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台之痛
2010年的春天,深圳的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半个月,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霉味,就像圆圆此刻的心情。
一月的兴奋和期待,在二月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首先是亚马逊平台的政策变动。春节刚过,圆圆就收到了平台发来的邮件,标题刺眼:“关于儿童产品CPC认证要求的更新通知”。
邮件内容很长,核心意思很明确:从2010年4月1日起,所有在美国站销售的儿童产品(包括12岁及以下儿童使用的任何产品)都必须提供CPC证书,并在产品上标注认证信息。未合规的产品将被下架,情节严重的可能导致账号暂停。
圆圆心里咯噔一下。她的研磨碗和防走失背包,虽然在产品定位上属于“通用产品”,但实际使用场景主要是婴幼儿。如果平台严格按照定义执行,她的产品很可能被划入“儿童产品”范畴。
她赶紧查了一下CPC认证的费用和时间。认证机构给出的报价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全套化学检测(铅、镉、邻苯二甲酸酯等):8000元
机械物理检测(小零件、尖点、利边等):6000元
燃烧性能检测(纺织品):5000元
认证报告撰写及提交:3000元
总计:22000元,周期45-60个工作日。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投入。每个产品型号都需要单独认证,如果材料或设计有变更,需要重新认证。也就是说,她现有的两个产品,如果要合规,至少要投入四万四千元,还要停产两三个月等待认证。
圆圆算了一笔账:她现在月利润一万五左右,扣除生活开支、助理工资、运营成本,每月能攒下八千。四万四,意味着她五个月白干了。
更让她焦虑的是时间。现在是二月底,距离四月初只有一个多月。就算现在开始做认证,也赶不上deadline。这意味着她的产品很可能在四月份被强制下架。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黄老板。黄老板在电话那头叹气:“小林啊,不只是你,我这边所有做母婴产品的客户都在头疼这个事。现在认证机构都排满了,加急都加不了。”
“那怎么办?”圆圆的声音有些发抖。
“两条路,”黄老板说,“第一,赌一把,赌平台不会查得那么严。我听说很多小卖家都不做认证,先卖着再说。第二,暂时下架,等认证过了再上。”
“下架的话,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个月。而且这三个月你没有收入,但房租、工资、各种费用照样要付。”
圆圆感到一阵窒息。三个月没有收入,她的现金流会彻底断裂。虽然陈明说过可以再支持她,但她已经欠了他五万,不想再欠更多。
“黄老板,如果……如果我找其他认证机构呢?有没有快一点的?”
“有倒是有,”黄老板犹豫了一下,“有些小机构承诺两周出证,但价格贵一倍,而且……风险大。”
“什么风险?”
“他们可能做假证,或者检测不严格。万一被平台查出来,就不是下架那么简单了,可能永久封号。”
圆圆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账号被封,她这一年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挂断电话,圆圆坐在电脑前,看着店铺后台的数据。研磨碗日销20单左右,防走失背包日销15单左右,每月稳定贡献一万多美元的销售额。这是她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就像自己的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可能要被夺走了。
她不甘心。
接下来的三天,圆圆几乎没睡觉。她研究了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
方案一:做认证,但资金和时间都不允许。
方案二:转做成人产品,避开儿童产品定义,但她的用户群体和品牌定位都是母婴,转型等于重新开始。
方案三:赌平台不会查,继续卖,但风险极大。
方案四:暂时下架,等认证,但现金流会断。
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圆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平台规则面前,小卖家是多么脆弱。你的生死,可能就在平台的一纸通知之间。
更让她焦虑的是卖家群里的讨论。很多小卖家已经决定放弃美国站,转做欧洲站或日本站。但欧洲有VAT税号问题,日本有语言和文化壁垒,都不是说转就能转的。
“亚马逊这是要逼死小卖家啊!”
“听说平台在清理中小卖家,要扶持品牌和大卖家。”
“我现在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账号被封了。”
“我已经准备转行了,太他妈难了。”
这些讨论像针一样扎在圆圆心上。她才刚看到一点希望,就要面临生存危机。
第四天,圆圆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两个产品都暂时下架,同时启动认证流程。她要赌一把——赌用户会等她三个月,赌三个月后她还能重新开始。
下架那天,圆圆写了一封长信给所有用户,坦诚地说明了情况:为了符合平台新规,确保产品安全,品牌决定暂停销售进行产品升级和认证。预计七月重新上架。作为补偿,所有老用户将获得50美元的优惠券,可用于购买升级后的产品。
信发出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很多用户回信表示理解和支持:
“安全第一,我们等你。”
“这才是有责任感的品牌。”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会一直关注你们。”
这些温暖的回复,让圆圆的眼泪掉了下来。在这个冰冷的商业世界里,还有人在乎真诚,在乎责任,在乎那些比赚钱更重要的东西。
但现实是残酷的。产品下架后,店铺流量断崖式下跌。日订单从三十多单降到个位数,最后降到零。店铺像一座空城,寂静得让人心慌。
更现实的是收入。二月还有一万多的利润,三月直接归零,而且还要支出各种费用:助理工资2000,房租1500(她和陈明AA),生活费2000,认证前期费用5000……一个月净支出一万多。
圆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额头冒出了好几颗痘痘,月经也紊乱了。
陈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提出可以先借她钱过渡,但圆圆拒绝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次我想自己扛过去。”
“可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陈明心疼地说。
“不会的,”圆圆强打精神,“我可以接点外包的活,帮别人做运营,赚点零花钱。”
她确实这么做了。在卖家群里,她发布了一条消息:“专业亚马逊运营,可接店铺代运营、Listing优化、广告投放等服务。有成功打造爆款经验。”
消息发出后,真的有人找上门来。是个做服装的卖家,姓王,在东莞有工厂,想做亚马逊但不懂运营,想找人合作。
圆圆去东莞见了他。王老板四十多岁,做服装外贸十几年,现在想转型做电商。他看了圆圆的店铺数据,很满意:“林小姐,你做得不错。这样,你帮我运营店铺,我给你保底五千加10%利润分成,怎么样?”
五千保底,对现在的圆圆来说,是救命钱。但她犹豫了——这意味着她要花大量时间在别人的店铺上,自己的事情就会耽误。
“王老板,我能问一下,您打算投入多少资金吗?”圆圆问。
“第一期先投二十万试试水,”王老板说,“如果做得好,可以加大投入。”
二十万!圆圆心里一动。如果她能把这二十万用好,做出成绩,分成不会少。而且,帮别人运营,也能积累更多经验,接触更多品类。
“但我有个条件,”圆圆说,“我每周只能去东莞两天,其他时间远程办公。而且,我要有运营的自主权,你不能干涉太多。”
王老板想了想:“可以,但我每周要看一次数据,重要决策要跟我商量。”
“成交。”
就这样,圆圆接下了第一个外包项目。她开始了双线作战:白天忙王老板的店铺,晚上忙自己的认证和产品开发。
王老板的店铺是全新的,从零开始。圆圆帮他选品、上架、做推广。她选择了相对冷门的品类——户外功能性服装,避开竞争激烈的女装和男装。
得益于之前的经验,店铺成长得很快。第一个月销售额就达到了五千美元,第二个月破万,第三个月达到了两万美元。王老板很满意,按照约定给了圆圆分成,加上保底,她每月能从这边收入八千左右。
这笔钱解了燃眉之急,但也榨干了她的精力。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经常忙得忘记吃饭,靠着咖啡和能量饮料硬撑。
三月中旬,圆圆病倒了。重感冒,发烧到39度,咳嗽不止。陈明逼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免疫力下降,要求她至少休息一周。
“不行,”圆圆躺在病床上还在看手机,“王老板的店铺正在做促销,我不能不管。”
“店铺重要还是命重要?”陈明夺过她的手机,“你这样下去,钱没赚到,人先没了。”
圆圆看着陈明,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陈明,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败,害怕辜负你的信任,害怕让那些等我的用户失望,”圆圆哽咽着,“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陈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圆圆,你听我说。就算这次真的失败了,又怎么样?你才三十岁,人生还长得很。而且,你已经有经验了,有技能了,这些是别人拿不走的。大不了我们重新开始,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圆圆摇头,“我要靠自己。”
“好,靠自己,”陈明说,“但靠自己不等于不要命。你要学会分配精力,学会求助,学会说‘不’。”
圆圆沉默了。她知道陈明说得对,但她停不下来。那种对失败的恐惧,就像背后的鞭子,时刻抽打着她前进。
一周后,圆圆勉强能下床了,又开始了工作。但她的状态明显不如从前,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
四月初,亚马逊的政策雷厉风行地执行了。圆圆所在的卖家群里,每天都有人的产品被下架,账号被警告。很多人措手不及,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
圆圆暗自庆幸自己提前下架了产品,躲过了这波冲击。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平台的规则会越来越严,小卖家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
四月中旬,圆圆的认证遇到了问题。检测机构反馈,她的防走失背包在“小零件”测试中没通过——GPS模块的电池盖可以轻易打开,里面的纽扣电池可能被儿童误食,存在窒息风险。
“这不可能,”圆圆在电话里争辩,“电池盖有卡扣,成年人都不容易打开,孩子怎么可能打开?”
“但我们的测试员用模拟儿童的力量和方法打开了,”检测员说,“标准就是这么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那要怎么改?”
“要么取消GPS功能,要么重新设计电池盖,确保儿童无法打开。”
圆圆感到一阵绝望。GPS功能是她产品的核心卖点,取消了就失去了差异化。重新设计电池盖,意味着要重新开模,重新测试,又要投入时间和金钱。
她算了一下时间:重新设计至少两周,打样一周,测试一周,如果顺利,也要一个月。加上之前的进度,整个认证完成可能要拖到六月底。
而她的资金,只能撑到五月底。
圆圆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创业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更深的黑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想起了阿峰。虽然他们现在算竞争对手,但阿峰的经验可能对她有帮助。
她给阿峰打了电话。阿峰很快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工厂里。
“稀客啊,”阿峰说,“听说你自己创业了,做得怎么样?”
“遇到麻烦了,”圆圆把认证的事说了,“想听听你的建议。”
阿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圆圆,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了,”阿峰说,“GPS功能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有多少妈妈需要?为了这个功能,你要多花多少钱,多少时间?值得吗?”
“可是这是我们的差异化……”
“差异化不等于非要搞复杂功能,”阿峰打断她,“有时候最简单的改进,反而最实用。比如你把背包做得更轻一点,面料更透气一点,设计更好看一点,这些才是妈妈们真正在乎的。”
圆圆沉默了。阿峰说得有道理,但她不甘心放弃GPS功能。
“那我该怎么办?重新设计电池盖?”
“我建议你直接取消GPS功能,”阿峰说,“然后出一个升级版,带GPS的,卖贵一点。这样既能满足大部分用户的需求,又能保留高端产品线。而且,不带GPS的版本认证会简单很多。”
这个思路让圆圆眼前一亮。是啊,为什么非要一个产品满足所有需求?可以做成产品矩阵啊。
“谢谢,”圆圆由衷地说,“这个建议很有用。”
“不客气,”阿峰说,“对了,提醒你一句,平台政策还会继续收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行业会越来越难做。”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可能明年就不做亚马逊了,”阿峰说得云淡风轻,“太不稳定了。我表哥在考虑做独立站,做品牌,脱离平台控制。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独立站?圆圆从来没想过。在她看来,亚马逊有现成的流量,有完善的物流体系,有成熟的支付系统。做独立站,从零开始引流,太难了。
“我再想想,”圆圆说,“先把手头的事解决了。”
挂断电话,圆圆开始重新规划。她决定采纳阿峰的建议:基础款取消GPS功能,专注于轻量化、透气性和设计;升级款保留GPS,但重新设计电池盖,确保安全。
她联系了黄老板,说了新的方案。黄老板很支持:“这个思路对,先把基础款做出来,占领市场,再慢慢完善。”
但重新设计意味着又要投入。开模费、打样费、检测费……圆圆算了一下,至少还要两万块。
她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三万块钱,咬了咬牙,取了其中两万,汇给了黄老板。
“这是最后的本钱了,”她对自己说,“如果失败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五月初,基础款的样品出来了。去掉GPS模块后,背包更轻了,成本也降低了。圆圆拿着样品,心里五味杂陈——这已经不是她最初设想的产品了,但也许,这才是市场真正需要的。
她找了几个妈妈用户测试,反馈很好:
“这个重量刚好,我女儿背着不会累。”
“面料很舒服,夏天背也不会闷热。”
“设计简洁,我喜欢。”
“39.99美元的价格可以接受。”
只有少数人问:“GPS版本什么时候出?”
圆圆如实相告:在重新设计,确保安全,可能需要两三个月。
大部分人都表示理解。
五月中旬,基础款的认证通过了。圆圆第一时间重新上架了产品,并做了一波促销:老用户凭优惠券购买,享半价优惠(19.99美元)。
促销效果很好,三天卖出了两百多个。库存一下子清了一半,回笼了四千美元资金,缓解了现金流压力。
圆圆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五月下旬,圆圆参加了深圳跨境电商协会组织的一场沙龙。主题是“平台新政下的生存之道”。到场的有上百个卖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
演讲嘉宾是个行业老兵,姓周,做了十几年跨境电商。他的话很直接:“平台时代已经进入下半场了。上半场是红利期,随便做什么都能赚钱;下半场是淘汰期,只有专业化、品牌化、合规化的卖家才能活下来。”
有人提问:“小卖家还有机会吗?”
周总说:“有机会,但很难。要么找到极其细分的蓝海市场,要么有独特的供应链优势,要么有极强的运营能力。如果什么都没有,建议趁早退出,不要硬撑。”
圆圆听着,手心冒汗。她算哪种?细分类目她找到了,但竞争越来越激烈;供应链她有一些优势,但不算绝对;运营能力她还可以,但跟大卖家的专业团队比,还有差距。
她属于那种“有点优势,但不够突出”的中间层。而往往在淘汰赛中,最先死掉的就是中间层。
沙龙结束后,圆圆在门口遇到了王老板。王老板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的店铺现在月销已经突破五万美元了。
“林小姐,做得不错,”王老板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想跟你签长期合同,你全职帮我做,我给你月薪两万加15%分成,怎么样?”
月薪两万!圆圆心动了一下。这比她做自己的店铺收入高,而且稳定。但她犹豫了——如果全职帮别人做,自己的品牌怎么办?
“王老板,我很感谢您的认可,但我有自己的品牌……”
“我知道,”王老板摆摆手,“你可以兼顾嘛。我这边也不需要你天天去公司,每周去两三天就行。其他时间你可以在家做你自己的事。”
这条件很诱人。两万月薪,加上自己店铺的收入,她月入可以突破三万,很快就能还清债务,还能有积蓄。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如果接受了,你就从创业者变成了打工者。虽然名义上还在做自己的事,但精力和重心必然会向收入更高的那边倾斜。久而久之,自己的品牌可能就荒废了。
“王老板,我需要时间考虑。”圆圆说。
“没问题,”王老板很爽快,“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不过要快,我这边也在招人,如果你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回家的路上,圆圆一直在思考。她想起去年辞职时的决心,想起做第一件产品时的兴奋,想起用户写来的感谢信……那些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创造价值,而不只是为了赚钱。
如果接受王老板的offer,钱是多了,但那种创造的感觉可能就没了。她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运营者,帮别人卖货,拿提成,虽然收入高,但成就感会打折扣。
可现实是残酷的。她的店铺现在月利润只有五六千,而且不稳定。如果平台再来一次政策变动,可能这点利润都没了。而王老板的两万月薪,是实打实的,旱涝保收。
她想起了陈明说的话:“创业不是短跑,是马拉松。”也许,她可以暂时接受这份工作,积累资金和人脉,等自己的品牌更成熟了,再全职投入?
晚上,她把想法跟陈明说了。陈明认真听了,问:“你自己更想要哪种生活?是稳定但可能平庸,还是冒险但可能精彩?”
“我两个都想要,”圆圆苦笑,“是不是太贪心了?”
“人之常情,”陈明说,“但你必须做个选择。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做好。”
“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陈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选哪个,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选稳定,我们就好好规划,买房结婚生孩子;如果你选冒险,我就做你坚实的后盾。”
圆圆看着陈明,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却给了她最坚实的承诺。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个浮躁的城市里,有个人愿意陪她走一条不确定的路。
“我想再坚持一年,”圆圆最终做出了决定,“如果到明年这时候,我的店铺月利润还不能稳定在两万以上,我就接受王老板的offer,或者找其他工作。但这一年,我想全力以赴。”
“好,”陈明点头,“那就再赌一年。”
那一夜,圆圆睡得很踏实。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选择了更苦的那条路,但她心里很安定。因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六月,圆圆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每周一、三、五去东莞,处理王老板店铺的事;周二、四、六在家,做自己的品牌;周日休息,但通常也在工作。
她像一只陀螺,不停地旋转。但这次,她学会了调节转速——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
她开始重视健康,每天早起锻炼半小时,三餐规律,晚上尽量不熬夜。她开始学习时间管理,用番茄工作法提高效率。她开始建立知识体系,把经验整理成文档,方便复盘和传承。
七月初,基础款防走失背包的销量稳定在日销20单左右,月销售额突破两万美元。虽然利润不算高(扣除成本后约五千美元),但至少证明这个产品有市场。
更重要的是,她的品牌开始有了一些知名度。在几个美国妈妈论坛里,有人自发推荐她的产品,说“这个中国品牌做的东西很用心”。
圆圆看着这些评价,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用产品说话,用真诚打动用户,虽然慢,但扎实。
七月中旬,GPS升级款的设计终于通过了安全测试。电池盖做了双重锁扣设计,需要用特定的工具才能打开,模拟儿童的力量绝对打不开。
圆圆拿着新样品,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比原计划晚了三个月,多花了好几万块钱,但至少做成了。
她把样品寄给了之前询问GPS版的用户,收集反馈。大部分人都很满意,只有少数人觉得价格太高(定价79.99美元)。
“值这个价,”一个用户回信说,“对于经常带孩子去人多的地方的妈妈来说,GPS功能太重要了。我之前差点在迪士尼把孩子弄丢,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这句话让圆圆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她做的不是普通商品,而是能给妈妈们带来安全感的产品。
八月,GPS版正式上市。圆圆没有做大规模推广,只是通知了老用户和预订用户。没想到,口碑传播的效果超出预期,第一个月就卖出了三百多个,销售额突破两万美元。
加上基础款,她的店铺月销售额达到了四万美元,月利润约一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七万。
这是她创业以来最好的成绩。
圆圆看着后台数据,手在颤抖。她做到了!在平台政策收紧、竞争加剧、资金短缺的重重压力下,她撑过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那天晚上,她和陈明好好庆祝了一番。两人去了深圳湾一家不错的餐厅,点了红酒,聊了很多。
“恭喜你,”陈明举杯,“你证明了自己。”
“谢谢你,”圆圆碰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想招一个全职助理,把打包和客服完全交出去,”圆圆说,“然后专心做产品开发和品牌建设。我还想开发第三款产品,建立一个完整的产品线。”
“资金够吗?”
“够了,”圆圆笑了,“这个月利润有七万,扣掉各种开支,还能剩四万。我想先还你三万,剩下的留着开发新产品。”
“不急,”陈明说,“你先用着,等真的宽裕了再说。”
“不,说好要还的,”圆圆坚持,“而且,我想把股份买回来。”
陈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好,听你的。不过股份的事,等你品牌真正做大了再说,现在不值什么钱。”
“在我心里,它很值钱,”圆圆说,“这是我的孩子,我想完全拥有它。”
陈明被这句话打动了。他看到了圆圆眼里的光,那种创业者特有的、对自己的事业近乎偏执的热爱。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九月,圆圆招了一个全职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叫小婷,学电子商务的。圆圆开出了四千的月薪,在2010年的深圳,对毕业生来说算不错的待遇。
有了小婷帮忙,圆圆确实轻松了很多。她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思考战略、研究市场、开发产品上。
她开始规划第三款产品。基于前两款产品的经验,她总结了几个原则:解决真实痛点、有差异化、能建立品牌认知、供应链可控。
她最终选择了“便携式婴儿餐椅”。这是一个相对蓝海的品类——传统的婴儿餐椅又大又重,不方便携带;而市面上的便携式餐椅,要么不稳定,要么不舒服,要么太难安装。
圆圆想做一款“三秒安装、稳定如常、舒适可调”的便携餐椅。她做了大量调研,画了几十张草图,找了黄老板讨论可行性。
黄老板看了方案,很感兴趣:“这个产品有搞头。现在年轻父母经常带孩子出门吃饭,但餐厅的儿童椅要么没有,要么不干净。如果有一款方便携带的餐椅,市场肯定有。”
“但技术难度不小,”圆圆说,“要兼顾便携性和稳定性,对结构和材料要求很高。”
“技术问题我来解决,”黄老板拍胸脯,“你负责定义产品,我负责实现。”
这次合作,黄老板提出了新的模式:他投资开模和生产,圆圆负责设计和销售,利润五五分成。
这对圆圆来说是个好消息——她不用再为开模费发愁了。但代价是,产品的所有权要跟黄老板共享。
“让我考虑一下,”圆圆说,“我想完全拥有产品的知识产权。”
“小林啊,你还是太理想主义了,”黄老板叹气,“这个行业,合作才能共赢。你一个人扛,太累了。”
圆圆知道黄老板说得对,但她心里有顾虑。一旦开始合作,就意味着要受制于人。如果合作顺利还好,如果不顺利,可能会很被动。
她想起了阿峰的话:“这个行业变化快,你要不断学习,不断调整。”也许,她也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模式了。
十月初,圆圆去参加广交会,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灵感和供应链资源。在展会上,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李娟,她华贸的前同事。
李娟现在在一家大型外贸公司做采购总监,穿一身名牌,妆容精致,气场十足。
“圆圆?”李娟先认出了她,“好久不见!听说你自己创业了?”
“嗯,做点小生意,”圆圆有些拘谨,“你呢?看起来发展得很好。”
“还行吧,”李娟笑了笑,“就是太忙了,全世界飞。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品类?”
“母婴用品,主要做亚马逊。”
“母婴?”李娟眼睛一亮,“我们公司最近也在布局这个品类,正在找合作方。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聊聊?我们正在招电商负责人,年薪可以给到三十万。”
三十万!圆圆心里一震。这是她现在的三倍收入。
“我……我有自己的品牌……”
“品牌可以一起做啊,”李娟说,“我们公司有资金,有供应链,有海外渠道。你来做负责人,把你的品牌带过来,我们可以给你股份,帮你做大。”
这个提议比王老板的更有诱惑力。大公司的平台,丰厚的薪资,还能保留自己的品牌……听起来几乎是完美的。
但圆圆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旦进入大公司体系,她就会失去自主权。品牌可能不再完全是她的,决策要经过层层审批,她要面对办公室政治……
“我需要时间考虑。”圆圆还是这句话。
“当然,”李娟递给她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不过要快,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
拿着名片,圆圆心情复杂。为什么每次她刚看到一点希望,就会有更好的机会出现?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考验?
广交会结束后,圆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海边。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深圳湾的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海风带着咸味,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里,她决定辞职创业。那时的她,充满勇气,也充满天真。两年过去了,她经历了很多,成长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健康、时间、轻松的生活。
但她不后悔。因为这两年,她活得很真实,很充实。她创造了一个品牌,做出了好产品,帮助了很多人,也证明了自己。
现在,她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是稳定和高薪,但可能失去自主和激情;向右,是风险和未知,但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了用户写来的那些信,想起了产品通过测试时的兴奋,想起了月销售额突破四万美元时的成就感……这些,是钱买不来的。
她掏出手机,给李娟发了条短信:“谢谢您的赏识,但我还是想继续做自己的品牌。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人选。”
发送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也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选择艰难的路,不是因为这条路容易,而是因为这条路值得。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深圳的夜晚,依然璀璨,依然充满机会。
圆圆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