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渊渟岳峙
当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时,
慈圣皇太后李氏已然换上了一身青布袍,头上也不戴簪珥,端庄秀丽的脸庞上挂着愠怒,显然万历帝昨夜所为之事,让这位一向严苛的李太后震怒非常,因为皇帝如此,岂非她教育上的失败?!这绝对是李太后所无法容忍的。
所以在看到朱翊钧的一刻,李太后便直接说出那一句,“天下大器岂独尔可承耶?”
在略微停顿,李太后便看向刚向皇帝陛下称臣行礼后,躬身垂立于旁,模样阴鸷的冯保,“取汉书•霍光传,让皇帝看看废帝先例,皇帝既不能担天下大器,便召集内阁群臣商讨,让潞王取而代之。”
朱翊钧没有说话,静静瞧着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监管御马监事物,权势如日中天的冯保。
这一位可是有名的大太监,能上列传的选手,其实力可见一斑。
历史上,李太后对于冯保可谓是十分的信赖,并且让冯保对于万历帝严加管束,不可稍有放纵。
如此一来,冯保寸步不离的看管万历帝,动辄便向李太后打小报告,以至于让万历帝对冯保怀有畏惧之心。
而万历帝的畏惧,让冯保得意忘形,颐指气使。甚至于万历帝的外祖父,李太后之父,武清侯李伟见了冯保也是叩头惟谨,尊称他为老公公,而冯保对于李太后之父这般恭敬的礼节竟是安然受之,只是小屈膝答“皇亲免礼”。
而对于驸马的叩头行礼,更是倨傲的垂手小扶,根本不还礼,其气焰当真是嚣张至极。
随着冯保取出汉书•霍光传,朱翊钧的目光离开冯保,看向李太后声音沉稳道,“母后且息怒。”
他并非原本的万历帝,他心中十分清楚,这时候李太后凭借同盟和摄政地位,确实具备废帝的理论能力。
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太后废帝,需获得内阁和六部支持,而张居正等大臣虽效忠太后,但更注重政局稳定。废帝可能导致朝野动荡,甚至被视作“篡逆”,文官集团不会附和。
况且,李太后本人也并非真心想要废帝,看似强硬的废帝威胁,本质是教育手段而非政治决策。她的终极目标始终是维护朱明江山,而非颠覆皇权。
朱翊钧心知肚明,自然不将废帝威胁放在心上,根本不慌。
而此刻,见皇帝压根不看他,声音沉稳,渊渟岳峙,冯保的心中颇惊,上一回皇帝命宫女唱曲,因宫女奏称不会,皇帝立即龙颜大怒,说她们违抗圣旨,理应斩首。结果是截去了这两名宫女的长发以象征斩首。当时还有随从人员对皇帝的行动作了劝谏,此人也被拖出来责打一顿。
那时也是他禀告太后,太后大怒,准备祭告祖庙,废掉皇帝而代之以皇弟潞王,那时皇帝跪下求太后开恩,跪了很久,此番皇帝本也合该跪于太后身前求饶才对,可如今皇帝竟沉稳异常,如此变故,让冯保心中不由惊惧,这位皇帝陛下怎么……不一样了!?
冯保死死压下内心的惊惧,盼着赶紧离开,他想要尽快去寻张居正。
而李太后见此心中也惊讶于皇帝此刻的表现,而在惊讶之余也有一丝丝的喜悦,这样的气度才像一个皇帝,不由的心中怒气消散了一些。
不过,李太后深知自己这个儿子的秉性,只怕是一时意气。
“皇帝一言不发是何意?!难道认可改立潞王吗?”
对于李太后的质问,朱翊钧仍旧没有回话,而是对冯保道,“冯大伴,你且去忙,朕与母亲说说体己话。”
冯保听到皇帝的话,内心犹豫不已,他一方面担心皇帝和太后说些什么,动摇太后心思,毕竟人家是母子,另一方面,今日的皇帝让冯保感到有些陌生,他想要迫切的见到张居正,有这位内阁首辅在,他方才安心。
“冯大伴是觉得朕的旨意有什么问题?”朱翊钧声音陡然更威严了三分。
冯保连道不敢,皇帝这话说的有些严重,质疑天子旨意,那便是抗旨不遵,这罪名着实在是大。
若是往常,冯保说不得还要借着太后反驳,但今日皇帝有些不同,冯保拿捏不准,最终将目光看向李太后,显然是等着太后旨意。
而这般做派,让朱翊钧心中一怒,这条老狗!
李太后在这时道,“冯大伴且去吧。”
从李太后对于冯保的称呼上便可看出冯保在李太后心中的地位。
伴伴、大伴,这是明代宫廷中一个非常特殊且尊贵的称呼,通常仅限于皇帝、皇后、太后、太子等最尊贵的主子称呼自幼陪伴他们长大、地位极高、深受倚重的老资格大太监。
伴伴或大伴带有长辈、导师、亲信伙伴的意味,超越了单纯的君臣或主仆关系。
朱翊钧深知,想要拿掉冯保,李太后是第一拦路虎,必须先让李太后不再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赖冯保,而这事却急不得,必须润物细无声。
有了李太后的话,冯保拜道,“是,奴婢告退。”
当听到向他称臣,而向他母后称奴的冯保,朱翊钧心中冷笑,这老狗的罪状又加一条。
随着冯保离开,慈宁宫中其余伺候的宫女、太监也一同退下,慈宁宫中只剩下了母子二人,李太后目光灼灼的看着朱翊钧,“希望皇帝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明朝太后从未自称哀家。这一称呼实为后世戏曲、小说的文学创作,与真实历史存在显著差异。
历史上李太后掌权时,自称“予”或“我”。
朱翊钧心中酝酿了一番措辞,“娘,子臣御极天下已有八年,这八年间娘的谆谆教诲子臣一刻不敢忘却,昔年高拱曾言十岁的天子如何治天下,子臣夙夜难寐,幸得有娘在,这八年间娘为社稷日夜操劳,子臣又怎会不知体恤娘呢?”
李太后虽掌权柄,但到底是母亲,是女人,天生便感性,是以朱翊钧这第一手自然要打感情牌,他得让李太后知晓,她辛苦自己都记得,她的谆谆教诲自己也铭记于心。
果然,李太后的神色柔和了下来,“那皇帝昨夜为何那般?!我听闻是你身边两个内侍为祸,既敢蛊惑君心,自当要从重处理,往后皇帝身边人,我当仔细安排。”
当听到李太后这般说,朱翊钧自是不能如李太后所愿,孙海、客用二人合该重罚,但不能在这一事件中被罚,这不符合朱翊钧的政治预期,他需要用孙海、客用的平安,放出政治信号,让不属于冯保派系之人大胆起来,而如何同李太后平息,朱翊钧心中自有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