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人的遗书,四五人的眼泪
“燕子啊,有事儿没,出来一趟吧。”姚虎打出了一个十几年都没打过的电话。“你,你是谁啊?”电话那头的女人有点迟疑,因为知道她叫燕子的人真的不多,除了高中时那几个朋友,就没人知道了,但她听声音也听不出来。
“我,虎子啊!怎么,把我忘了啊”姚虎回复了一句。
“哦,虎子啊,有什么事情么?电话上说一下不就好了。我还得照顾孩子,还得工作呢”
“燕子,这事儿真的挺大的,我听说你在D市,我去找你,你找个饭馆,事情需要当面才能说清楚。”姚虎皱着眉头,语气重了点。
“哦,那行,那就福小厨吧!”一边的李晓燕听出他的语调,知道事情肯定不小,赶紧回复道。
两天后,两人在饭店见面,“燕子啊,这十几年不见,更漂亮了啊,哈哈。”姚虎打趣道。
“哎呀,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哪里还谈得起漂亮呢。”李晓燕回复道。
“哈哈,来来来,吃饭吃饭,你先点菜,喏,你看看吃什么啊!”姚虎打了个哈哈,把菜单递给李晓燕。
“哎呀,你就说什么事儿吧,我还急着回去照顾孩子呢。”李晓燕没接菜单,催了姚虎一下。
姚虎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急?你不是有老公么,让他看孩子也行啊”
“我老公,前年在路上出车祸,没了。”李晓燕红着眼回复姚虎。
“啊!”姚虎惊讶了一下,“那你这两年怎么过来的啊?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没多大事儿,我在一个超市做服务员,工资三四千,小城市,凑合凑合能活下去”李晓燕边擦泪边说,“不好意思啊,没控制住。”
“燕子,我接下来说的事儿,你能控制住不?”姚虎突然脸色一转,低沉的说道。
“什么事儿啊?”李晓燕很好奇到底什么事儿,能让姚虎跑大老远来找她。
“柳风死了,一周前,在我面前跳的悬崖!”姚虎低着头,攥紧拳头,一字一路说着。
“啊?”李晓燕捂着嘴,“不会吧,他和我们一样才30多啊!”
“胃癌晚期,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也不想花钱,就,就,就……”姚虎哽咽的说不出话。
“他怎么这么傻啊。”李晓燕明显被挑动了心弦,想起了高中的某些事情。
“我也不知道,他tm这么傻,临死前让我下山给你们送东西,结果是送信,喏,这是你的信。”姚虎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了李晓燕,“自己晚上回去看吧。”
李晓燕接过信封,看着那仍旧有点潦草的字迹,泪水打湿了眼眶。
几刻钟后,“我先走了啊,燕子,他家里人和朋友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我得赶紧去了。”
“哦好,再见。”李晓燕还沉浸在回忆中,回了姚虎一句。
姚虎踏出去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我们这些人,还能再见么?”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呆滞的李晓燕。
是夜,月光洒在桌前,照亮了一个妇人姣美的脸庞,她的美目落在一张纸上,是柳风给她写的信。
“燕子啊,十几年不见,你还能不能认出来这笨拙的字迹。说实话吧,当年没和你在一起,挺失望的,后来听说你嫁了个好人家,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喝了两提酒,大醉一晚。渐渐地,我把你埋在了心底,直到三年前,我无意间听人说你老公出了车祸,我才知道我还没法儿放下你,我来找过你几次,远远的看见你,平安健康,很是幸福。我也就没敢出现,我很想问一句,当年你动过心没有。也许问过了就没遗憾了吧。对了,这信封里,有个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边有个小几万,你拿着吧。毕竟,我喜欢的人不能受苦啊!你就收下吧,别让我黄泉路上还担心你。
落款:猪头”
眼泪,打湿了信封,李晓燕把手伸进信封,摸到的了银行卡,还有其他几张纸,一起拿了出来,泪水又一次决堤。
那是一张张纸条,是她问他问题时的纸条,是她拒绝他时的纸条,是她随便写的字扔在桌上的纸条,竟然在如今,又一次出现……
“叔叔阿姨,你们过的怎么样啊?”姚虎踏进了柳风父母的家门,把一大堆营养品放在桌子上。
一个华发满头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对着来客仔细看了看,他疑惑的问了一句:“小虎?”
“对啊,是我,叔叔啊,您的记忆力还这么好啊。您的腿怎么了啊?”姚虎亲切地打招呼。
“我这腿啊,前天小风他妈梦见小风跳楼了,第二天起来跟我说这儿事儿,我说你瞎做啥梦呢?没想到下午我就崴了脚。”柳父回复姚虎道,“快。进屋坐着啊,喝点水啊,小风怎么没和你一起啊。这孩子,这么没礼貌。”
“伯父,小风,没了。”
“什么,不可能,小风上礼拜还打电话,人还好好的呢,不会的,不会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在开玩笑。”柳父一把抓到姚虎的肩膀,咆哮着吼出来,双目通红。
“真的,他真的死了,就在我面前,跳了下去,我根本救不了他啊。”姚虎抱着头痛苦地回复道。
“你出去,你出去。”柳父刚准备赶姚虎走,却听见屋子里“扑通一声”,两人急忙进屋,“老婆子!”迎面是晕倒的柳妈,姚虎急忙掏出手机打120。
“哎呀,你这病人刚痊愈不到一年多,咋又出事儿了啊,不过这次不重。住几天就好了。”一个医生对,柳父说着,柳父只是木讷地点点头“嗯,谢谢了,大夫。”
病房里,刚醒来的柳母嘴里喃喃的重复道:“小虎,小风真的没了?我家小风真的没了?”姚虎只能红着眼点头,“嗯,姨,以后家里有啥困难,你喊我,我给你解决。以后我就是你儿子。”柳母还是重复着“小风没了,小风真的没了。”
下午,柳风大哥和大姐赶了过来,也是眼睛通红,他大哥柳前上来就抓着姚虎,“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啊?”一旁的柳父急忙拉开,“前子,冷静点,这不怪小虎。小风寻死不怪人家。”说罢,柳前的手才缓缓松开……
第二天傍晚,一家四个人在医院,柳父拿出姚虎走之前拿出来的遗书,摩挲着封面,上面写的“吾父亲启”,柳父抚摸着这几个字,那上面有小儿子笔触的温暖,缓缓打开信封,里边有纸张和一张卡。
“爸妈,大哥大姐,你们好,想必你们都在一起看吧,我知道的。
爸妈,请原谅儿子的不孝顺,寻了短见,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活下去,但是但是,家里真的撑不起那些负担,知道爸爸不赌博了我很高兴,老妈你的身体好起来了吧,不用过多伤心,这不还有大哥大姐呢么,我也在,我在天上,化作繁星点点,夜夜陪着你们。你们抬头,我就在看你们,还有啊,那卡里有个三四万,你们拿着吧,毕竟这是儿子尽的最后一份孝心了。
大哥啊,你一天天脾气好点,别那么急,大嫂人那么好,换别人早和你离婚了,珍惜眼前人,好好过日子吧,老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我之前,那还需要那么多话。
大姐,嘿嘿,对不起了啊,你那个LV包包没给你买,听说明山考上县一高了,不错不错,明岳也快要结婚了吧,真遗憾不能去,莫要哭了,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不喜欢看见你哭。
最后,亲爱的家人们,勿念勿想,若有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柳风书”
姚虎回到了隐青山,坐在柳风衣冠冢边,自顾自拿着一瓶酒喝了起来:“你个傻冒,活着不好吗?非得寻死,还让你爸爸我跑这一趟,费力不讨好,还给我留了一封,也算你识相,免得我念叨你。”说着,姚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的整齐的纸,那是他刚从山下回来,在自己被子下发现的,他那天在山上睡了一觉,也没回自己的房子。
“虎子,很高兴你能看到这封信,哈哈,相信你肯定又在骂我,说我傻,不拿钱治病,可是这并不是我寻死的原因,其实我自杀是因为我看不到前方,我在茫茫黑夜中找不到光。我从辍学那年进厂干活,就已经绝望了,如果不是为了还债,我早就去了。你知道么?在厂里,不是在躺就是在坐,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一天天机械的工作,我看着厂子上方的天空,感到无比窒息,我的梦,就这样一点点被时间掐灭。我的身体就这样萎缩垮掉,我为了省钱早上喝汤吃馒头,中午有免费米饭,拌点辣椒,晚上基本没吃过。你知道么?每当我闭上眼,我就会想到那个我考上的学校,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或许已经成为诗人了吧。
我无时无刻不处在痛苦之中,我如同行尸走肉。
我的梦,我的理想,在现实的磨盘下竟然如此苍白脆弱,它被一点点碾压,成为齑粉,然后飘散,湮灭。
对不起了,小虎,没能陪你玩到老,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做兄弟,我做兄,你做臭弟弟,哈哈。
柳风书”
六月夏日晚上的星星闪烁,所有人都安然睡去,沉寂在夜的静谧中,却有四五个人,抬起头,红着眼看向天空,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年,招招手:“下辈子再见。”
于是,他们也挥手,送别他,送他归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