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浦江浊浪
从苏州到上海,水路迢迢。
苏晚挤在一条散发着鱼腥和汗酸气的乌篷船里,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船舱昏暗,挤满了各式各样逃难、谋生的人。有面色愁苦的农人,有眼神机警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低声讨论着时局的年轻人。苏晚缩在角落,听着船舷外哗哗的水声,心也像这浑浊的河水一般,起伏不定。
她怀里那幅“雏云图”被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软布仔细包裹着,藏在包袱最底层。这是她全部的希望。她想象着到了上海,找到洋行买办,对方如何惊叹于这失传技法的雏形,如何慷慨地付给她一笔足以让她安身立命、继续研究绣谱的银钱。这微薄的幻想,是她抵御周遭陌生与寒冷唯一的火苗。
船行数日,终于在一個灰蒙蒙的午后,靠近了上海的码头。
还未靠岸,喧嚣声便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汽笛的嘶鸣、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江水腥气、还有某种工业油脂的怪味。
苏晚随着人流踉跄下船,双脚踩在坚硬冰冷的码头上,一阵恍惚。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高耸的洋楼刺破灰霾的天空,江面上巨大的轮船喷吐着黑烟,与记忆中苏州小桥流水的静谧截然不同。人们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洋人、长衫马褂的国人、短打装扮的苦力,摩肩接踵,仿佛每个人都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在这巨大的城市里挣扎求存。
她紧了紧包袱,按照船上听来的零星信息,怯生生地向人打听洋行聚集的地方。路人大多行色匆忙,或不耐烦地挥手,或操着她听不大懂的本地话指点。她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兽,在迷宫般的街道和汹涌的人潮中艰难穿行。
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堆满货箱的码头岔路,试图喘口气时,异变陡生。
一阵骚乱从路口传来,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哨和怒骂。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炸开。有人高喊:“巡捕抓人了!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互相推搡、冲撞,不知该往哪里躲避。苏晚被一股巨力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脱手飞了出去!
“我的包袱!”她失声惊叫,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抓住那抹蓝色。然而,几只更快、更脏污的手抢先一步抓住了包袱。是几个衣衫褴褛、眼冒绿光的流民!他们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趁机抢夺财物。
“还给我!”苏晚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拽住包袱的一角。
争夺中,包袱皮被粗暴地撕开。里面的两件旧衣服被随手抛在地上,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踏。而那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雏云图”,也暴露在空气中。
一个流民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卷软布。
“不!那是我的绣品!还给我!”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泪水夺眶而出。她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夺。
那流民见这卷东西被如此珍视,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物事,更是攥紧了不放。拉扯之间,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绢帛撕裂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苏晚脑中最后一根弦。
那幅倾注了她无数心血、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雏云图”,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被那流民攥在手里,另一半,飘飘荡荡,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流民看到只是块绣着云彩的破布,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咒骂一声,将手中那半幅也狠狠掼在地上,转身又去寻找其他目标。
骚乱还在继续,巡捕的警哨声越来越近。人群像退潮般向四周散开,留下满地狼藉。
苏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片残破的绢布,上面精心绣制的云纹被污泥沾染,撕裂的边缘像狰狞的伤口。雏云……还未展翅,便已折翼。
她伸出手,颤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轻轻拾起那两片残布。冰凉的、沾满污秽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试图将它们拼合在一起,但那道裂痕,如此刺眼,如此绝望。
完了。全都完了。
希望的火苗被无情踩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唯一的倚仗也化为乌有。巨大的绝望如同浦江的浊浪,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哭泣,只是死死攥着那两块残布,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上渐渐恢复了秩序,只留下些许狼藉证明着刚才的混乱。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但无人驻足。
寒风卷着江面的湿气吹来,穿透她单薄的夹袄。苏晚打了个寒颤,茫然四顾。这座巨大的、喧嚣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陌生。
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她扶着旁边冰冷的货箱,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将两片残布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
穿过几条喧嚣的马路,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化。高楼大厦少了,多了些低矮的、带着明显江南风格的老式建筑。街道狭窄,店铺林立,卖着些古玩、旧书、文房四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樟木味道。这里似乎是上海老城的一角,还保留着些许旧日的风貌。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一家不起眼的铺面。
那店铺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是三个褪了色却风骨犹存的篆字——“芸香阁”。看名字,像是个卖香料或是古玩的地方,但透过半开的门扉,苏晚却瞥见了里面似乎陈列着一些……绣品?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探看时,店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一位穿着深青色暗纹旗袍、外罩墨绿色羊毛开襟衫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面容清癯,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正静静地落在苏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紧紧捂在胸前的、那露出了一角的残破绣片上。
老妇人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残片上独特的针脚时,微微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