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京畿北港
承正四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京畿北港的晨雾还没散尽,「波の丸(波之丸)」号已经靠岸。
这艘吃水三千五百吨的蒸汽客轮从开阳国临海府出发,横渡东海,在海上走了七天六夜。
船身漆着鸦青色,烟囱顶端喷出的白汽被海风扯成长长的絮状,混着煤烟和机油的气味飘向港口。汽笛声在晨雾中拉得悠长,惊起栈桥下的一群灰羽海鸥。
苇左持站在甲板上,京畿北港的轮廓从雾气中逐渐显现。
港口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十几座蒸汽吊臂沿着岸线排开,钢铁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臂端的铁爪正从一艘货轮上抓起床取木箱,每次升降都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嘎吱声。
码头上人声嘈杂,穿短打的脚夫、戴礼帽的洋商,提药箱的郎中、背着布条包的浪人,各色人等挤在一处。
远处是港区的仓库群,红砖墙配铁皮顶,烟囱林立,蒸汽缭绕,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趴伏在海岸线上。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感受着三月的海风从领口灌进来。
挺冷。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天了。
起初他体内毫无炽电波动,像是干涸的河床。那是一种陌生的奇怪感觉,明明心跳、呼吸、血液流动,一切生理机能都在正常运转,但总觉得仿佛少了点什么。
直到第三天夜里,他才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胸腔深处有微弱的电流在跳动。
七天,六点。
比普通人略高一点,仅此而已。
他默默运转了一下,那股炽电流转得极其微弱,稍微催动就有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连最基础的炽电外放都做不到。
船舷边挤满了等着下船的乘客。苇左持没有凑过去,而是靠在角落的栏杆上,打量着码头上的情形。
一队穿藏青色制服的巡检从仓库方向走过,腰间挎着短铳,铳身擦得锃亮。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左臂从肘部以下换成了黄铜机械臂,关节处露出精密的齿轮结构。
苇左持多看了一眼那条机械臂。
义械类装备需要使用者的炽电来驱动,炽电越高,能操纵的义械就越复杂。像这种精密度多关节机械臂,至少需要八到十点的炽电才能稳定运作。
这人走路都步伐沉稳有力,呼吸绵长,显然不只是勉强达标,炽电少说也在十五点以上。
苇左持目光扫过码头的另一侧。三个穿羽织的浪人蹲在一艘小渔船旁,看样子是在等人。其中一个剃着月代头,腰间的打刀刀鞘上刻着家纹;另外两个年纪轻些,二十出头,神情警惕,时不时扫视周围。
呜——
汽笛再次响起,舷梯放了下来。乘客们蜂拥而下,苇左持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后面。他左手提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干粮;右手拎着一个细长的布袋,形状是剑。
踏上栈桥,码头的气息扑面而来。鱼腥、海风、机油、煤烟、汗臭混在一起,呛得他微微皱眉。
脚下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嘎吱作响。两侧是叫卖的小贩,卖茶叶蛋、烤墨鱼。还有个小老头推着小车卖蓬瀛方屿特产的烧饼,用蹩脚的开阳官话喊着:“特色烧饼!三文钱一个。”
苇左持在烧饼摊前停下,掏出几枚铜板:“来两个。”
老头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个烧饼递过来,趁机打量了他一眼:“客官从东陆来的?”
“嗯。”
“来京畿做生意?还是......”老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剑袋上,欲言又止。
“游历。”苇左持咬了一口烧饼,葱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嘴里散开,“这附近有什么便宜干净的旅店么?”
“旅店的话。”老头往港区深处指了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第三个路口往左拐,有家‘潮生馆’,住一晚八十文,包早饭,还算干净。要是想便宜些,再往里走有几家脚店,三十文一晚,就是条件差了些。”
“多谢。”
苇左持拎着东西,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港区里走。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建筑。除了传统的木制町屋之外,也有不少红砖砌成的洋楼,屋顶上架着各种管道和线缆,蒸汽偶尔从各个接口喷出,呲呲作响。招牌更是五花八门——「波屋」「三井洋行」「丸山机械铺」「林氏金银店」,汉字、蓬瀛和字、还有蔷薇帝国的拼音文字混杂其间。
东西交汇,新旧杂陈。
这就是京畿领。
苇左持一边走一边观察。街上的行人,穿和服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都有,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蔷薇人。
他在船上学会了用炽电感知周围人的气息,这些人大多数是五六点的普通人,少有十几点出头的武人从身边经过;气息稍微收敛些的能到十五点以上,但二十点往上的机会没见到。
或者说,能稳定维持在二十点以上的,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闲逛。
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有人跟着。
三个。
跟了有大约两百步,不紧不慢,距离保持在三十步开外。
不是巡检,巡检的脚步声更齐整,而且不会跟了这么久还不动手。也不是之前码头上的那几个浪人,那三人气息沉稳内敛,明显是有正经师承的武者。身后这三个,呼吸浮躁,步伐轻浮,炽电大约在八到十一点之间,显然是地痞无赖。
地头蛇?还是专门盯着外乡客的小贼?
苇左持并不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第三个路口之后,街道明显变窄,两侧的建筑业破旧许多,墙皮剥落,污水横流,空气里多了一股霉味。
他往左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只有两步宽,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细线。地上居然铺着青石板,只是缝隙里长满青苔,湿滑得很。
走了二十来步,前面果然是一堵死墙。
苇左持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个人堵住巷口。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子,穿一件油腻腻的褐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身后两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一个手里拎着柴刀;一个空着手,但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过拳脚的。
“哟,东陆来的肥羊。”瘦高个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初来乍到,是不是该给咱们弟兄交点过路费啊?”
苇左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怎么,听不懂人话?”拎柴刀的年轻人往前跨了一步,“把包放下,那把剑也留下,爷爷就放你走。不然......”他用柴刀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这巷子可没人经过,死个把外乡佬真没人管。”
苇左持轻轻叹口气。
“就你们三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变:“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苇左持足趾一踏。
他没有拔剑,而是把剑袋朝前一掷。那剑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瘦高个的面门。瘦高个下意识挥棍去挡——砰!剑袋被打飞,撞在旁边的土墙上。
但这一挡的功夫,苇左持已欺身而上。
他左手抓住铁棍中段,顺着对方挥棍的力道往前一送。瘦高个收棍不及,棍头被自己的力量带着撞上了喉结。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去。苇左持顺势右脚一踢,正中他的膝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铁棍脱手。
前后不过两息。
“你——”
拎柴刀的年轻人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挥刀就劈。刀势凶猛,带着风声直奔苇左持的肩头。
苇左持并不躲闪,径直迎了上去。他右手抬起,掌缘切在对方腕骨上,柴刀当啷落地。紧接着左手一探,扣住对方的后颈往下一按,膝盖同时顶起——
噗!
膝盖撞在面门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年轻人惨叫一声,捂着满脸血往后倒去。
第三个人吓得脸色惨白,犹豫片刻转身就跑。
苇左持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七八息之内,三个人全部被制服。
苇左持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快就平复下来。他在心中估算,炽电不足带来的身体劣势是实实在在的,这三个人的炽电都比他高,却仍旧败在他手下。
只要炽电差距没到离谱的程度,就能用技术和经验来弥补。
瘦高个捂着喉咙趴在地上,呼吸困难,眼珠子瞪得老大,看着苇左持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潮生馆怎么走?”苇左持问。
“......往、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拐......”瘦高个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不谢了。”
苇左持拎起帆布包,跨过躺在地上哀嚎的两人,走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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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馆是一座三层的木造建筑,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挂着两盏油灯笼,灯笼上写着“潮生”两字,字迹已有些褪色。
苇左持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板娘,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お客さま。(欢迎光临,客人。)您是要住店么?”
“嗯,单间,住七天吧。”
七天,是他给自己定的期限。七天之内,他要摸清地图上的那几个地点的情况,从波之丸号上醒来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几样东西:一些碎银和铜板、一张当天出发的船票、手里那柄剑和一张用毛笔勾勒的简陋地图。
船票的目的地是京畿北港,地图上圈出了三个地方,旁边标注着潦草的字迹。
如果七天还没有任何头绪——
再说吧。
“七天的话......单间八十文一晚,七天就是五百六十文,算您五百五十文。”
苇左持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了看银子的成色,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钥匙,又数出一小串铜钱:“找您的。二楼最里面那间,安静些。热水和饭食都在一楼后厨,有什么需要您叫我就是。”
“有劳。”
苇左持接过钥匙和找零,上了楼。
房间不大,八张榻榻米左右。靠墙有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床旧被褥。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柔和。他把帆布包放在角落,剑袋靠着枕边,然后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
闭上眼,感知体内炽电的流转。
六点。
微弱的电流在筋肉间缓缓流转。炽电说到底是对人体潜能的开发,他的肌肉、筋腱和骨骼都没有经过系统淬炼,更何况他的炽电宛若新生,稍一催动就力不从心。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月落窗边。苇左持睁开眼,目光落在靠在枕边的剑袋上。
他伸手解开束口,露出里面的长剑。
剑身三尺二寸,宽约一寸三分,刃身狭长厚重,通体暗红如凝血,油灯下泛着一股赤红光华。剑脊处隐约有流动的纹路,像是被封印的火焰。剑柄缠着黑金色的鲛皮,末端系着一缕暗红色的剑穗。
这柄剑叫『持心』。
他握住剑柄,一股微弱的暖热从掌心传来。不是炽电的流转,而是剑本身的温度。这柄剑仿佛是活的,有自己的灵性和呼吸。
苇左持轻轻拔出一寸,剑锋映出他的眼睛。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几分冰冷,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有的。
他将长剑送回鞘中,重新系好束口。
苇左持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纸上画着京畿领的大致轮廓,有几个地方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潦草的字迹。
「执剑馆——松涛町」
「真武道场——千代田」
「衔位总署·方屿分署——中央区」
执剑馆,是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点。
苇左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据他在船上这七天听闻到的消息,执剑馆曾经是京畿领最富盛名的剑术道场之一,直到二十年前那场大败。
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轮滚动,蒸汽阀门嘶鸣,这座港口城市正在苏醒,迎来新的一天。
苇左持将地图收好,站起身,拎起剑袋,推门走出房间。
楼梯口,老板娘正在擦拭柜台,见他下来,抬头问了一句:
“您这么早就出门?早饭还没吃吧?”
“先出去转转。”苇左持在门口停了停,“对了,松涛町怎么走?”
老板娘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松涛町?那边可没什么好去的,都是些破旧的老宅子了。您找人么?”
“算是吧。”
“从这儿出门往东走,过三条街,看到一颗老松树就到了。”老板娘沉默一会,又补了一句,“那边治安不太好,客人还是小心些。”
“多谢。”
苇左持推门出去,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街道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不时响起。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东边。
执剑馆。
那里曾经出过一位剑圣。
现在,不知道还剩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