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之门:第8章 裂痕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裂痕

深秋的雨连绵不绝,敲打着妇产科的玻璃窗。苏晴回BJ照顾母亲已经两周,科室的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张秀英护士长忙着排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林医生,下周的排班真的调不开了。”她把排班表摊在林晚星面前,“苏医生请假,王医生去外地学习,能值班的主治就剩您和刘医生。可刘医生下周要参加儿子的家长会,早就请好假了。”

林晚星扫了一眼排班表:“把我的休息日调给刘医生,我值全周。”

“您已经连续值了十天班了!”陈晨忍不住插话。

“没事。”林晚星合上排班表,“苏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张秀英叹气,“她母亲的状况...不太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刘医生探进头来,面露难色:“林医生,急诊来了个凶险性前置胎盘,出血凶猛,需要马上手术。”

林晚星立即起身:“通知手术室,准备全麻。陈晨,你跟我上。”

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林晚星的动作依然精准流畅,但陈晨注意到,她握持器械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医生,您还好吗?”陈晨低声问。

“专注手术。”林晚星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孕妇的胎盘植入严重,剥离时出血如泉涌。林晚星迅速结扎血管,但血液仍然不断涌出。

“血压下降,60/40!”

“加快输血!准备介入手术!”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林晚星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手术台边缘。

“林医生!”陈晨急忙上前。

“没事,低血糖。”林晚星摆摆手,摘下口罩,脸色苍白如纸。

陈晨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林晚星只喝了一杯咖啡。她冲了杯葡萄糖水递过去,林晚星接过,手微微发抖。

“您必须休息。”陈晨坚持。

“查完房就休息。”林晚星一饮而尽,向更衣室走去。

但查房还没结束,产科门诊就打来电话,说有个产妇家属在闹事。林晚星揉了揉太阳穴,对陈晨说:“你去处理一下,我处理完这个医嘱就过去。”

门诊大厅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分诊台大喊大叫:“我老婆肚子疼了两天,你们就说没事让回家?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他身边的孕妇捂着肚子,表情痛苦。陈晨迅速扫了一眼病历:李娟,38岁,孕39周,第一胎,门诊病历记录是假性宫缩,建议回家观察。

“先生,您冷静一下。”陈晨上前,“我是值班医生,让我先给李女士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检查!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男人情绪激动,“我告诉你,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陈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您看,李女士现在很痛苦,我们先给她检查,其他事等会儿再说,好吗?”

也许是陈晨的镇定起了作用,男人稍微平静了些。陈晨迅速为李娟做了检查,宫口未开,但胎心监护显示有晚期减速。

“需要马上住院。”陈晨果断决定,“可能有胎儿窘迫。”

一听要住院,男人又炸了:“刚才还说没事,现在又说要住院?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

“之前是假性宫缩,但现在是胎儿窘迫,情况会变化的。”陈晨一边解释,一边让护士推来平车,“请相信我们,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孩子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也许是“孩子危险”几个字起了作用,男人终于不再阻拦。李娟被迅速推进产房,林晚星也赶到了。

“脐带绕颈三周,枕后位,需要马上剖宫产。”林晚星检查后做出判断。

“又是剖?你们是不是就想多收钱?”男人又开始质疑。

林晚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林晚星,妇产科主任医师。您可以选择信任我,也可以选择转院。但转院需要时间,您的孩子可能等不起。”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很顺利,一个健康的男孩,哭声洪亮。当护士抱着孩子给男人看时,他眼眶一红,突然对着林晚星深鞠一躬:“林医生,对不起,我刚才...”

“理解,第一次当父亲都紧张。”林晚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陪你爱人吧。”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晨忍不住说:“林医生,您刚才真厉害。要是我,可能就吵起来了。”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林晚星的声音透着疲惫,“家属的愤怒往往源于恐惧,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找到沟通的方法。”

“但您不生气吗?他们那样质疑您。”

“生气有用吗?”林晚星推开办公室的门,“我们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争对错。”

话音刚落,她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林医生!”陈晨急忙扶她坐下。

“没事,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吞下。

陈晨看清了药名——是强效止痛药。

“林医生,您...”

“去忙吧,我休息十分钟。”林晚星闭上眼睛,不愿多说。

陈晨退出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最近几次手术,林晚星的手有时会微微颤抖;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揉太阳穴;想起她办公室里那瓶越来越少的止痛药。

“张护士长,林医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悄悄问张秀英。

张秀英叹了口气:“她颈椎和腰椎都有问题,职业病。我劝过她好几次去检查,她总说忙,没时间。”

“可这样下去会垮的。”

“我们都知道,可她听吗?”张秀英摇头,“她就是这种人,只要还能站着,就不会倒下。”

那天夜里,陈晨值夜班。凌晨两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实习护士小赵,脸色惨白。

“陈医生,您快去看看3床,产妇大出血!”

陈晨抓起白大褂就冲了出去。3床是下午顺产的初产妇,产后两小时,突然出血不止。她迅速检查,发现是子宫收缩乏力。

“按摩子宫,建立双静脉通道,准备宫缩剂!”陈晨一边下医嘱,一边给林晚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睡意:“什么事?”

听完汇报,她的声音立即清醒:“我马上到。你先处理,注意血压,准备输血。”

十五分钟后,林晚星冲进病房,头发凌乱,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但她的眼神锐利,手稳如磐石。

“出血多少了?”

“800毫升,还在出。”

“准备B-Lynch缝合。”林晚星果断决定,“通知血库,再备800毫升血。”

手术在病房里紧急进行。无影灯下,林晚星的手快速而精准,在子宫上做着复杂的缝合。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陈晨注意到她的手又在微微颤抖,但针线依然精准。

“好了,观察出血。”半小时后,林晚星长舒一口气。

出血终于止住了。产妇的血压稳定下来,脸色也从惨白恢复了一点血色。林晚星直起腰,突然一个踉跄,陈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林医生!”

“没事,腿麻了。”林晚星想推开她,自己站直,但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陈晨不由分说,半扶半架地把她带到值班室。“您必须休息,林医生。这样下去您会垮的。”

“产妇情况还没稳定...”

“我会盯着,每小时向您汇报。”陈晨少有地强硬,“您现在必须躺下休息。”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和的年轻医生,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躺一小时。有任何情况,马上叫我。”

陈晨为她倒了杯热水,看她躺下,才轻手轻脚离开。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然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凌晨四点,林晚星的手机响了。是苏晴。

“晚星姐,我妈...我妈走了。”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晚星坐起身,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很平静,没受罪。”苏晴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明天回来上班。”

“不用急,多休息几天。”

“不用。在医院忙起来,我就不会想。”苏晴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我挂了。”

电话断了。林晚星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然后她起身,洗了把脸,重新穿上白大褂,走向病房。

陈晨正在记录产妇的尿量,看到她吃了一惊:“林医生,您怎么...”

“睡不着了。”林晚星检查了产妇的各项指标,“稳定了,很好。你做得不错。”

“是您教得好。”陈晨说,犹豫了一下,“刚才...是苏医生的电话?”

林晚星看了她一眼:“嗯。她母亲走了。”

陈晨心中一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依然感到一阵钝痛。她想起苏晴那些强颜欢笑的日子,想起她深夜躲在护士站的啜泣,想起她说“至少在这里,我还能做点什么”。

“那她...”

“她说要回来上班。”林晚星走向下一个病房,“我们得给她找点事做,但不能让她累着。”

“林医生,您也需要休息。”陈晨忍不住说。

“我知道。”林晚星推开病房门,走廊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些平时被冷静和理智掩盖的疲惫,此刻清晰可见,“等苏晴回来,我就去检查。”

但第二天苏晴并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林晚星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

“不会出事吧?”张秀英担忧地说。

第四天,苏晴终于出现了。她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但妆容精致,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对不起啊,处理母亲的后事耽误了几天。”她对每个关心她的人微笑,“我没事,真的。”

但陈晨看到了她白大褂袖口下隐约的淤青,看到了她端咖啡时微微颤抖的手,看到了她在无人时瞬间垮下的肩膀。

“苏医生,如果您需要...”

“我很好。”苏晴打断她,笑容无懈可击,“3床的产妇该换药了吧?我去看看。”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对陈晨说:“看着她点,但别让她发现。”

“林医生,您也是。”陈晨脱口而出。

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被你看出来了。”

“您的止痛药,快吃完了吧?”

“今天下班就去开。”林晚星承诺,“现在,去工作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晴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工作。她主动承担了最累的夜班,最复杂的手术,最棘手的病人。她依然在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她依然在说话,但那声音空洞无物。

“她需要发泄。”张秀英私下对林晚星说,“这样憋着会出事的。”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我不能逼她。”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那晚苏晴值夜班,陈晨也在。凌晨三点,急诊送来一个宫外孕破裂大出血的患者,需要紧急手术。

“我来主刀。”苏晴主动请缨。

手术中,患者突然发生心脏骤停。抢救,除颤,肾上腺素...一系列措施后,心跳恢复了,但出血依然凶猛。

“找不到出血点!”苏晴的声音开始发颤。

“冷静,慢慢找。”林晚星在旁指导。

但苏晴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钳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脸色惨白。

“让我来。”林晚星接过器械。

手术最终成功,但苏晴提前离开了手术室。陈晨不放心,在更衣室找到了她。她坐在长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晨默默递上一包纸巾。过了很久,苏晴抬起头,妆花了,眼睛红肿。

“我今天不该上手术的。”她声音嘶哑,“我手在抖,你知道,我手在抖。”

“是人都需要时间...”

“可病人不需要!”苏晴打断她,“病人需要的是能救他们的医生,不是一个手抖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陈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苏医生,你救了那么多人...”

“但我救不了我妈!”苏晴终于崩溃,痛哭失声,“我是医生,我救了那么多人,可我妈走的时候,我只能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晨抱住她,任她哭泣。在这个寂静的雨夜,在这个充满生与死、笑与泪的妇产科,一个医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回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女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苏晴终于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对不起,我失态了。”

“这里没有对不起。”陈晨轻声说。

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杯热牛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牛奶,在苏晴身边坐下。

三个人,在午夜的更衣室里,静静地喝着牛奶。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新生儿的啼哭,微弱但清晰。

“明天,”林晚星开口,“苏晴,你休假一周。不是建议,是医嘱。”

“可是科里...”

“科里还有我,有陈晨,有其他同事。”林晚星看着她,“医生也是人,需要时间愈合。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苏晴盯着手中的牛奶杯,良久,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星转向陈晨,“下周开始,你跟我上门诊。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陈晨怔住:“我?可是我才...”

“你可以。”林晚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今晚,记住苏晴的眼泪,记住我的疲惫。然后记住,在成为好医生之前,先成为有血有肉的人。”

她走出更衣室,白大褂在走廊的灯光下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有些佝偻,有些疲惫,但依然笔直地向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苏晴将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对陈晨扯出一个真正的、带着泪的笑容:“去吧,菜鸟。让老家伙们看看,年轻人是怎么救死扶伤的。”

陈晨也笑了,眼中却含泪。那一刻她明白,在这个承载着生命最初与最后秘密的地方,真正的传承不是技术的完美,而是在破碎之后,依然选择拾起手术刀,在裂痕中开出花来。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雨停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又有新的生命挣扎着到来,又有新的故事等待书写。而她们,这些守在生命之门两侧的女人,将继续她们没有尽头的守望。

因为总有人需要被迎接,也总有人需要被送别。在这迎接与送别之间,便是医者的一生。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