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花)灯火万千,无一盏为我罢。
都说这京城三大不敢惹,该是九天帝王,山狐贼窝,还有那城西遮面鬼。这三个在京城老百姓妖魔化的故事里是数一数二的。对付不听话的熊孩子,那是次次见效。
九天帝王,便是那光明殿上的皇帝,传说皇帝残暴不仁,挖空了九十九个童女的双眸用来炼药,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山狐贼窝,驻地在京城边境,虽然行动分散,但山贼该做的坏事他们一样没落下。并且他们行动不定,总是无故变更计划,导致官府总是抓不到人。
而这城西的遮面鬼…
“再不吃饭,小心城西那头的遮面老鬼过来把你的脸撕了!”老人家吓唬人时的语气总是特别夸张,屋里的烛光映出老人家微微驼背的影子,倒真像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孩子的啼哭几乎是瞬间就停止了,良久才传出孩子呜咽着说不要将自己送给那遮面鬼的声音。
看来这遮面鬼的名声,也丝毫不输于前面两位嘛。
一身黑衣的男子默默关上屋顶的瓦片,满头黑线的离开了这家人的屋顶。
他站在京城最高的地方,看着万家灯火。孔明灯在天上密密麻麻的铺散着,将漆黑的天也照出了几分白。
有些事物便是如此,不看大小,只看多少。舆论多了,黑既是白,假便是真。
三十年前被有心人设计,成了屠城的罪人。一时众说纷纭,黑瞎子没有喊冤,只是说自己无罪拒捕。便逃到京城,据说在途径一庙时,修练鬼道成果,鬼手缠身,鬼目入额。所到之地寸草不生,所见之人五官皆无。
当时帝王极其迷信,知晓事情之后便撤回官兵,表态不再追捕。黑瞎子也厌烦了逃亡生涯,便在京城山郊处定居,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
三十年来,城西无一人经过,无一鸟啼叫。黑瞎子每每看着城中灯火阑珊,便无故悲伤起来。
“这世间万家灯火,竟无一盏是为我点的罢。”
黑瞎子自以为,他这一生便就如此了,做一个人人惧怕的恶鬼,在城西这片地十年如一日的过下去。唯一的朋友,应该就是地藏庙里那只自称是地藏菩萨弟子的小鬼罢了。
黑瞎子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因为所有人对遮面鬼的印象便是黑衣和没有眼睛的面具。所以黑瞎子稍做打扮便成了一个完全不沾边的英俊公子。
他走过糖葫芦店,走过油纸伞店,走过大街上丰富的店面没有停顿。在路过一家戏园时,却鬼使神差的朝园内看去。
戏园的大门敞开着,为了让更多人能看到表演,戏台正对着大门而立,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也不妨碍黑瞎子看清戏台上的人。
戏台上是京城有名的戏子,解语花。真名解雨臣。这也是个狠角色,带领全戏班的人赶走了山贼,让京城留下了这片净土。
台上人水袖扬起,做了个完美的下腰,与门外那个黑衣公子四目相对。
解语花微微一笑,转身继续着表演。黑瞎子却在门外看了个呆,不仅因为台上人的身姿,也因为那人眼中,有和黑瞎子一样的神情。坚韧,果断,狠毒,不屈…但多了一丝柔情。像一朵浸了毒的海棠。
黑瞎子笑了笑,又若无其事的朝前走去。
如若有缘,他们自会再相见。
黑瞎子到城南买了两壶花酒一壶清酒,又在隔壁买了点桂花糕,便折回城西,来到城西已经破旧的不成样的地藏庙。
“喂,小菩萨,来喝酒。”
黑瞎子将酒和糕点放在地上,又去角落处拉出一个旧毛毯,铺在地上当地垫。
“不错不错,还给本菩萨准备了桂花糕。当年的忙我看是没白帮了。”帘布后面传出清幽的女声,听起来倒是真像菩萨那音。
“得了吧,还自称菩萨呢…就一不得道的小鬼。今天的酒钱都记你账上的,你以为我能这么好请你喝酒?”
帘布后传出某菩萨的咆哮,黑瞎子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喝着那壶清酒。
“你说你在这庙里待了三百年,按理你早该升佛了啊,怎么还只是个小鬼?”
帘布后难得的保持了静寂,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生灵存在一样。
黑瞎子原以为她今晚不会再开口了,可再他的酒少了一半时,幕帘布后又传出声音。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黑瞎子拿着酒壶的手顿了顿,自嘲般的笑了笑。
“度尽众生…呵,怪不得你一直不升佛。”
黑瞎子自己也身处地狱,他自己亲手推下的地狱。他明白,自己永远也逃离不了黑暗,逃离不出地狱。所以地藏小鬼的话在他听来,实在是虚无缥缈。
半个月后,
京城遭遇外族袭击,城内又暗藏奸细。满城火光将原本就红的刺目的京城更染上一层血色。
据说奸细就出自解雨臣的戏园中,于是戏园被封,解雨臣以及他的戏班成了阶下囚。
黑瞎子听闻此消息,戴起了面具,穿上了黑衣,连夜向光明殿赶去。
“贱民,还不快将奸细交出!可能皇上还会网开一面!若执意不开口,便不能怪皇上斩首你们所有人!”
“草民已经表达的很明白了,奸细不出自戏园,更与我们没有关系。陛下问再多也没用。”解雨臣不卑不亢的回答。如果奸细确是出自戏园,那么他解雨臣也认了,但那奸细分明是故意给戏园惹事,没做的事,解雨臣死也不会认。
“很好,既然他们不说实话,来人!拖出去,当即斩首示众!从今日起,京城再无戏园!”
“慢着!我看谁敢动他们?”阴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殿门被无由来的大风刮开,所有照明的灯全部熄灭,一时间唯一的光竟只有门口的月光。
“是…是遮面鬼!保护陛下!”侍卫们向皇上涌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靠近黑瞎子。
黑瞎子伸手扶起解雨臣,帮他掸去身上的灰尘。
“走吧,你没错。”说来也奇怪,其他人只觉得这鬼恐怖,只有解雨臣觉得月光在他身上撒下来实在是美极了。
“当今圣上,应该学会明鉴是非才对。如此不讲理…是不是太偏执了?”
“我是皇帝,一国之君。自有我的判断!”
“一国之君…呵,你倒是从包围圈里出来啊。一国之君的胆量,就这点?”
黑瞎子不屑的撇撇嘴角,拉起解雨臣就向外走。
“如果你们敢动他和戏园分毫,我不介意再背负一个真正的罪名。”
黑瞎子把戏班的人安顿好,便带着解雨臣来到了自己家里。“其实…我可以回戏园的。”
黑瞎子把门关上,用力把解雨臣压在门上。冰凉的面具抵在解雨臣脸上。
“我很担心你。”黑瞎子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紧张焦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但他总是在解雨臣面前失态。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我知道…但我可以处理好这件事…”解雨臣觉得自己心跳快的吓人,不止是紧张,还有恐惧。
黑瞎子的气场实在太吓人,解雨臣纵使见过多大的场面也有些吃力。
黑瞎子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轻轻的吻了吻解雨臣,然后将人抱起,朝自己的马走了过去。
“我送你回戏园。”
途径地藏庙时,地藏小鬼默默看着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度化众生,却难度化一个你…”
接下来几个月,黑瞎子每天都去戏园看解雨臣的演出,仿佛被戏园温柔的烟火气渲染了,黑瞎子身边也少了些许锐气。
黑瞎子不再去京城的最高处看风景了,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让他没必要适应黑暗,不需要融入寒凉。
但是京城的秋叶,总是沾染上鲜血才那么红的…
人总是随波逐流的,他们不在意到底什么是真相,只是想看到他们希望的结果罢了。
黑瞎子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百姓们到戏园闹事,非说他们窝藏奸细叛国,将解雨臣和戏班的众人抓住,要烧死祭天。
“你们真是够愚蠢!居然还有祭天一说!有如此愚笨的子民,就算是祭了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戏班的一个成员冲百姓怒喊着,然而百姓被昏君带的迷信,信天大过人。
火很快就烧到了被绑着的人身上,惨叫声,咒骂声连绵不绝。
解雨臣却不说话,也不喊疼。哪怕腿已经被烧的见了骨,他还是一声不吭。
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永远叫不醒自己蒙蔽自己的百姓。战乱将至,国君无能,百姓慌乱。解雨臣明白,这一切都是皇后设计的,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出现的人。
戏园出了一个漂亮姑娘,被皇上昭进宫当妃子,却因得宠被皇后惦记上。
于是皇后想方设法除掉戏园,除掉那个姑娘。
解雨臣意识模糊到不行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越过人群,正极力朝他奔来。
“瞎子…”
解雨臣已经听不到什么了,但他却好像能听到黑瞎子说了什么。
我爱你…
“是皇后…她要害你…远离…皇宫…”
解雨臣知道一切计谋,他害怕黑瞎子会中计,却没办法详细的告诉他了。
“我…也爱你…一直…”
解雨臣牵动已经烧烂的嘴角,亲吻了黑瞎子的手掌,便闭上了眼睛。黑瞎子看着怀中的人慢慢死去,看着解雨臣的血浸染了他们两的衣服,只是这么看着。百姓们都不敢说话,甚至有胆小的直接跑回家了。
黑瞎子呆了很久,随即笑了起来。
“好…好啊…”
“今天…我就让满城的秋叶…都变成红色!”
官府的人赶到,黑瞎子抽出身上的剑,将解雨臣的血抹在脸上。盯着面前的每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有惧怕,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狗东西…来啊!!老子不怕!!”
黑瞎子几乎是嘶吼着的,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一路血光。
皇宫早就知道了消息,派重兵把守,可根本拦不住盛怒的黑瞎子。他一路杀进皇后住的地方,一众宫女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直接结束了一生。
精致的木门根本禁不住黑瞎子的脚,直接整个从门框脱离。皇后正在梳妆台梳着头发,惊讶的看着这个突然闯进门的人。
黑瞎子没有废话,直接了结了皇后。在皇后的首饰盒里,黑瞎子找到了三十多年前的举报信。举报黑瞎子屠城的信。
黑瞎子用力揉碎了那张纸,他早该猜到是皇后的爪子不干净…
他翻出纸笔墨,又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城西遮面鬼,于今年今日今时,屠遍京城。
黑瞎子又做回了京城的最高处,看着满城火光。如果不细看,会以为京城还是以前那样灯火阑珊。只有细看才知道,那是吞人吞天的火。
“这万家灯火…本该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既然你们毁了他,我就毁了你们…”
“所有灯火都为我燃烧了…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黑瞎子纵身,也跳入了火海。
地藏庙
“…你还是选择了地狱…”
地狱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