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梦
一.
营帐中。
西川节度使拱手道:“西川苦战久矣,将军此来,实乃我西川之幸。念诸军一路劳顿,下官特来慰劳,奉上西川马千匹,粮饷百担。”说罢示意身侧之人奉上礼单,“还望将军过目。”
白渊回礼接过,递给白澜:“大人有心了,白某定不负西川所托。”
节度使拱手:“下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件宝物要献与将军。”
白渊勾起兴趣,“哦?何物?”
问罢,只见西川官员击了两下掌,自帐外走入一蒙面女子,端是婀娜多姿;其后有乐师数位,分列两旁奏乐。
乐声渐起,女子随声而舞,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白渊皱眉:“大人这是何意?”
节度使不慌不忙,起手回禀:“衿梦乃下官族中远侄,其母早年为乌孙人所害,因而投奔下官,今闻镇北军入城,愿随侍将军左右。”
白渊顿了顿,“此事……”
见他神情不喜,白澜忙拉住白渊低语:“军中战马尚犹不足,粮饷也可备不时之需,还望将军三思。”
白渊点头,示意他勿躁:“大人好意,白某心领了。不过姑娘矜贵,营中多有不便,且弟兄们多为糙人,难免冲撞唐突……”
节度使:“将军多虑了,衿梦自幼离家,漂泊多地,无甚娇生惯养的脾性,又略懂岐黄,于军中颇为有益;此事下官也是受家妹所托,若将军肯给她个去处,某愿再赠战马百匹。”
白澜激动地扯住了白渊。
白渊无奈,“既是大人恳请,白澜,你去给这位姑娘安排个住处罢。”
节度使面露感激,再三拜谢,与白渊拱手道别。
白渊别过众人,回内帐看见衿梦一怔:“姑娘?”
衿梦连忙站起:“方才副将带衿梦至此处,吩咐要好生照看将军。”
白渊欲走又止,“我就宿在折屏之外,姑娘一日奔波,早日歇下罢。”
衿梦忙道:“多谢将军体恤。”
白渊回到帐中坐下:“敢问姑娘姓氏?”
衿梦走出折屏,“妾身出身济阳冯氏,小字衿梦。”
白渊拿书拿到一半呆住,看她道:“济阳?”
衿梦低头:“济阳城破之日,家中众人皆死于乱军之中,因而前来投奔远亲。”
白渊似要透过面纱看穿她的真容,良久才收回目光。
二、
白澜进来,“将军,有急报。”
白渊起身,嘱咐衿梦:“你小心些,莫要乱走。”
说罢示意白澜,把军报和地图都拿着出了营帐,吩咐外面两人守在帐前。
帐内衿梦翻找四处却一无所获,便回屏后戴上帷帽出去:“妾身想起前几日鞋子磨破了,与镇上绣坊订了新鞋,今日便该去取了。”
白孟叫住来往几人:“我找人带你去。”
衿梦:“多谢大人好意,不过营中事务诸多,还是不麻烦大人了。”
白孟连道不麻烦,转身指了两个人,“你们两个,陪她去。”
衿梦不再推脱,福身谢过,走出军营。
到了街上,众人来来往往,绊住两个守卫几息;绣坊中,一人将盒子递给衿梦,盒子下压着一张纸条。她将纸条藏在袖缝中,盒子交予赶上来的两人。
三、
衿梦回时,白渊已经回到帐中,问她去了何处。
衿梦把东西放在内室,拿着食盒走出来,“妾身方才出去取些东西,见街上买桃花酥,不知将军喜好,买来与将军尝尝。”
白渊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多谢冯姑娘。”说罢打开细瞧,却并不摘下面具从中拿取;“做的倒是精致。”
衿梦不以为意,福身又抱琵琶出来:“妾身新学了一支凝心静气的曲子,军务繁杂,愿为将军分忧。”
白渊示意继续,白澜进来打断:“冯越他们求见议事。”
白渊让他叫他们进来,又支开衿梦:“白澜那里有些军务,你去为我取来。”
衿梦正转身要跟白澜出去,巡逻的士兵走到帐边,忽然向内放了一支冷箭。
“将军当心!”衿梦扑过去挡了一箭,白澜亦上前几步,问白渊可有伤着。
白渊摇头,扶起衿梦:“叫个军医来。”
帐外两人拉着人进来,“已经没气了。”
白渊看向衿梦,“传令军中多加守卫;今夜训营,我亲自带兵。”
两人应下,将人拖了出去。
半晌,白澜带军医进来,叫白澜出去:“那家布纺是西川节度使夫人的陪嫁,平日来往的人杂,上月还有一个乌孙人来置办了一批货物。”
白渊正欲叫他盯紧,冯越跑来喊他:“将军,乌孙攻城了!”
“我去调兵。”白澜转身离去,白渊拔剑,示意冯越:“走!”
黑云压城城欲摧。
短兵相接之际,白澜跑来:“将军,周围驻军说是受了陛下的旨意,不可擅离关城。”
“不必再等了。”
白渊眼中决绝,“昔日项王破釜沉舟,今日,你我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残阳如血。
平沙莽莽黄入天。
镇北军竟有越战越勇之势,蓦然,冯越身中流矢,湮没乱军之中。
“冯越!”
白渊见状拼命向前砍杀,却难以挪动寸步。
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茫然地低头。
是一柄断刃,方才,被他斩断于乌孙马下。
白渊回头,踉跄着跪在地上,取下了面具。
“冯春。”
“上巳节,济阳的桃花开了,我们去城郊看吧。”
衿梦跌跪在地。
白澜扑过来:“白渊!”
“我常年征战,陛下已不再放心,动手是迟早的。”白渊将令牌交给白澜,“日后难免对你们动手,此处向南有一条小路,跟剩下的兄弟们四散走了罢。”
说罢,她看向看冯衿梦,“这是我从前的小妹,你将她带上,给她寻个好去处。”
冯衿梦带着哭腔,抓住白渊:“逾白姐姐……”
白澜面色不善,将她强行扯起拽走,向南而去。
残阳暗淡的光影中,白渊看到少年冯春拉着江逾白翻墙出来,又扯扯着她故作忸怩:“姐姐,我带你翻墙出来,我爹要罚我怎么办?”
“就说是我要带你出来的,这事你不是干过很多遍了吗。”江逾白点她脑门。
“姐姐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大清;我方才瞧见西街的铺子开门了,我们去买桃花酥吧!”冯春故意岔开话题,拉着江逾白远去。
光影渐渐消散。
断雁凄鸣着掠过天幕。
她的手松开剑柄,最后望向被染上血色的苍穹。
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