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深圳—书写未来：第9章 8理想现实
第9章 8理想现实
深圳最早半山富人区在银湖，这里曾是老牌富豪的聚集地。
相比前海炫目高调的新富阶层，这里半遮半掩的，都是低调而深不可测老钱世家。
车子经过标志性银湖牌坊，驶入一条安静的柏油路，稀疏往来都是令人咋舌的车标，路途并不漫长，却因沿途风景而显得更深不可测，隐藏在葱郁林木之后，蜿蜒曲折。
倘若不是瞥见置于路边的标语牌，雪丽必定以为，自己身处另一个城市。这座城市的人们以金钱般惜时间，以生命般重效率，一寸又一寸光阴在被搞钱重塑，疾行久了更加难免忽视了绿树芳草。
唯有某个时刻回首，才让人惊觉好久不见的沉静。
“小何，到哪了？“耳机里传来莫台声音，他是今晚饭局的组织者，也是银湖长住的老深圳。
“刚过牌坊，快了。”雪丽客气回答。
“好，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雪丽回看车后座打印出来的专题方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世上本来只有饭没有局，吃的人多了，就有了饭局。
雪丽不喜欢饭局，一个被迫营业的场景，更不喜欢饭局上，那些半调侃半调戏的说话动作。
尤其讨厌在饭局上喝酒，每次喝了酒，她要胃痛爆痘好几天，天生没有酒量，也是没法子的事。
但她知道，即将参与的这场饭局，表面上看似一次简单的聚餐，实则是决定专题命运的重要事件。
即使你在业界颇有名气，但要知道，名声有时太虚。要想完成价值交换，还得学会……怎么说呢，社会合作！
所谓社会合作，最后通通绕不开饭局——先是请客吃饭，再是合作开始，最后一起发财。
觥筹交错之间，是相互熟悉的过程，是互表诚意的开始，更是利益分享的连结，利益这种东西，通常只会在认可或熟悉的圈子里流动。
在停车场停好车，雪丽检查了一下妆容，又换上七寸高跟鞋，她拍拍胸口，说服自己，就当这也是工作，是让创意进入价值交换的一部分。
借莫台之面，把饭吃好，把酒喝好，新专题资金有望达成。在商言商，胃痛三天能换一笔资金，这买卖还不算太亏。
隐玉会所坐落在银湖水库边上，室内灯光温暖而柔和，精致的布置彰显设计师的品位。服务生把雪丽带到了一个包间，门一打开，三位男士已经入座，雪丽换上最甜美的笑容，走向那张稍纵即逝的餐桌。
对面三位，一位是莫台，一位是数促会的赵秘书长，还有一位是数促会汪会长，方力集团创始人，个个都是她的财神爷。
“太好了，莫台说要带我们吃好吃的，这么一看，果然很好吃。”那位剪着平头、戴着金链子、肚子比胸高出很多的赵秘书长，直愣愣地看着雪丽。
雪丽僵着笑，咧开嘴，虽说饭局上总把女性当盘菜，可当面说得这么直白的，赵秘书长还是第一个。
“何老师，给我签个名吧，服务员，服务员，拿纸笔来。”
服务员送来了笔，但没送来纸：“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有A4纸，白色的可以吗？”
“那怎么行，要不，就签我手上吧。”赵秘书长把一双手伸到雪丽面前：“签了我就不洗了。”
雪丽蹙眉，又换成微笑：“赵秘书长，我们那有集团出的书，回头我签好名，专门送到您办公室好吗？”
“书也要送，手上也要签，那啥，签在我身上也行。”赵秘书长笑得不怀好意：“何老师想签在我身上哪里？”
雪丽心里千只草泥马，嘴上还是笑嘻嘻：“赵秘书长真幽默，要不，我签您脚板心，左边再写个反复，右边写个清明？”
“会玩，老莫，这个老师有趣。”赵秘书长哈哈大笑。
莫台淡淡地：“这是我们频道最漂亮的制作人，人家可是大才女。”
“强将手下，不敢当弱兵，还请赵秘书长多多指教。”雪丽起身，给赵秘书长加了茶。
“别赵秘书长赵秘书长的，叫我彪哥就行。”赵秘书长的大名叫赵彪。
“彪哥请多指教，最好能来节目做客。”雪丽认真提议，并看向莫台：“莫台您说好不好？”
莫台笑笑，继续陪汪董喝茶。
赵彪略显尴尬：“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知道哥上不了台面，还是邀请汪会长吧。”
这么快就怂了，恐怕只是尊庙前金刚，雪丽又走到汪会长和莫台旁，分别续了杯。
汪会长伸出手在茶杯边点了三点：“小何原来做什么工作的？”
“编导。”
“那很优秀啊，能从幕后到台前。”
雪丽心想，这就是有修养和没修养的区别。她放下茶壶，很认真地回答：“幕后也能学到很多，深圳的媒体人，台前幕后都很优秀。当然了，再优秀的人，也需要适合的舞台，我很幸运，遇到了华南这么好的平台。”
汪会长微微一笑：“在幕后呆了几年啊？”
“有四五年了。”
汪会长很感慨：“我过去也是跑业务的，能在基层呆四五年不容易啊，尤其是，深圳这个地方。”
“那汪会长的团队一定很有凝聚力，能遇上您这么懂得下属的领导。只要领导懂下面不易，很多工作就好做了。”
汪会长还没回话，一旁赵彪倒是鼓吹起来：“哎，这点你说对了，跟着汪董混，只要懂事开眼，一年赚个几百万，不要太容易。”
汪会长面不改色地喝茶，雪丽把眼神投向莫台，莫台在翻看手机。
赵彪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在向雪丽暗示什么？雪丽把内心的一丝期待先压回去，经验告诉她，凡有价值的事情，都是七拐八绕的，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事情，往往没有含金量。
雪丽又给汪董续了点茶，试着步入正题：“汪董现在，也投数字经济方向吗？”
“当然要看啊，数字经济是继农业经济、工业经济之后的新经济，未来全球经济总值一半都将从数字经济产生。”
“那么，在数字经济赛道，方力集团都关注些什么呢？”
“产业数字化及供应链，数字人才也关注。”
“哦，对数字人才关注的机构，方力恐怕是第一家吧？”
雪丽没有受过正式商务训练，她的秘诀就是在商务时扮演学生或学习者的角色。对于成功者来说，指点一个求知若渴的聆听者是件低成本高享受的事情。
赵彪连忙补话：“汪董很有情怀的，刚给科大捐了一千万。”
汪董面有得色，雪丽回看一眼莫台，莫台也放下了手机，饶有兴趣地听着。
汪董摆摆手：“一个大学的有名，并不是因为大楼而有名，是因为大师而有名；一个城市的有名，同样不是因为大楼而有名，而是因为大学而有名，因为有人才有名。所以我们需要能够跨越时代的人才，我们希望通过创新教育体制机制，培养更多跨越时代的大师。”
莫台微笑点头，赵彪双手举在胸前，雪丽也学着他的样子，等汪董讲完，略作停顿，三份掌声不约而同响起。
正好服务员推门起菜，火焰醉翁虾、椒盐九肚鱼、酒香牛肋皇、BJ片皮鸭、鲜露笋炒百花酿羊肚菌、小堂菜，外加金汤辽参。
莫台先举杯，感谢汪董拨冗出席。汪董连道客气，四人一一碰杯，干了。
雪丽刚把一块牛肋放进汪董碗里，赵彪又提杯了，于是大家又端起杯子。
赵彪一看就饭局常客，说起来一套一套：“大家这么有缘，我来提议下，这轮规定动作都完了，下面就把按人分配，今儿主打一个男女平等。”
雪丽不到半斤酒量，她只能按三两发挥，毕竟还得谈正事呢，连忙说：“我除外吧，喝完这几杯我就到量了。”
赵彪不依不饶：“难得聚聚，何老师不要扫兴，你的酒先倒，一会你想跟谁一起走，就让谁替你喝。”
雪丽忍不住垮了下脸，服务员拿来四个酒提，将余下酒一一倒完。
莫台在旁边清清嗓子：“小何，我知道你能喝点，尽兴就好。”
“谢谢领导，这杯我敬大家。”雪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赵会长一边竖大拇指，一边拿自己的酒提，帮雪丽加了一杯。
雪丽转过身，给汪董挑了一块虾：“想不到汪董也热爱教育，平时听您的演讲，都是商业思考为主呢。”
汪董笑起来：“要是没有这么大的摊子，我早就做老师去喽。”
雪丽点头称是：“数字经济就缺您这类实战派的导师，我们节目也想做些事情，不知道方力在这方面，有没有一些计划呢？”
莫台给雪丽挑了块鱼：“小何啊，先吃点东西，平时工作辛苦了。”
赵彪端起酒杯：“何老师，你想要多少？”
雪丽放下筷子：“彪哥这么快就来检查我的KPI啦？数字经济、数字人才都是大事，无论企业还是媒体，肯定都想做大做强，具体的KPI，我听莫台汪董的。”
赵彪眼神得意：“去年啊，也是你们集团，有个主播跳到方力，给汪会长做助理，你猜猜，年底拿了多少分红？”
“几十万？”普遍意义上来说，企业如果发展好，按照底薪倍数，年底是可以拿到这个数目的。
“不，整整三百万。”赵彪笑得不置可否：“你知道集团一年的营业额是多少，3300亿啊！”
他拿出另一只手比三，这使得那个手势看起来像个OK，斜过来的身体左右晃动：“今年集团被评为广东民营第二强，仅次于华为。”
雪丽转转眼珠：“好棒啊，研发投入占多少？”
“肯定不比华为少，这都是小事，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赵彪身体越靠越近：“方力马上要去佛山做产投了，10个亿，汪哥这两天正跟一把手谈呢。”
雪丽悉心聆听，然后确认一下：“是投资规模，还是实际到帐资金？”
“那有啥区别。”赵彪端起杯子，伸出一只手来搂肩膀。
雪丽站起来，退后一步：“谢谢彪哥指点，我敬您一杯。”
喝完一杯后，赵彪又要喝两杯，说是这样才尊重女性。
雪丽已空肚喝了四杯，不敢喝太急，只好喝了一半。
赵彪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你这，口子太小了，开大点，跟哥配套。”说完自己哈哈大笑。
雪丽只好再端起杯子，这时汪会长发话了：“小何啊，随意就好。”
“谢谢汪会长。”雪丽咬咬牙，还是干了，肚子和脸上都开始火烧火燎。
“来深圳多少年啦？”
“快十年了。汪会长您呢？”
“我，快三十年吧。怎么想到来深圳的？”
“听别人说，深圳女的好找工作，收入还高，就来了。”
“那是以前工厂的时候。”赵彪抓住机会插话：“以前深圳电子厂多，都是女工，一个男的好几个女朋友呢。”
雪丽没理这茬，她顺着汪会长的话头：“这三十年，汪会长一定见证了很多深圳时刻吧？”
“那是，我跟你们说啊，以前深圳没这么多楼，能在地王办公就牛得很了，深南大道只到上海宾馆那里……”
汪会长说话的时候，莫台和赵彪听得特别认真，雪丽跟着他们的节奏，每到停顿时，及时送上一片赞同与喝彩，然后再举杯。
莫台一直认真听讲，对着汪会长微笑，对他讲述的故事表示赞同，对他奋斗的精神表现出敬佩。
雪丽在等莫台聊到广告投放，但是莫台好像忘了这回事，只对雪丽说：“要多跟汪董学习，请他来为专题把把关。”
雪丽只好站起来向汪会长敬酒。汪会长兴致挺高的，不但碰了碰杯，还特意拿出手机：“来，小何，我们加个微信。”
雪丽看向莫台，莫台微点了下头。她拿着手机走到汪会长旁边：“我扫您。”
汪会长站起身，两人加了微信，汪会长问雪丽：“想做数字经济的片子？”
雪丽点点头：“还请汪会长多多支持。”
“形象好，口才好，还有想法，老莫啊，这样的年轻人，你应该多多支持啊！”汪会长回身看向莫台。
莫台笑起来：“我这里舞台小，还得放到汪会长的大视野里看看。”
雪丽看汪会长把球踢给莫台，莫台又把球踢回汪会长，两人都没有明确的态度，正想争取，赵彪拿着酒提子走了过来：“你看两位领导都这么喜欢你，还不快点敬酒？”
雪丽再一次看向莫台，莫台把眼光飘开了，她只好端起杯子：“感谢两位领导支持，我先干为敬。”仰脖干了一杯。
“哎，哪有一杯酒敬两个领导的，不懂事。”等她喝完，赵彪笑着又加了一杯：“刚才那杯敬你过去的领导，莫台。这一杯要敬你以后的领导，汪会长。”
雪丽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汪会长，汪会长刚要说什么，莫台适时开口了：“小何，慢慢来，不要急。”
汪会长随之附和，“没错，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小何平时爱好些什么，唱歌，跳舞？”
赵彪兴高采烈的放下酒提子：“对，来唱个歌，跳个舞，助助兴。”
雪丽看向桌上的菜，眼睛有些模糊，她心中明镜一样，这不仅是吃饭，更是一场审视。
想得到爱情吗？他者会审视你，稍微隐藏些。
想得到资本吗？一群人审视你，拿着筛子把你过一遍，毫不掩饰。
见雪丽并没立刻响应，莫台与汪会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彪张了张嘴，雪丽却微笑起来：“我有点醉了，就不跳舞了，给领导们朗诵一首诗好吗？”
“好。”汪会长微笑鼓掌，赵彪也跟着鼓掌。
雪丽拢了一下散下来的碎发，把手上的杯子放下，与三个人的眼神一一交汇，开始朗诵：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
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
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汪会长边听边打拍子，莫台低头不语，赵彪拿出手机拍摄，一阵恶心浮上雪丽的喉咙，她强忍着捂住嘴：“不好意思，我喝多了，要去下洗头间。”
雪丽一路小跑冲进洗手间，还没来得及带上门，一股子液体就从胃里冲上喉咙，所有的东西，从胃最深处向地面喷射。
她把手伸向喉咙，用力按压，更多的食物残渣争先恐后的跳到马桶里，胃一阵接一阵的收缩，然后开始抽痛起来。
酒量敌不过场合，就如同理想敌不过现实。
过了一会，激烈的呕吐终于停止了，她捂着胃慢慢走到洗手台边，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无力，略微浮肿的脸。
服从，还是不服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对于一个没有背景又想做点事情的制作人而言，这种半是蜜糖半是砒霞的诱惑最为致命，你以为你有底线，殊不知他人要扯下的就你的底线；你以为你有选择，殊不知一张饭桌早已变成猎场；你以为你有才华……
他们真的在意你的才华吗？或者说，这只是一个成年人的游戏，你在其中不过是，狮虎狼围起来的一只羊？
雪丽紧抓着洗手台，手指微微泛白，好像，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她轻轻地抹去嘴角残留的痕迹，用清水洒在自己脖子上，又吹了一会风，清醒了很多。
再回到桌上，汪会长已经换了话题：”传统文化里，往往将义和利对立起来，很少谈及利益。至少在表面上，君子耻于利，似乎金钱就是庸俗的代名词。而西方人本思想则肯定了追求利益的合理性，只要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对利益的追求就是道德的。”
赵彪点头如捣蒜，莫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事吧，小何？”
雪丽抬起双手，趴在桌上：“我头有点疼，趴一会儿，几位领导慢慢聊。”
汪会长还在大谈平等自由，雪丽听着，装作更醉的样子，把呼吸都降下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台过来拍了拍她：“小何，要走了，还可以吗？”
她眼神朦胧：“那我再敬汪会长两杯。”
汪会长哑然失笑：“走啦，下次再喝，下次再听小何朗诵。”
雪丽假装伸出小指：“拉勾！”
“走吧！”莫台扶着她下到停车场，一走出汪会长视线，雪丽立刻把身体直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莫台看她一眼。
“领导慧眼独具，小女子无所遁形。”雪丽捂着胃，假装开心。
“你以为汪会长看不出来啊？”莫台白她一眼。
“看出来又怎样？”雪丽泰然自若。
走到莫台车旁，他突然停住：“只有我们两人，你直说吧，有几成把握？”
“说实话，不是太有把握，一个是体量不匹配，他们的盘子是亿级，而我们专题是百万；二是需求不明确，听起来他们在数字经济产业上要做很多事，而且都是大事，但我查了一下他们的在建项目，真正动工的几乎没有。”雪丽坦承相告。
莫台眯起眼睛，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想了解他们多一些。”
莫台背着手：“小何啊，有些时候，想往上走，就不能在事上打转，要在人上多琢磨。现在汪会长对你印象不错，那就打铁趁热，运作起来。”
雪丽反问道：“汪会长有跟莫台说，确定跟我们节目合作吗？”
“这在于你，你要积极争取赵彪支持，汪会长认可。”
“我应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莫台意味深长地看着雪丽：“小何，商业上的事情往往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灰度，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什么？”
雪丽想了想：“我担心如果我们过于主动，而对方却没有实质性的合作意愿，那不仅浪费资源，还可能影响现在的内容打磨。”
莫台叹了一口气：“小何啊，你的敬业我很欣赏，这也是你的优点之一。不过，有时候机会要会来事，学会把握时机，如果什么事都等着你想清楚弄明白才干，那你就不是乙方，而是汪董这样的甲方喽。”
代驾来了，雪丽恭敬地把莫台送到车上，她到底忍不住：“莫台，您跟汪会长熟，方便透露一下他们的真实需求吗？”
莫台垂眼坐在后排：“小何啊，我累了，有什么事，上班再说吧。”
“好的。”雪丽礼貌地挥手告别，心中却忍不住嘀咕：“老狐狸。”
胃部更猛烈的一阵痛苦传来，她掐住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