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伤:第5章 第一次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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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转身

200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深圳街头,木棉花已经开得如火如荼,硕大的红色花朵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这个城市急促的心跳。

圆圆站在华贸集团17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她写的“跨境电商事业部第一季度总结报告”,足足三十页,详细记录了团队过去三个月的工作成果:总销售额15万美元,净利润2.8万美元,新开发供应商12家,上线产品45款,店铺平均评分4.3星。

数据很漂亮,但她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团队最后的辉煌了。

“听说了吗?”王丽端着咖啡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公司要收缩跨境电商业务了。”

圆圆没有回头:“从哪里听说的?”

“财务部的小李说的,张总已经签了字,下个月开始,我们这个部门的预算砍掉70%,人员只留两个。”

“哪两个?”

“你和阿峰,”王丽苦笑,“我们三个都要回原部门。”

圆圆转过身,看着王丽。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三个月前的神采。那时他们刚被选中,每个人都摩拳擦掌,想要在新领域大干一场。现在,梦醒了。

“为什么?”圆圆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答案。

“还能为什么?不赚钱呗,”王丽喝了口咖啡,“张总算了笔账,这三个月我们投入了180万,净赚28万,投资回报率15.5%。但同期,公司传统的化工原料出口业务,投入500万,净赚120万,回报率24%。你说,如果你是老板,你会把钱投给谁?”

圆圆沉默了。她不是不懂商业逻辑,只是觉得不甘心。他们明明已经看到了曙光——第一个月亏损,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盈利,趋势是向上的。如果再给半年时间,等店铺权重起来,等品牌有了认知度,等供应链优化完成,回报率完全有可能超过传统业务。

但公司等不起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还在持续,华贸集团作为一家老牌国企改制的公司,骨子里还是求稳。在“可能的高回报”和“确定的稳定收益”之间,他们永远选择后者。

“阿峰知道了吗?”圆圆问。

“应该知道了,他早上被张总叫去谈话了。”

正说着,阿峰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今天难得地穿了全套西装,但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脸色不太好看。

“谈完了?”圆圆迎上去。

阿峰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把那些魔术道具一件件收进纸箱:水晶球、扑克牌、彩色丝巾、悬浮环……三个月前,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些摆出来,说要在工作间隙给大家表演魔术放松心情。现在,它们要被打包带走了。

“什么情况?”圆圆跟过去。

阿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事业部解散,你和我留下,继续维护现有店铺,但不再开发新品。王丽、赵强、李娟回原部门。”

“预算呢?”

“砍到每月五万,只够维持基本运营。”

圆圆的心沉了下去。每月五万,意味着不能投广告,不能开发新产品,不能做任何推广。说白了,就是让店铺自生自灭。

“那我们……”

“我们变成电商部的‘维护工’,”阿峰自嘲地笑了笑,“每天处理订单、回复咨询、打包发货。至于增长?别想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窗外传来楼下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你有什么打算?”圆圆问。

阿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件道具放进纸箱,盖上盖子,才说:“我辞职。”

圆圆并不意外,但还是问:“想好了?”

“想好了,”阿峰靠在椅背上,“我表哥那边需要人,他刚拿到一笔风投,要扩大规模。我去他那里,做合伙人。”

“恭喜。”圆圆说得很真诚。

“你呢?留下?”阿峰看着她。

圆圆犹豫了。留下,意味着回到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每天处理琐碎的事务性工作,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店铺慢慢枯萎。离开,意味着要重新找工作,要面对未知的风险,要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定。

她才工作不到一年,已经感受到了职场的残酷——不是你不努力,不是你不优秀,只是时代变了,公司的战略变了,你就成了那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我不知道,”圆圆诚实地说,“我需要想想。”

阿峰点点头:“如果你想走,我表哥那边也在招人。以你的能力,过去做个运营经理没问题,薪资比这里高50%。”

“谢谢,”圆圆说,“但我想自己看看机会。”

她不是不喜欢阿峰表哥的公司,只是不想再和阿峰绑定在一起。这三个月,她越来越意识到,阿峰是那种天生的“弄潮儿”,总能站在风口上;而她是那种需要脚踏实地的人,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他们的节奏不同,强行同步,对谁都不好。

下午,张总召集部门所有人开会,正式宣布了公司的决定。他的措辞很官方,很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公司感谢大家的付出,但基于整体战略考虑,需要收缩非核心业务,希望大家理解。

王丽当场就哭了。这个湖南姑娘,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了三个月班,体重掉了十斤,现在却被告知一切都要回到原点。

赵强闷着头不说话,手里的笔几乎要被折断。

只有李娟很平静——她本来就打算借这个项目镀层金,然后调回市场部。现在目的达到了。

散会后,圆圆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桌上那份三十页的报告,觉得每一个字都很讽刺。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圆圆啊,吃饭了吗?”

“还没,妈。”

“工作很忙吗?听你声音很累。”

“还好,”圆圆顿了顿,“妈,如果我现在换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想换工作?不是刚做了一年吗?你们公司不是挺好的,国企改制,稳定。”

“但发展空间有限,”圆圆说,“而且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公司不打算继续投入了。”

“那你想做什么?”

“还是做电商,跨境电商,”圆圆说,“我觉得这个行业有未来。”

“但会不会太不稳定了?”母亲担心,“你看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公司都在裁员。你一个女孩子,还是找个稳定的工作好。”

圆圆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在父母的认知里,好工作的标准就是:国企、事业单位、公务员,最差也要是大公司的正式员工。稳定压倒一切。

但她在深圳这一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逻辑。在这里,稳定往往意味着停滞,冒险才可能带来突破。那些住豪宅、开豪车的人,大多数不是靠一份稳定的工资,而是抓住了某个机会,赌对了某个方向。

“妈,我再想想,”圆圆说,“你和爸都好吧?”

“我们都好,就是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多休息。对了,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深圳工作的工程师,比你大三岁,要不要见见?”

又来了。圆圆揉了揉太阳穴:“妈,我现在工作的事还没定,哪有心思相亲。”

“工作要找,对象也要找啊,你都28了……”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圆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工作的迷茫,父母的期待,年龄的压力,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28岁,在深圳不算什么,但在老家,已经是“大龄剩女”。父母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结婚生子,好像她人生的价值就体现在这两件事上。

但她有她想走的路。这条路也许艰难,也许孤独,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晚上八点,圆圆还在办公室。她打开了招聘网站,开始浏览跨境电商相关的职位。搜索“亚马逊运营”,跳出来几百条信息,薪资范围从八千到三万不等,要求也五花八门。

她筛选了薪资两万以上的职位,只剩下二十几个。仔细看要求:需要三年以上经验,熟悉亚马逊全流程运营,有成功打造爆款案例,英语流利,能接受高强度加班……

她一条条对照,发现自己符合大部分要求,除了“三年经验”。她只有一年经验,虽然这三个月她学得很快,做了很多事情,但简历上只能写“一年工作经验”。

圆圆感到了第一次年龄焦虑。不是年龄本身,而是年龄与经验的错位。她研究生毕业已经27岁,比别人晚进入职场三年。现在28岁,却只有一年的工作经验。在HR眼里,这可能是“学习能力差”“职业规划不清晰”的表现。

但她能怎么办?难道要回到过去,告诉22岁的自己不要读研,早点工作?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叫“深圳跨境电商精英群”的群聊。这个群是阿峰拉她进去的,里面有三百多人,都是深圳做跨境电商的同行。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招聘信息:“【急招】亚马逊运营总监,年薪40-60万,要求有团队管理经验,有从0到1打造店铺的成功案例。坐标南山科技园。”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这么高薪资?哪个公司?”

“星辉贸易,做服装的,去年销售额两个亿,今年想拓展亚马逊美国站。”

圆圆心动了。年薪40万,比她现在的收入高三倍。但她知道自己还不够格——她没管理过团队,没独立操盘过整个店铺,更别说“从0到1打造成功案例”了。

她往下翻,看到另一条信息:“【招聘】亚马逊运营专员,薪资8-12k,要求一年以上经验,英语六级以上。坐标福田。”

这个更符合她的现状。她点开发布人的头像,是个叫“Helen”的女性,头像很职业,朋友圈里都是跨境电商的干货分享。

圆圆犹豫了一下,发了私信:“您好,我对您发布的亚马逊运营专员职位感兴趣,请问可以发简历给您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可以,邮箱[email protected]。请附上英文简历。”

圆圆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对方还在工作?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把在跨境电商事业部的经历详细展开,写了具体负责的工作、取得的成果、掌握的技能。又翻译成英文版本,检查了三遍语法。

发送邮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本以为要等几天才有回复,没想到半小时后,手机就收到了新邮件提醒:“林女士您好,简历已收到,请明天下午两点到福田区卓越世纪中心3号楼22层面试。”

这么快?圆圆有些不安。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先电话沟通,再约面试吗?

但她还是回复了:“好的,我会准时到达。”

第二天,圆圆请了半天假去面试。她特意穿了最正式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提前半小时到了卓越世纪中心。

这是一栋新建的甲级写字楼,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圆圆在前台登记时,看到访客登记表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名字,都是来面试的。

电梯到22层,门一开就是公司的logo墙——“星辉贸易”。前台是个年轻女孩,让圆圆在休息区等待。休息区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男生,正在低声交流。

“你也是来面运营专员的?”

“是啊,你之前做过亚马逊吗?”

“做过半年,在义乌。你呢?”

“我刚毕业,但实习的时候接触过……”

圆圆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两个男生看起来最多25岁,已经有一定的经验或者学历优势。而她28岁,只有一年经验,还是转行过来的。

“林圆圆女士?”前台叫她的名字。

圆圆站起来,跟着前台走进办公区。办公区很大,至少有二百个工位,几乎坐满了人。每个人都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她被带进一个小会议室。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正是微信上的Helen。她穿着米色西装套裙,短发干练,眼神锐利。

“请坐,”Helen翻开圆圆的简历,“林圆圆,28岁,华南理工大学管理硕士,英语专八。目前在华贸集团做跨境电商运营,负责亚马逊和eBay店铺。”

“是的。”圆圆点头。

“你们团队一个月销售额多少?”

“最好的一个月五万美元。”

“净利润率?”

“18%左右。”

Helen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你具体负责哪些工作?”

“选品、listing优化、广告投放、客户服务、数据分析,基本全流程都参与。”

“有独立负责过产品吗?从选品到上架到推广。”

“有,婴儿监控器项目就是我主要负责的。”圆圆详细介绍了这个项目的始末,包括遇到的差评危机和应对策略。

Helen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从专业技能问到职业规划,从抗压能力问到团队协作。

最后,Helen合上笔记本:“你的专业能力不错,学习能力也很强。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能承受高压、能接受经常加班的人。我们公司实行大小周,旺季时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是常态。你能接受吗?”

圆圆犹豫了一秒。在华贸,虽然也加班,但最晚也就到八九点,周末基本能保证双休。

“我能问一下,薪资范围吗?”

“8-12k,根据能力定。你是研究生,又有一定经验,可以给到10k。另外有绩效奖金,完成业绩目标的话,月收入可以到15k左右。”

15k,比圆圆现在的8k几乎翻了一倍。但代价是大小周,是每天加班到十点。

“我需要考虑一下。”圆圆说。

“当然,”Helen站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快节奏、高强度。如果你想要work-life balance,可能不适合做跨境电商。”

握手告别时,Helen又说了一句:“对了,我们公司在扩张期,表现好的话,半年就有晋升机会。你的学历和综合素质不错,好好干,发展空间很大。”

走出写字楼,深圳午后的阳光刺得圆圆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乱成一团。

高薪,高压,快速发展。低薪,相对轻松,发展缓慢。该怎么选?

手机响了,是阿峰:“面试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了?”

“Helen是我朋友,她刚问我认不认识你。”阿峰笑道,“她说你挺不错的,就是好像对加班有点犹豫。”

圆圆叹了口气:“每天工作到十点,大小周,我能坚持多久?”

“但薪资高啊,”阿峰说,“而且星辉现在发展很快,去年销售额两个亿,今年目标是五个亿。在这种快速成长的公司,你学到的东西、积累的经验,比在国企混日子强多了。”

“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应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阿峰难得正经,“如果你想要安稳,就留在华贸,虽然没前途,但也不会太累。如果你想要发展,想要高收入,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圆圆知道阿峰说得对。但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那天晚上,她约了大学同学小雅吃饭。小雅在腾讯做产品经理,虽然也忙,但至少周末能保证。

两人约在海岸城的一家日料店。小雅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时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临下班老板又开了个会。”

“理解理解,”圆圆把菜单推过去,“我也刚下班。”

点完菜,小雅打量圆圆:“你看起来好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最近事情多,”圆圆简单说了公司裁员、项目解散的事,“所以我在考虑换工作。”

“换到哪里?”

“星辉贸易,做跨境电商的,薪资翻倍,但加班很严重。”

小雅皱起眉头:“每天到几点?”

“常态是十点,旺季可能更晚。大小周。”

“太夸张了吧,”小雅摇头,“你现在工资多少?”

“八千。”

“星辉给多少?”

“一万,加绩效可能到一万五。”

“为了七千块钱,把生活全搭进去?”小雅不赞同,“圆圆,钱是赚不完的,但青春只有一次。你现在28岁,正是该谈恋爱、享受生活的时候,天天加班到十点,哪还有时间认识人、谈恋爱?”

圆圆苦笑:“我妈也这么说。但小雅,我在华贸做下去,五年后可能还是月薪一万多。在星辉,如果做得好,五年后可能月薪五万、十万。我不想等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还住在出租屋里,为房贷发愁。”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天天加班,没时间提升自己,没时间思考长远规划,你可能永远只能做个执行层?”小雅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拼命加班赚钱,到了三十五岁,身体垮了,技能也过时了,被公司一脚踢开。”

这话戳中了圆圆的痛处。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跨境电商是个变化极快的行业,今天有用的技能,明天可能就过时了。如果只是埋头做事,不抬头看路,很容易被淘汰。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找一个平衡点,”小雅认真地说,“找一个能让你成长,但又不至于把你榨干的公司。薪资可以不是最高,但要有学习空间,要有正常的作息。你现在才28岁,还有时间试错,不要急着把自己卖给出价最高的那个。”

圆圆陷入了沉思。小雅说得有道理,但现实是,在深圳,尤其是在跨境电商这个行业,高薪往往意味着高压。想要平衡,可能意味着要接受较低的薪资,较慢的发展。

饭后,圆圆一个人沿着深圳湾散步。春夜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对岸香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想起三年前,研究生毕业时,导师对她说的话:“圆圆,你是个好学生,但社会不是考场。在考场,你只需要答对题;在社会,你需要做选择。而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一种可能。”

她现在就面临选择:选择稳定,放弃高薪;选择高薪,放弃生活;或者寻找第三条路——但那可能需要运气,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微信:“圆圆,你张阿姨把那个男孩子的微信推给我了,我推给你了,你加一下,聊聊看。他叫陈明,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的,在华为做工程师。”

圆圆点开名片,头像是张风景照,看不出长相。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都是转载的技术文章。典型的工科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秒过。

“你好,我是陈明。”对方先发来消息。

“你好,我是林圆圆。”

“听张阿姨说了,你在深圳做电商?”

“是的,跨境电商。”

“那很厉害啊,现在跨境电商是风口。”

简单的寒暄后,对话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圆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方似乎也不擅长聊天。

最后陈明说:“这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圆圆想了想,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周六晚上六点,福田购物公园的绿茶餐厅?听说那家不错。”

“好的。”

放下手机,圆圆忽然笑了。这就是28岁的相亲——直截了当,省去一切铺垫。大家都很忙,没时间玩暧昧,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下一个。

周六晚上,圆圆准时到了餐厅。陈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真人比圆圆想象中要清爽——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戴副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

“你好,我是陈明。”他站起来,有些拘谨。

“林圆圆。”圆圆和他握手,感觉到他手心有薄汗。

点完菜,两人开始聊天。陈明比圆圆大三岁,湖北人,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进了华为,现在是中级工程师,月薪两万左右,在龙华买了套小房子,月供五千。

“你呢?做跨境电商辛苦吗?”陈明问。

“还好,”圆圆说,“就是经常加班。”

“华为也是,我上个月加班了100个小时。”陈明苦笑,“不过习惯了就好。”

圆圆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陈明会像其他相亲对象一样,听到她加班多就皱眉头,或者暗示她应该换个轻松的工作。

“你不觉得女生加班太多不好吗?”她直接问。

陈明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好?工作能力又不分性别。只要是自己选择的,能承受,就没什么不好。”

这个回答让圆圆对陈明有了好感。至少,他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认为女人就该相夫教子。

“其实我正在考虑换工作,”圆圆说,“有个offer薪资高一倍,但加班更严重。我朋友说,女生不要那么拼,找个稳定的工作就好。”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陈明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拼一拼,”圆圆说,“但我不知道我能拼多久。我也担心,现在用健康换钱,以后用钱换健康。”

陈明思考了一下,说:“我有个同事,也是女生,在华为做研发,经常加班到凌晨。但她很聪明,把加班当成积累资本的过程——三年时间,她成了部门的技术骨干,然后跳槽去了一家外企,薪资翻倍,工作轻松很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高强度工作看成暂时的,是积累经验和资本的阶段,那就值得。但如果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拼,那就要考虑代价了。”

圆圆若有所思。陈明的思路很清晰——不是简单地说“该拼”或“不该拼”,而是分析拼的目的是什么,拼多久,能得到什么。

“你觉得跨境电商有前途吗?”她问。

“有,”陈明肯定地说,“虽然我不懂这个行业,但从逻辑上看,全球化是不可逆的趋势,中国制造有成本优势,电商能打破地理限制。只要你能在这个行业做到前20%,就不会差。”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圆圆发现,和陈明聊天很舒服——他理性、务实、不装腔作势。虽然不够浪漫,但让人安心。

饭后,陈明送圆圆回家。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圆圆说:“谢谢你今晚的晚餐,也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陈明笑了笑,“其实我也要谢谢你。我相过几次亲,对方一听说我在华为加班多,就不太愿意继续了。你是第一个不介意这个的。”

“因为我也加班啊,”圆圆说,“理解万岁。”

两人相视而笑。

回到家,圆圆收到了陈明的微信:“安全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下周如果有空,可以一起看电影。”

“好。”

放下手机,圆圆坐在沙发上,回想着今晚的对话。陈明给她的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不浮夸。也许,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可以更安心地去闯荡,因为知道背后有个稳定的支撑。

但工作的事,还是要她自己决定。

周日,圆圆去了公司加班——虽然事业部解散了,但店铺还在运转,每天都有订单要处理。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登录亚马逊后台,看着那些熟悉的界面:订单管理、广告报表、库存状况、客户消息。过去三个月,她每天都要看这些数据无数次,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现在,她要亲手让它们慢慢死去吗?

不。圆圆心里涌起一股不甘。这是她付出心血做起来的东西,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

她打开Excel,开始做一张对比表:

左边是留在华贸:月薪8k,基本不加班,双休,稳定但无发展,五年后可能月薪15k。

右边是去星辉:月薪10k+绩效,加班到十点,大小周,压力大但成长快,五年后可能月薪50k。

中间是她自己创业:用现有店铺,业余时间经营,前期收入低,风险大,但完全自主,天花板高。

她看着这三条路,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不辞职,但利用业余时间把自己的店铺做起来。虽然华贸的店铺所有权属于公司,但她可以自己注册账号,从零开始。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起来。她打开新的文档,开始写计划:

第一阶段(3个月):注册亚马逊卖家账号,选3-5款产品试水,投入资金2万元。

第二阶段(6个月):如果第一阶段成功,扩大产品线,建立小团队,投入资金10万元。

第三阶段(1年):打造自己的品牌,建立稳定的供应链,实现月利润5万元以上。

计划写完后,圆圆看了很久。她知道这很难——要兼顾全职工作和副业,意味着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启动资金需要她所有的积蓄;而且失败了,可能血本无归。

但她想试试。她想起阿峰说的那句话:“不做怎么知道?”

周一,圆圆去跟张总谈了她的想法——不辞职,但希望能以兼职的形式,继续维护跨境电商店铺,同时她愿意接受降薪20%,以换取更多自主时间。

张总很惊讶:“圆圆,你确定?降薪20%,还要做更多工作?”

“我想试试自己创业,”圆圆坦诚地说,“但需要一份基本收入保障生活。所以我想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和周末做自己的事。”

张总沉思了一会儿:“原则上我可以同意,但你要保证本职工作不受影响。另外,你利用公司资源做的任何事,知识产权都归公司所有。”

“我明白,”圆圆说,“我会注册全新的账号,用我自己的资源。”

“那就这样吧,”张总站起来,和圆圆握手,“圆圆,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希望你能成功。”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圆圆感到一阵轻松。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既要保住稳定,又要追求梦想;既要面对公司的压力,又要承担创业的风险。

但她不后悔。

下午,她给Helen发了邮件,婉拒了星辉的offer。Helen很快回复:“理解你的选择。如果以后改变主意,随时联系。”

她又给陈明发了微信:“我决定暂时不换工作了,想试试自己创业。”

陈明回复:“支持你。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

最后,她给阿峰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阿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圆圆,你终于想通了。这条路不容易,但如果你走通了,会比打工强一百倍。”

“你不劝我去你表哥那里了?”

“不劝了,”阿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我有个建议——我们可以合作。我表哥公司有现成的供应链,你可以从他那里拿货,我给你成本价。”

圆圆心中一暖:“谢谢你,阿峰。”

“别客气,记得赚钱了分我点就行,”阿峰开玩笑,“对了,我下个月就去我表哥公司了,以后见面机会少了。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是。”

挂断电话,圆圆走到窗边。窗外,深圳的天空格外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漂浮着。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不管个人有多少悲欢离合,它永远生机勃勃,永远充满可能。

她打开电脑,注册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亚马逊卖家账号。在“店铺名称”那一栏,她输入了“Yuan’s Choice”。

圆圆的选择。

这是一个开始。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将引领她走向一个完全未知,但也完全由自己主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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