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声
林晓星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
不是被水,而是被声音。营业厅里永不疲倦的叫号声、客户或焦急或不满的询问声、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唰唰声……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无形的潮水,从早上九点卷闸门拉起的那一刻起,便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今天,她第一次被允许独立处理投诉工单。之前跟在张婷身后观摩时,觉得她举重若轻,仿佛那些客户的怨气是棉花做的拳头,砸在她身上便软软地滑落。直到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林晓星才明白,那些棉花里,藏着针。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士,姓赵。她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但眉宇间凝聚的怒气几乎要实质化。她的手机重重地放在台面上,屏幕朝向晓星,上面显示着一条10086发送的流量超出提醒短信。
“赵女士,您先别生气,我帮您查询一下具体情况。”晓星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手指在键盘上有些发僵地操作着。系统界面弹出,清晰显示着赵女士的套餐内流量已在三天前用尽,后续产生了高达两百多元的套餐外流量费。
“我怎么可能用超?我这个月根本没怎么看视频!”赵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家里就我跟我老伴,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根本不会打长途!你们这系统肯定有问题!”
“系统记录显示,您在昨晚二十三点至凌晨一点期间,有持续的大流量消耗,主要是高清视频流媒体……”晓星试图解释,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怯意。
“我在家连的Wi-Fi!”赵女士打断她,语气更加激烈,“我家里有宽带!怎么会用手机流量?你们就是想方设法乱收费!”
晓星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她想起培训时老师说过,用户常会忘记关闭移动数据,尤其是 Wi-Fi信号断断续续时,手机会自动切回蜂窝网络。可这话到了盛怒的客户耳里,多半会变成‘你在怪我自己不小心’的推卸,只会火上浇油。
“赵女士,请您相信,我们的计费系统是经过严格……”
“我不听这些!”赵女士猛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个客户侧目,“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投诉你!工号B07是吧?态度恶劣,推诿责任!”
“态度恶劣”、“推诿责任”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晓星的心里。委屈、慌乱、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涌了上来,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点水汽凝聚成泪。她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会被视为一种表演和武器。
“对不起,赵女士,您别激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更柔,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帮您解决问题。您看这样好不好,我首先帮您申请减免这次产生的套餐外费用,作为一次特殊的客户关怀。”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提交了费用减免申请。这是她能动的、为数不多的权限之一。
听到可以减免费用,赵女士的怒气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点,但依旧板着脸。
晓星趁热打铁,继续用温和但清晰的语气说:“其次,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这种情况,我建议您可以在手机设置里,开启‘WLAN助理’或类似功能的开关,这样当Wi-Fi信号不稳定时,系统会提示您,而不会自动切换流量。或者,如果您担心流量不够用,也可以考虑升级一下套餐,现在我们有……”
“行了行了,这次就算了。”赵女士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懒得再听下去。她看着晓星操作完毕,收到费用已退回的短信后,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句基本的“谢谢”都没有。
看着那个消失在玻璃门外的背影,晓星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习惯就好。”张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这种还算讲点道理的,至少愿意听你解决方案。碰上那种完全不听解释、纯属来发泄情绪的,那才叫折磨。记住,在这里,客户骂的不是你林晓星这个人,骂的是‘讯通客服’这个符号。你得学会把‘自己’从这里面摘出去。”
把“自己”摘出去?晓星捧着那杯温热的水,茫然地想。说得轻巧,可那些尖锐的指责、不满的眼神、拍在桌子上的震动,都是真实地落在她的感官上的,如何能轻易摘除?
午休时,她没什么胃口,独自一人走到营业厅后门的安全通道,这里相对安静。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白天强撑起来的镇定和耐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她想起大学时对职场的憧憬,是穿着光鲜,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而不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陌生人的负面情绪,处理着看似鸡毛蒜皮却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的纠纷。这份工作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哟,躲这儿思考人生呢?”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晓星抬头,看到市场部的刘天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显然也是来找个僻静地方透气的。
晓星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刘天明倚在对面墙上,打量了她一下:“怎么?上午被客户‘教育’了?”
晓星叹了口气,把上午赵女士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刘天明听完,嗤笑一声:“正常。我跟你说,干我们这行,尤其是你们一线,就得练就一身‘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客户骂娘,你就在心里默念‘反弹反弹’,不然早气出内伤了。”
他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让晓星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点。
“其实啊,”刘天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你想不通,是因为你老站在自己的角度。你试试站在客户的角度想想。”
“她角度?她不就是觉得自己被乱收费了吗?”
“更深一层呢?”刘天明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她可能刚因为流量超支被老板骂了,可能正为孩子的学费发愁,那两百块钱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冲你发火,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她生活中积累了太多压力,而你,恰好成了那个她能抓住的、代表‘不公’的出口。”
晓星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我们这行,说白了,就是社会情绪的垃圾桶,也是减压阀。”刘天明弹了弹烟灰,“你处理掉一个投诉,可能就平息了一个家庭晚餐桌上的争吵,挽回了一个人对‘大公司’那么一点点脆弱的信任。这活儿,脏、累、憋屈,但你说它没意义?”
他摇摇头:“意义大着呢。只不过这意义,不像销售业绩那么直观,它看不见摸不着,像声音撞在山谷里的回声,你得仔细听,才能听见。”
回声。
这个词,轻轻地撞在晓星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在给赵女士操作完费用减免,并小声提醒她如何设置手机时,对方虽然依旧没给她好脸色,但在转身离开的瞬间,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
那是否就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善意的回声?
下午,晓星回到工位,心态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又一个客户因为手机无法上网而焦急地冲她嚷嚷时,她没有像上午那样感到惊慌和委屈。她一边熟练地查询着对方号码的实时上网状态,一边在心里默想着刘天明的话——这个人,或许正赶着要用手机处理重要的工作,或许急着要联系家人,他的愤怒背后,是焦虑和无助。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和,语速稳定:“先生,您别急,我查到你号码目前数据功能是正常开启的。您有没有试过重启一下手机呢?有时候小故障重启就能解决。”
她引导着客户操作,耐心等待。几分钟后,电话那端传来客户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哦……重启了一下,好了,好了……谢谢啊姑娘,我刚才有点急……”
“没关系,能用了就好。”
挂断电话,晓星看着屏幕上“工单已解决”的绿色标识,心里那片被上午的阴霾笼罩的区域,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光。
她依然会觉得疲惫,依然会面对形形色色的不满和指责。但此刻,她开始尝试着,不再仅仅把这些视为需要忍受的噪音,而是去倾听那噪音之下,可能存在的、真实的需求与困境。
她开始学着,在释放出耐心与专业的信号后,静静地、期待地,等待那或许微弱、或许迟来,但终将响起的,来自人间的,温暖回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