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星骸初醒
公元2249年3月17日,天玑星系边缘,第七星际维修站。
周诚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咔”地轻响了一声。妈的,又在同一个位置蹲太久了。他摘下半边头盔,抹了把额头的汗——空间站恒温系统永远调在22度,可穿着四十斤的维修外骨骼连续干六小时,汗照样能浸透内衬。
窗外,编号XT-7的小行星正在被抽筋剥皮。十几道牵引光束像发光的缝衣针,来回穿刺岩壳,把稀有金属矿脉一点点抽出来,运往远处的精炼厂。这景象他看了四年,从学徒看到能独当一面的主修技工。日子就像手底下那些齿轮,转得精准,也转得乏味。
“C区三号关节轴,磨损超标,建议更换。”机甲自检系统的电子音在头盔里嗡嗡作响。
周诚伸手去抓配件架上的备用轴。动作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直到整个空间站突然开始尖叫。
“警告——未识别空间波动!能量读数飙升!”
广播里的电子音劈了叉。
周诚猛地抬头。舷窗外,那些稳当当的牵引光束断了。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断的。紧接着,矿场方向的星空裂开了。
一道紫色的、歪歪扭扭的伤口,硬生生撕在黑暗的天幕上。裂缝边缘噼啪炸着电光,某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紫色物质正从里面涌出来,像伤口化脓。
虚空族。
这三个字砸进脑子里时,周诚的身体已经动了。他扑向墙边的应急柜,抽出那台便携式护盾发生器——站里配的,说是能扛住中型陨石直击。可鬼知道对上传闻里的域外怪物顶不顶用。
胸口突然烫得厉害。
他下意识捂住前襟。玉佩,父亲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东西,四年来一直温温凉凉的贴肉戴着,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皮肤发疼。
“全体人员!立即撤离到逃生舱!现在!”站长的吼声在通讯频道炸开,背景是金属被活生生撕开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维修站剧烈摇晃。周诚瞥见窗外:一艘锥形的、表面流动着吞噬光线般暗影的舰艇,已经从裂缝里完全挤了出来。三道紫光闪过,矿场主结构被击中——没有爆炸,没有火焰,那块区域直接没了。就像谁用橡皮擦,把那片钢铁和灯光从现实里擦掉了。
“走!”周诚抓起工具包冲向通道。
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接一根炸裂,碎片像玻璃雨往下掉。黑暗涌上来,只剩应急指示牌幽幽的绿光,鬼火似的照着路。他听见别的维修工在喊,听见沉重的奔跑声,还听见……别的东西。
那声音不经过耳朵,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古老、混乱、带着一种让人脊椎发凉的饥饿感,像从亿万光年外的深渊传过来的回响。
“周诚!这边!”
一只手攥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像钳子。是王昊,站里的安保头子,前联邦老兵,左眼那道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凶。
“B区逃生舱被干了!走C区!快!”
他们拐过转角时,整面合金舱壁凹了进来——一道紫黑色的能量束擦着外壁掠过,三层复合装甲像遇见沸水的雪,瞬间汽化。热浪混着金属蒸发的刺鼻味糊了一脸,周诚手里的护盾发生器发出濒死的尖鸣。
C区通道尽头,逃生舱的门还开着,七八个人正往里挤。周诚正要冲过去——
胸口那块“炭”炸了。
不,不是爆炸。是共鸣。
他右侧那面印着“机甲备件仓库-7”的墙,正在嗡嗡振动,频率和他胸口那股灼热一模一样。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从来没见过、也没在任何图纸上标注过的纹路。
螺旋状的。和他玉佩上刻的,分毫不差。
“周诚!”王昊在逃生舱门口吼,嗓子都破了音。
周诚的目光在敞开的舱门和那面嗡嗡叫的墙之间,来回扫了不到半秒。虚空生物爬过金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已经快到走廊拐角了。
去他妈的。
“你们先走!”他吼回去,转身扑向那面墙。
“你他妈疯了?!”
王昊的骂声被截断——周诚的手掌拍在纹路中心的瞬间,玉佩爆出一团刺眼的青白光芒。光扫过的地方,合金墙像水一样化开、退去,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黑漆漆的台阶。
石头台阶。两边墙壁是哑光的黑石头,上面嵌着自个儿会发光的晶体,排得像星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铁锈味,混着臭氧的辛辣,还有一种……周诚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时间在这里沉淀得太厚,厚得能摸得到。
他连滚带爬冲下台阶。身后,入口在他冲进来的瞬间重新合拢,把一道追来的紫黑光束死死挡在外面。
台阶尽头,是个圆厅。
大概三十米宽,穹顶高高拱起,上面镶嵌的发光晶体组成一副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星图。而圆厅正中央——
立着一具机甲。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型号。没有联邦机甲那种流线型的壳子,没有星核引擎嗡嗡的蓝光。它就那么静静地杵在那儿,像一尊从远古战场上拖回来的雕像,浑身都是伤。
八米来高,通体是种暗沉沉、泛着哑光的金属色,像是把熄灭的星辰熔了铸出来的。外壳上布满划痕、凹坑和修补的痕迹,那些伤口的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余烬似的光。
它长得……太像人了。不是现代机甲那种为了塞进更多武器而扭曲的仿生结构,就是实实在在的人的比例,连肩甲上都雕着肌肉的纹理,膝盖关节处有老式铠甲一样的护挡。胸口嵌着一大块半透明的晶体,里面封着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似的东西。
星骸机甲。
这四个字,连同海量的、碎片化的信息,毫无预兆地砸进他意识里:恒星残骸铸造的……初代人类留下的老古董……能兼容古武能量……还有那什么“时空基因共鸣单元”……
低语声又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墙外。
它们找过来了。
周诚冲向机甲。没有驾驶舱门,没有操作面板——等他冲到三米内,机甲胸口那块晶体“嗡”地一亮,一束光扫过他全身。
“基因序列检测:符合。古武血脉浓度:17.3%。时空基因碎片:已融合。权限授予:临时操控者。”
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说的不是现代通用语,可他莫名其妙全听懂了。
机甲单膝跪了下来,胸口晶体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刚好够塞进一个人的空间。周诚手脚并用地爬进去,晶体“唰”地合拢。温热的、带着点金属腥味的液体从四周涌出来,眨眼间把他淹没了。
没呛着。液体像层活了的皮,裹住他,然后某种东西刺进了后颈——不疼,就是一阵轻微的麻。下一秒,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感知。
他“看”见三团暗紫色的、不断蠕动变形的东西爬进了圆厅——虚空族。它们没有固定样子,像用粘液捏的影子,核心处有颗不规律跳动的晶体。
他“看”见墙壁上那些发光晶体的能量,像水一样流动。
他“看”见自己身体里,血液里淌着微弱的青光(古武血脉?),细胞深处还有些断裂的、发银光的链子(时空基因碎片?)。
他想着“抬手”。
机甲右臂就抬了起来,流畅得跟他抬手没两样。
那三团影子动了。它们猛地拉长,变成三根尖刺射过来,快得只剩三道紫黑色的残影。
但周诚“看”清了。
星骸机甲左臂抬起——不是格挡,是他爹从小逼他练、他总觉得是花架子的那个起手式。太极拳,“单鞭”起手。
机甲手掌在空中划了半个圆。
暗银色的装甲表面,那些伤痕似的纹路“活”了过来,从暗红变成灼眼的炽白色。手掌划过的地方,光痕残留,凝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微微波动的能量场。
三根紫黑尖刺扎进能量场。
像石子丢进深潭,荡开几圈涟漪。
然后,没了。不是折断,不是弹开,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分解、消散了。
“古武兼容模式激活。基础招式库载入:太极拳架-单鞭。”
信息流冲刷过意识。周诚感觉自己身体的肌肉记忆,和机甲庞大而精密的动力系统,咬合在了一起。那些他小时候练到吐的枯燥招式,此刻被这台远古机器放大、诠释,变得陌生又恐怖。
剩下的两团影子蠕动着,融合成一坨三米高的、不断扭曲的人形,核心晶体爆发出吞噬光线的黑暗。
周诚没退。
他操控机甲,向前踏了一步——步法是他练过千万遍的“进步搬拦捶”的变体。机甲脚掌踩上地面的瞬间,圆厅地面所有的发光晶体同时亮了一瞬,能量顺着某种回路涌入机甲。
右拳,击出。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拳头砸中那颗跳动的核心晶体时,发出的、清脆得像玻璃碎裂的响声。
啪嚓。
黑暗溃散了。那些粘液状的物质失去核心,迅速蒸发,只在空气里留下一股浓烈的臭氧臭味,和渐渐远去、充满不甘的低语。
寂静,重新压了下来。
周诚瘫在驾驶舱的液体里,浑身都在抖。液体维持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可精神上的冲击,几乎把他撕碎。他透过机甲的感知,“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手——就这双手,刚才操纵着八米高的远古杀器,用家传的拳架子,干掉了教科书上说“不可战胜”的东西。
胸口玉佩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圆厅穹顶,那副发光的星图开始旋转,投出一片全息影像。三个光点,在不同的坐标上闪烁,伴随着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文字:
“火种……藏在时间的断层里……”
“找到……所有碎片……”
“快没……时间了……”
星图正中,有一个坐标亮得刺眼:天枢星系,G-114区,远古遗迹‘昆仑’。
舱外传来切割金属的刺耳声音——是救援队?还是……更多的怪物?
周诚狠狠吸了口气,液体里的含氧量随之升高。他盯着那片星图,盯着这具跟他血脉共鸣的铁疙瘩,盯着自己这双还在发颤、却莫名攥紧了的手。
二十二年来按部就班、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了个粉碎。
而他心里清楚,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