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谱:乱世鎏金:第12章 12 不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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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不灭金

风雪如刀,刮过玄都观破碎的殿门,卷起地上的灰烬、凝固的血块和骨力赤法袍上散落的诡异羽毛。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浓重的腥甜和死亡的气息。苏九娘蜷缩在冰冷刺骨的石地上,怀中紧紧抱着那方莹白温润的玉玺。孟清远的手,那只曾熔铸铁骨、点石成金的手,此刻冰冷僵硬,无力地垂落在碎石间,离她的脚踝不过咫尺。

幽蓝的毒纹已爬满他灰败的脸颊,如同狰狞的蛛网,冻结了最后一丝生机。他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双映着火焰的眼睛看她了。

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瞬间攫住了苏九娘的心脏,比这塞外的风雪更刺骨。她甚至感觉不到泪水的流淌,只有脸颊上两道冰凉的痕迹,迅速被寒风冻结。

“贱婢!”耶律迭剌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将苏九娘从瞬间的麻木中震醒。他几步冲到近前,粗大的脚狠狠踢在孟清远毫无生气的身体上!那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砸在苏九娘的灵魂深处!

“死了?!便宜了这杂种!”耶律迭剌犹不解恨,细长的鹰眼死死盯住苏九娘怀中的玉玺,闪烁着贪婪与暴戾交织的光芒,“把玉玺给本王拿过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鹞子上前,粗暴地去抢夺。

“别碰它!”苏九娘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如同濒死的母兽!她猛地抱紧玉玺,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后蜷缩!螭钮盘龙冰冷的触感抵着她的下颌,龙睛深处那一点微弱流转的暗金光华,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唯一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这微弱的光,是孟清远用命换来的!是他熔铸在铁骨里、流淌在血脉中的“天工”之魂!

“找死!”铁鹞子狞笑,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剧痛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王!”冯道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冷水,瞬间冻结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他不知何时已回到殿内,紫袍下摆沾染了泥雪,却依旧从容。枯寂的目光扫过孟清远的尸身,在苏九娘怀中紧抱的玉玺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回耶律迭剌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玉玺虽失其核心,仍是象征皇权的重器。大王若强行夺取,沾染了这至阴死气与邪祭秽血……”冯道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幽冷,“恐非吉兆。不若交由老夫,以中原古礼净之,再奉于陛下座前,方显大王忠诚稳妥。”

耶律迭剌脸色变幻不定。孟清远那布满毒纹的尸身,骨力赤那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邪异,都让他心底发毛。冯道的话,如同冰锥刺入了他贪婪背后那根迷信的神经。他死死盯着玉玺,又看看冯道那张深不可测的脸,权衡着风险与利益。

“哼!”最终,他重重一哼,强压下心头的不甘,“老匹夫,最好别耍花样!三日后,本王要看到净化的玉玺!”他狠狠瞪了苏九娘一眼,“至于这贱婢,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本王禀明陛下,再行处置!”

苏九娘被粗暴地拖起,怀中的玉玺被一个铁鹞子蛮横地夺走。她挣扎着,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方离她而去的玉玺,看着它被一个契丹武士随意地捧着,如同捧着一块普通的石头。螭钮上那点微弱的暗金,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冯道上前几步,枯瘦的手伸出,极其自然地从契丹武士手中接过了玉玺。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螭钮盘龙上,极其轻微地拂过,动作快得如同幻觉,恰好在那处显露出星辰锁孔结构的补痕边缘掠过。

“大王放心,老夫省得。”冯道的声音毫无波澜,将玉玺拢入宽大的紫袍袖中。

苏九娘被铁鹞子粗暴地拖出大殿,风雪瞬间将她吞没。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冯道那融入风雪紫袍的背影,以及他袖中隐约透出的一点极其微弱、却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暗金光泽。

……

锦官城,已成人间炼狱。

契丹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短暂的退却后,带着被戏耍的狂怒,以更加凶猛的姿态狠狠拍击着残破的城墙!攻城石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石块如同陨星,带着毁灭的气息砸向城头!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城墙剧烈的颤抖和守军绝望的嘶吼!

城头之上,经过暗金金精加固的守城弩机,在契丹人疯狂的冲击和石砲不计代价的轰击下,已损毁大半!残存的几架,弩臂上那象征着坚韧的暗金光泽早已黯淡,甚至布满了蛛网般的灰败裂痕!操控弩机的士兵,每一次绞紧弓弦,都伴随着弩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金属断裂的细微脆响!

“放——!”守将的嘶吼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

仅存的几支灌注了金精的巨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最后的悲鸣射向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契丹步兵!箭矢依旧能洞穿皮甲,撕裂肉体,但威力已大不如前,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撕开契丹重甲铁骑的钢铁锋矢!

更多的契丹步兵,扛着简陋却沉重的云梯,在箭雨和滚石的间隙,如同跗骨之蛆般涌到城墙根下!云梯架起,凶悍的契丹武士口衔弯刀,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头守军怒吼着,用长矛捅刺,用滚木礌石砸落!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然而,契丹人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

“轰——!”

又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在契丹工匠疯狂的冷锻锤击和巨大撞木的持续撞击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大块的城砖混合着夯土向内崩塌!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如同狰狞的伤口,赫然暴露出来!

“城破了——!”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城头的喧嚣!

“狼神的勇士们!杀进去!屠城三日!”契丹军官狂喜的咆哮如同地狱的号角!

潮水般的契丹士兵,瞪着猩红的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涌向那处致命的缺口!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缺口如同决堤之口,契丹人源源不断地涌入!守军的阵线被迅速压缩,崩溃只在顷刻!

就在这城破国亡的最后关头!

锦官城中心,那座曾燃起暗金烽火、此刻在契丹石砲轰击下已坍塌大半的高台废墟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深埋在灰烬之下的火种,骤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这些暗金光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废墟中残存的、被鲜血浸透的砖石纹理,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连接!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繁复玄奥到极致的暗金色符箓!符箓的核心,正是那座坍塌烽火台的基座!符箓的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严,如同沉睡的大地之魂被唤醒!

“嗡——!”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震鸣,猛地以高台废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开来!无形的波动扫过整座锦官城!

奇迹发生了!

那些涌入缺口的契丹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气墙!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狠狠反震回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口喷鲜血,骨断筋折,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一片!

缺口处,混乱的契丹攻势为之一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

与此同时,城头上仅存的几架布满灰败裂痕的守城弩机,在那暗金符箓亮起的瞬间,弩臂和关键的加固节点上,那些黯淡的暗金光泽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骤然重新亮起!光芒流转,灰败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一股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内敛、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的力量感,从这些钢铁巨兽身上升腾而起!

“天佑……天佑锦官!”守将看着手中那柄刚刚砍缺了刃口、此刻却莫名变得坚韧无比、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暗金光泽的佩刀,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嘶吼!他猛地举起佩刀,指向城下被无形气墙阻隔、惊疑不定的契丹大军,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将士们!神迹!天佑我城!杀——!”

“杀——!”

震天的怒吼瞬间压过了契丹人的嚎叫!守军的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他们挥舞着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神力的兵刃,如同下山的猛虎,狠狠扑向被阻在缺口处的契丹人!刀锋所向,契丹人坚固的皮甲竟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城头之上,重新焕发生机的巨弩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咆哮!灌注了新生暗金力量的弩箭,撕裂风雪,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狠狠凿入契丹人后续的攻城阵列!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契丹人的攻势,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瞬间土崩瓦解!

……

塞外,风雪怒号。

一辆沉重的、由厚实毡布包裹的囚车,在契丹骑兵的押送下,碾过被积雪覆盖的荒原。车轮在冻土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

囚车内,苏九娘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粗大的木栅栏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却隔绝不了刺骨的寒意。她的双手双脚被粗糙的牛筋索捆着,勒破了皮肉,渗出暗红的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苍白的下颌。

怀中,空空如也。那方曾被她用生命守护的玉玺,那点孟清远用命点亮的暗金,都已离她而去。只有掌心,那被火浣布灼伤后留下的焦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木栅的缝隙,望向东南方。风雪迷蒙,天地一片混沌。锦官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就在她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的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如同凝固在遥远天际的暗金色光芒,穿透了重重风雪和千山万水,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厚重,如同深埋于大地的脊梁,如同熔铸在铁骨中的魂魄!它顽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屈的存在!

苏九娘灰败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撼、悲恸、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暖流的激荡,瞬间冲垮了她心中冰冷的堤坝!

是他!

是那点螭钮深处的光!

是那熔尽此身铁骨也要守护的“天工”之魂!

它没有熄灭!它在燃烧!它在遥远的锦官城,在破碎的山河间,倔强地燃烧着!

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砸落在囚车冰冷的底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不是哭泣,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感洪流的决堤。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沾着尘土和血污,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那遥远天边的暗金之火彻底点燃!

所有的迷茫、绝望、彷徨,都在那点不灭之火的映照下,如同冰雪般消融!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封般的清明与决绝!

她不再看东南方。目光缓缓扫过囚车外押送的、面目狰狞的契丹骑兵,扫过这风雪肆虐、被铁蹄蹂躏的苍茫大地。

然后,她低下头。被捆缚的双手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指尖摸索着身上那件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青色布衫。在衣襟最内侧、一个被粗糙缝线仔细封死的隐秘夹层处,她停顿了一下。

那里面,藏着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牛骨挑针——蜀锦匠人用来挑动花本综片的工具,也是她父亲苏衍留下的遗物之一。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囚车外,契丹骑兵行进的方向,望向契丹大营深处,耶律迭剌王帐所在的位置。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风雪依旧,囚车辘辘。但在这方寸囚笼之中,一种比冰雪更冷、比钢铁更硬的意志,已然无声地苏醒。那点来自东南方的暗金之火,不仅点燃了锦官城的不屈脊梁,更点燃了这囚徒心中足以焚尽一切黑暗的燎原烈焰。

薪尽,火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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