心脉!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如同解冻的溪水,带着火浣布特有的温煦生机,艰难地、缓慢地开始在她枯竭龟裂的心脉河道中流淌!

“唔……”现实中的苏九娘,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覆盖着寒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对抗着万钧重压,试图掀开那沉重的眼帘。

老者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成了!火浣布的温养之力,终于被她残存的、属于“经纬藏秘”本源的生命意志所牵引、接纳,开始主动融合!他立刻收敛心神,指尖引动的真元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嫩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刚刚萌发的、极其脆弱的生机,引导着那温煦的暖流,缓缓流向她破碎识海的方向。

─┄─

意识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点烛火般的暖意变得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混沌。暖流如同纤细却坚韧的银丝,温柔地缠绕着她破碎的意识碎片,带来一丝丝真实的、活着的知觉。

冰冷的身体似乎有了点模糊的感觉……是地面刺骨的硬?还是……心口处那片奇异的、持续散发着温煦的暖源?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两座山。苏九娘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着那丝刚刚被唤醒的、微弱到极致的意志。

一下……

又一下……

如同破茧的蝶,艰难地对抗着粘稠的束缚。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极其艰难地,刺破了沉重的黑暗,挤入了她的视野。

视线模糊得如同蒙着厚厚的血翳和水雾。光影在晃动,扭曲,只能勉强分辨出上方一片灰蒙蒙的、带着奇异金属反光的穹顶?还有……一个极其靠近的、枯槁而模糊的轮廓。

“呃…呃……”她想说话,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莫急…莫动…”一个苍老、嘶哑、疲惫不堪,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柔和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一只枯瘦、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极其小心地托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稍稍抬高了一点点。

一股清凉、带着淡淡草木苦涩气息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沾湿了她干裂的唇瓣。是水?还是药?苏九娘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的湿润。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眼前的血翳和水雾似乎也散开了一点点。她终于看清了眼前那张脸——沟壑纵横如同刀劈斧凿,面色蜡黄枯槁,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正是那位神秘的老者。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仿佛随时会倒下,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她,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托着她后颈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激动。

苏九娘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老者枯槁的面容,落在他另一只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掌中,正稳稳地托着那方素白如雪、此刻却流转着温润内敛光泽的火浣布。布匹覆盖的地方,正是她的心口,源源不断的温煦暖意正从那里透入肌骨,艰难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躯体。

她明白了。是这块布…还有眼前这枯槁老人最后的力量…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谢…谢…”她蠕动着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

老者摇了摇头,枯寂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心口那方散发着生机的火浣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和沉重。这续命的奇效,代价是火浣布自身蕴含的灵性正在飞速消耗。那温润的光泽,每分每秒都在黯淡下去。

“莫言谢…”老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生死的苍凉,“火浣续命,不过饮鸩止渴,吊住你一口气罢了。你的心脉识海,已如摔碎的琉璃盏,纵有仙胶神泥,也难复旧观。”他顿了顿,枯寂的目光死死锁住苏九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落,“丫头,你听好。老夫拼尽残余之力,也只能为你争得…三日阳寿!”

三日!

如同冰锥刺入心脏!苏九娘残存的意识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残酷的期限被如此清晰地宣判,绝望的寒意依旧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生机。

三日之后…便是魂飞魄散?

那清远最后熔铸的魂火…那艰难续接的一丝龙脉…那破碎的山河…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看着老夫!”老者枯槁的手猛地用力,稳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刺苏九娘濒临涣散的识海,“‘不灭金魂’未灭!孟清远那小子…他最后的意志碎片…并未彻底消散于归墟!”

什么?!

苏九娘如遭雷击!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死死地盯住老者深陷的眼窝!灰败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不敢置信,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清远…他…”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破碎的词语难以成句,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濒死的星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老者枯槁的脸上肌肉紧绷,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似乎在凝聚最后的气力来揭示这个惊天秘密:“金魂熔铸于神器,又引归墟之力洗练,其性已与龙脉相合…然!他熔铸此魂时,那份…那份‘百工解’的执念!那份‘此身同在’的守护之意!太过刚烈纯粹…竟未被归墟完全消融!老夫借百工之阵与龙脉残拓交感…方才隐约感知…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孟清远的意志烙印…残存于…残存于……”

老者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惊的鹰隼,死死地望向山谷之外,太行山脉那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隘口方向!枯槁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惊骇!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从九幽地狱刮来的寒风,骤然撕裂了太行山巅呼啸的风雪,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那号角声绝非中原形制,带着一种蛮荒的野性和冰冷的杀伐之气,一声声,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人心之上!

与此同时,脚下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开始传来一种极其沉闷、却越来越清晰的震动!那不是机关运转的嗡鸣,而是…是无数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冻土,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整个山谷都在这种万马奔腾的恐怖威势下微微震颤!两侧山壁上的积雪簌簌崩落!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隘口方向,遮天蔽日的雪尘冲天而起!在那翻涌的白色巨浪之前,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地狱中倾泻而出的死亡潮水,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冲破风雪,出现在高耸的隘口之上!

黑压压的骑兵!人马皆披着厚重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甲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翻卷,狰狞的狼图腾在惨淡的天光下清晰可见!如同乌云压顶,瞬间遮蔽了隘口上方的天空!刺骨的杀意混合着冰雪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

契丹!铁林军!

先锋精骑!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玄黑重甲,如同移动的铁塔。他勒马立于隘口最高处,冰冷的视线如同鹰隼,穿透风雪,瞬间锁定了山谷深处那渺小的工坊废墟,以及废墟前两个如同蝼蚁般的身影!一股狂暴、血腥、如同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势,如同无形的巨掌,轰然压下!

“找到了!”一个冰冷、生硬、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凛冽的杀意,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山谷,“奉大帅军令!夺回玉玺!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如同最后的丧钟!

老者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如同被拉满的弓弦!他枯槁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中,那点刚刚因唤醒苏九娘而燃起的微弱光芒,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决绝所取代!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推,将虚弱的苏九娘护在身后,另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却极其稳定、极其迅疾地,探向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沾满油污的陈旧皮革工具囊!

囊口掀开,没有神兵利刃的寒光,只有几件磨损严重、却依旧散发着沉甸甸岁月气息的金属工具——一柄刃口微卷却线条流畅的乌沉铁锤,几根粗细不一、尖端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钢錾,还有一把通体黝黑、形制古拙、如同尺规般的铁矩!

“丫头!”老者嘶哑的声音在万马奔腾的轰鸣和刺骨杀意中,如同裂帛般响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想见孟清远最后一面…就给老夫…活过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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