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师变成孩子：第6章 第五章 Empathy（共情）

发现：

航航是中班的一名小男孩。由于体质较弱、经常生病，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持续来园，近期身体好转后，才重新开始较为规律地参与班级活动。在集体环境中，航航显得有些疏离，他很少主动与其他孩子游戏，经常独自一人玩耍。户外活动时，他喜欢玩飞盘，但通常只有两种模式：要么自己扔、自己捡，要么走到我面前，把飞盘递给我，示意我帮他扔远。我通常会答应他的请求，用力将飞盘掷向远处，而这时，其他孩子也会被吸引过来，纷纷捡回飞盘，再兴奋地跑回来要求我继续扔。有时一连扔十几次，手臂酸软，但看到孩子们欢快的笑脸，内心也颇感欣慰。

我注意到航航的学号与我童年上幼儿园时的学号相同，因此对他多了一份关注。我尝试鼓励他加入其他小朋友的游戏，比如在建构区合作搭积木，或者参与“老狼老狼几点钟”的集体游戏，但他多数时候仍偏好独自活动，偶尔才在邀请下参与低强度互动。我尊重他的选择，未予强迫，直到某天发生了一次冲突。

在一次飞盘游戏中，航航被另一个男孩抛出的飞盘不慎击中后背，他立刻跑到我身边，指着自己被碰到的位置，低声告诉我：“他打到我。”我蹲下来查看，并安慰了他，随后带着他找到那个扔飞盘的小男孩。我引导航航自己说出感受：“刚才他扔的飞盘碰到你了，你是不是有点疼？你可以告诉他你的感觉。”航航小声说：“你打到我了，我很疼。”对方小朋友也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几分钟后，轮到航航扔飞盘时，他不小心打到了刚才那位男孩。对方也来找我“告状”，我带着他走到航航面前，鼓励他表达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告诉航航。”小男孩说：“你打到我胳膊了，我也不舒服，你要道歉。”出乎我意料的是，航航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就要走开。我轻轻拉住他，问他为什么不愿意道歉。航航语气有些生硬：“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根本没用力。”

思考：

从学前儿童发展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航航的表现典型反映了4–5岁幼儿在“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和共情能力发展上的不成熟。心理理论指的是个体理解自己与他人心理状态（如情绪、意图、信念）的能力，而共情则包括认知共情（理解他人情绪）和情感共情（体验他人情绪）。航航由于前期出勤率低，社会交往经验相对薄弱，尚未完全脱离“自我中心”思维模式——他能够清晰感知并表达自己的不适，却较难站在他人立场上体会同样的情绪。

这与皮亚杰认知发展理论中“前运算阶段”的典型特征相吻合：幼儿往往只能从自身视角出发看待问题，在冲突情境中更容易聚焦于自己的感受，而无法同时协调自己与他人的情绪状态。此外，航航作为家中独子，长期处于成人呵护与迁就的环境中，缺乏与同龄人平等相处的经验，这也某种程度上延缓了他社会认知能力的充分发展。

我并不认为航航的行为属于“自私”或“任性”，而是他尚未习得如何将心比心、如何在外界反馈中调整自身行为。正如发展心理学家霍夫曼所指出的，共情是一种可以培养的社会能力，需通过成人引导、情境学习和情绪对话逐渐建构起来。我的任务不是批评或指责，而是为他搭建理解的桥梁。

办法：

我请航航暂时停止游戏，和他一起坐到操场边的长椅上，进行了一次平静而深入的对话。我选择使用“情境换位”和“情感提问”的策略，帮助他站在对方角度思考。

我说：“航航，如果刚才那个小朋友打到你之后，我告诉他‘没事，他是不小心的，也不疼’，而不让他向你道歉，你会高兴吗？”航航摇头。我继续追问：“那如果他打到你，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也不疼，所以我就不帮你了，你会怎么想？”他低声说：“不高兴。”

我接着他的反应推进：“那你刚才也打到他了，如果你是他，你希望对方怎么做？”航航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歉……”我肯定了他的答案：“是的，如果我们不小心让别人感到不舒服，道歉是一种让对方好受一点的方式。”此时，航航眼神略有松动，但我能看出他仍在犹豫，似乎有些羞怯或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我提出：“如果你觉得当面道歉有点难，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的，好吗？”他点了点头。我牵着他的手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温和地对航航说：“你可以自己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航航说：“我打到你了。”我补充：“那我们该说什么呢？”他终于抬起头，对那个男孩说：“对不起。”

事后，我及时表扬了航航的勇气和诚实：“你愿意道歉，说明你是一个懂得照顾别人感受的好孩子。”同时，我也在班级中设计了一系列旨在促进共情理解的小活动，如“如果我受伤了”角色扮演、“心情天气预报”晨圈分享，并特别鼓励航航在安全的情境中观察和描述他人的情绪。

大约三周后，我注意到航航在类似情境中的反应有了明显变化。一次户外活动时，他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女孩，对方还没有说话，他已经主动伸手扶她起来，并说道：“对不起，你没事吧？”那一刻，我知道，共情的种子已在他心中悄悄发芽。

教育的意义，不仅在于传递知识，更在于唤醒心灵与心灵之间彼此理解、温柔相待的能力。而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永远相信孩子能够学会善良——哪怕要用多一点时间，多几次尝试。

逻辑：

共情是人类社会性的基石，也是良好人际关系的开端。幼儿阶段正是道德情感与社交意识发展的关键期，教育者能否在冲突中抓住教育契机，直接影响孩子今后能否建立起健全的情绪理解与社会适应能力。

从维果茨基的社会文化理论来看，幼儿的心理功能发展首先发生于人际之间，而后才内化为个体认知。教师作为“更有能力的他人”，应通过对话、提问和情境建构，为幼儿提供“支架”，帮助其实现潜在发展水平向实际发展水平的过渡。

此外，情绪教育中的“情绪教练”理论也强调，成人不应回避或压抑孩子的情绪，而应帮助其命名、理解和调节情绪，并最终将情绪转化为建设性的社会行为。航航的案例正说明，共情不是天生的固定特质，而是一种可通过教育介入培养的能力。

我们要理解，每一个“不愿意道歉”的孩子，背后可能都藏着一段尚未完成的社会认知发展历程。他们不是拒绝成长，而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一些引导、一些体验中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