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夹缝求存
2015年的春天,深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不是往年那种万物复苏的蓬勃,而是一种隐隐的焦躁,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林圆圆站在蓝海电子商务公司副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窗外,南山科技园的建筑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的办公室在28层,这个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深圳湾,也足以让她看到这座城市光鲜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报:2014年第四季度,蓝海公司亚马逊业务销售额同比下滑18%,净利润下降32%。这是公司自2010年转型电商以来,第一次出现季度性负增长。
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小张探头进来:“林总,刘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圆圆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知道了。”
去刘总办公室的路上,她经过开放式办公区。五十多个工位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沉闷。键盘敲击声稀疏拉拉,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表情凝重。
圆圆心里清楚原因——上周公司刚宣布了裁员计划,要裁掉20%的员工,主要是业绩不达标的运营和客服。消息一出,人心惶惶。
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圆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刘总坐在大班台后面,四十六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面前摊着同样的财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刘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圆圆坐下,等着他开口。
“数据你看到了,”刘总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很糟糕。”
“亚马逊平台的流量算法又调整了,”圆圆平静地说,“我们的主力产品类目整体流量下降了30%。竞争对手都在降价促销,我们跟着降,就没利润;不降,就没销量。”
“我知道,”刘总揉了揉太阳穴,“不只是我们,整个行业都在下滑。我昨天跟几个同行吃饭,大家都说2015年可能是最难过的一年。”
圆圆没接话。她知道刘总要说的不止这些。
“圆圆,你在公司四年了,”刘总看着她,“从运营总监做到副总裁,把我们的亚马逊业务从年销三千万做到两个亿。公司很感谢你。”
“刘总,有话直说吧。”圆圆说。
刘总沉默了几秒:“董事会决定,收缩亚马逊业务,把资源转向东南亚的Lazada和Shopee。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新市场的人去开拓。”
圆圆明白了。这是要调离她,或者说,边缘化她。
“刘总想让我去东南亚?”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刘总说,“有经验,有能力,懂产品。东南亚市场现在是蓝海,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打开局面。”
“如果我拒绝呢?”
刘总掐灭烟头,叹了口气:“圆圆,亚马逊业务现在这个样子,你这个副总裁的位置也很难坐稳。去东南亚,是挑战,也是机会。做成了,回来就是公司合伙人。”
话说得很漂亮,但圆圆听出了背后的意思:要么接受调岗,要么可能被“优化”。
她想起四年前刚来蓝海时,刘总对她的器重和信任。那时公司刚转型电商,急需懂行的人。她靠着创业积累的经验,帮公司建立了完整的运营体系,带出了一支能打的团队。四年间,她见证了公司的快速成长,也见证了这个行业的剧变。
现在,行业下行,公司要调整战略,她这个“功臣”就成了需要被“安排”的对象。
很现实,很商业,也很伤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圆圆说。
“当然,”刘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圆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相信我,东南亚真的是机会。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去年销售额翻了五倍。”
圆圆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三十七岁,电商行业打拼八年,经历了创业失败,又在大公司做到高管,现在又要面临职业转折。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微信:“晚上早点回来,安安有点发烧。”
安安是他们的女儿,三岁半,今年刚上幼儿园。圆圆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多少度?”
“38.2,我已经接回家了。你别急,我先观察,不行再去医院。”
“我马上回来。”
圆圆收拾东西,对助理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公司。
开车回家的路上,深圳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圆圆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四年,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运转。在蓝海,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拿到了高薪,赢得了尊重。但代价是,她几乎错过了女儿成长的最初三年。
安安出生时,她正在主导公司最重要的新品项目,只休了两个月产假就回去上班了。哺乳期,她常常在会议室里边开电话会议边挤奶。安安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她都不在场。
陈明理解她,支持她,承担了大部分育儿责任。但圆圆知道,自己欠女儿太多。
回到家,安安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陈明在厨房熬粥。
“怎么样?”圆圆轻声问。
“吃了退烧药,温度降下来了,”陈明说,“医生说可能是幼儿园传染的病毒性感冒,休息几天就好。”
圆圆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女儿的额头。安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圆圆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软化了。
“陈明,”她走到厨房,“我想辞职。”
陈明正在盛粥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工作的事?”
“刘总要调我去东南亚,我不想去,”圆圆说,“而且,我累了。我想多陪陪安安,多陪陪你。”
陈明把粥端到餐桌上,拉她坐下:“圆圆,你想清楚了吗?你今年三十七岁,在这个行业做到副总裁,很不容易。如果现在辞职,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圆圆苦笑,“但我真的累了。这八年,我像在走钢丝,时刻提心吊胆。平台政策变,我要跟着变;公司战略调,我要跟着调;行业风向转,我要跟着转。我像个陀螺,被各种力量抽打着旋转,停不下来。”
她看着陈明:“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我说我想做自己的品牌,想做有意义的产品。现在呢?我在帮公司卖货,追求GMV,盯着ROI。我变成了我曾经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陈明握住她的手:“那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圆圆摇头,“但我想停下来,想想。想想我到底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陈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我支持你。你想停,我们就停。存款够我们用一两年,房贷压力也不大。你好好休息,陪陪安安,想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她向刘总提交了辞职信。
2023年深秋的深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灼。南山区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林圆圆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手中的简历被捏得微微发皱。
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人力总监、运营总监,以及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据说是公司新提拔的90后副总裁。
“林小姐,”人力总监翻看着圆圆的简历,语气礼貌但带着审视,“您过去的履历确实很出色。华贸集团、星辉贸易、跨境通科技、蓝海电商……每一段经历都有可圈可点的业绩。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圆圆脸上停留了几秒:“您的跳槽频率,让我们有些顾虑。平均每两年就换一次工作,这在电商行业虽然不算罕见,但作为管理岗位,我们更希望看到候选人的稳定性。”
圆圆的手指在桌子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准备好了说辞。
“王总,我理解您的顾虑。”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电商行业的变化速度,您比我更清楚。亚马逊平台政策的剧烈调整、公司战略的频繁转向、行业周期的快速更迭……很多时候,跳槽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动应对。”
她停顿了一下,见面试官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2018年亚马逊Review政策大改,星辉贸易的核心业务受到重创,整个部门裁员一半;2020年物流危机,跨境通科技的资金链断裂;2022年平台佣金和广告费双涨,蓝海电商的利润率被压缩到临界点……在这些节点上,留下来可能意味着等待被优化,而主动寻求更适合的平台,是职业人的理性选择。”
运营总监点了点头:“林小姐对行业痛点的理解很到位。不过,我们‘环球购’现在也面临着类似的挑战。亚马逊美国站的流量持续下滑,欧洲站的税务合规成本激增,新开拓的日本站进展缓慢。如果您加入,打算如何破局?”
圆圆深吸一口气。这是她一个月内参加的第七场面试,前六家都因为“年龄偏大”“薪资要求高”“跳槽频繁”等原因拒绝了她。四十一岁,在深圳的电商圈,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人”。
“我的思路是,从单纯的平台运营转向品牌建设。”圆圆调出手机里准备的PPT,投屏到会议室的屏幕上,“过去十年,我经历了跨境电商的三个阶段:流量红利期、野蛮生长期、合规洗牌期。现在进入第四个阶段——品牌沉淀期。”
她切换页面,展示了一张对比图:“环球购现在的主力产品是小家电和家居用品,这类产品的共性是:刚需、复购率低、同质化严重、价格战激烈。如果继续走老路,只能陷入无止境的内卷。”
“那您的建议是?”年轻的女副总裁第一次开口,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自信。
“做垂直领域的深度品牌。”圆圆放大了一张图表,“比如,聚焦‘智能健康小家电’这个细分赛道。不是简单贴牌,而是从产品定义、工业设计、供应链优化、内容营销全链条打造品牌。前期可能增长慢,但一旦建立品牌认知,护城河会很深。”
她接着展示了几个案例,包括她曾经在蓝海主导成功的项目数据。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人力总监和运营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副总裁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林小姐,”人力总监再次开口,“您的专业能力我们认可。但薪资方面,您期望的月薪五万加绩效,对我们这个级别的岗位来说偏高。我们最多能给到四万五。”
圆圆心里一沉。四万五,比她三年前在蓝海的薪资还低。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谈判筹码。失业三个月,社保断缴,房贷压力,女儿的教育费用……现实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我可以接受。”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还有一点,”运营总监补充,“我们需要您尽快到岗。公司在进行组织架构调整,亚马逊事业部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带头人稳定局面。最快下周能入职吗?”
“可以。”
面试结束,圆圆走出写字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圳的秋天很短,傍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寒意。她裹紧风衣,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动,是猎头李小姐发来的微信:“圆圆姐,环球购的面试怎么样?他们刚才联系我,说对你很满意,应该很快会发offer。”
“谢谢李小姐,应该没问题了。”
“那就好。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我听说环球购内部有些问题,股东矛盾,现金流紧张。你进去后要多留心。”
圆圆看着这条信息,苦笑着回复:“知道了,谢谢。”
她何尝不知道风险。但这三个月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有七家给了面试机会,两家到了终面,环球购是唯一可能发offer的。四十一岁,在深圳找工作,就像一个过了保质期的商品,打折都没人要。
地铁上,圆圆打开招聘软件,搜索“亚马逊运营”岗位。页面跳出几百条信息,但仔细看,要求都写着:“30岁以下”“能接受高强度加班”“有爆款打造经验”……年龄门槛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拦在外面。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坐在这样的地铁里,刷着招聘信息,那时觉得深圳遍地是机会。现在,机会还在,但不属于她了。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安安的班主任:“安安妈妈,安安这周第三次没交数学作业了。孩子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您有时间最好来学校一趟。”
圆圆的心揪紧了。安安今年初三,正是关键时期。自从她失业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陈明虽然没说什么,但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安安变得沉默寡言,成绩下滑。
“王老师,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学校。”圆圆回复。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陈明还没回来,安安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圆圆敲了敲门:“安安,妈妈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吃的什么?”
“外卖。”
圆圆心里一痛。这三个月,她忙着找工作、面试,经常顾不上做饭。安安吃了太多外卖。
她走进厨房,想给女儿做点夜宵,打开冰箱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买菜了。
门开了,陈明回来,一脸疲惫。
“面试怎么样?”他问,一边脱外套。
“应该成了,环球购,月薪四万五。”
陈明沉默了一下:“比之前少。”
“能找到就不错了。”圆圆苦笑,“现在这个行情,很多公司都在裁员,招人的很少。”
“我知道,”陈明走过来,抱住她,“委屈你了。”
圆圆靠在他肩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忍住了。她不能哭,哭了就泄气了。
“安安老师今天打电话,说孩子情绪不好,作业老不交。”她说。
陈明叹了口气:“我最近项目忙,天天加班,也没顾上。明天我去学校吧。”
“我去吧,你忙你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厨房的灯光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冰箱上,照在两个疲惫的中年人身上。
一周后,圆圆正式入职环球购。办公地点在宝安区的一个新兴产业园,公司租了两层楼,装修很新,但透着一股急就章的味道。
入职第一天,人力总监带她熟悉环境。办公区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我们公司是2019年成立的,赶上了跨境电商的最后一波红利。”人力总监介绍,“创始人张总是做传统外贸出身,转型做亚马逊,三年时间做到年销五个亿。但去年开始增长放缓,所以急需您这样的专业人才来破局。”
圆圆点点头,心里却想:三年五个亿,听起来很厉害,但这种爆发式增长往往意味着基础不牢。一旦平台政策变化或市场竞争加剧,很容易出问题。
她被带到亚马逊事业部所在的区域。工位有三十多个,但只坐了二十来人,显得空荡荡的。
“这是您的团队,”人力总监指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小李,这是新来的林总,以后负责亚马逊事业部。”
小李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信任:“林总好。”
圆圆和他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僵硬。
“团队其他人呢?”她问。
“有的离职了,有的在忙其他项目。”小李回答得很含糊。
人力总监连忙打圆场:“最近有些人员调整,正常流动。林总您先熟悉一下,下午张总想跟您开个会。”
他们离开后,圆圆坐在新分配的工位上。桌子很新,电脑也是新的,但抽屉里空空如也,连支笔都没有。她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查看后台数据。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店铺评分平均4.2,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广告花费占销售额的35%,高得离谱;库存周转率只有1.5,意味着大量资金被压在库存上;退货率18%,远高于8%的健康线。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公司的主营类目——小家电,正面临大规模的价格战。一个成本80元的加湿器,售价从最初的39.9美元一路降到19.9美元,几乎无利可图。
下午的会议上,圆圆见到了创始人张总。五十岁左右,微胖,穿着Polo衫,说话带着潮汕口音。
“林总,欢迎欢迎!”张总热情地握手,“你的履历我看了,很厉害。我们公司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张总过奖了。”圆圆保持礼貌。
“我就直说了,”张总切入正题,“公司现在遇到点困难。亚马逊的流量越来越贵,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越来越薄。股东那边压力很大,要求今年必须实现20%的增长。林总,你有什么办法?”
圆圆翻开准备好的笔记本:“张总,我上午看了数据,情况确实不乐观。我的建议是,第一,优化现有产品线,砍掉不盈利的SKU;第二,开发高毛利的新品类,比如我刚才提到的智能健康小家电;第三,加强品牌建设,做内容营销,降低对平台流量的依赖。”
张总听着,手指在桌上敲击:“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投入。股东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电商没有捷径,”圆圆说,“过去靠铺货、刷单、价格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做品牌,做产品,做服务,这些都是慢功夫,但做成了护城河很深。”
“我明白,”张总叹气,“但现实是,我们的现金流撑不了太久。林总,你能不能先想办法,把下个月的销售额提升30%?股东要看数据。”
圆圆沉默了。她知道这种要求意味着什么——要么加大广告投入,继续烧钱;要么降价促销,牺牲利润;要么……走灰色地带。
“我尽力。”最终,她只能这么说。
会后,圆圆回到工位。小李正在和几个同事低声讨论什么,见她过来,立刻散了。
“小李,”圆圆叫住他,“方便聊一下吗?”
两人去了会议室。圆圆开门见山:“我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部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小李犹豫了一下:“林总,我说了您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公司其实……已经在裁员了。”小李压低声音,“上个月裁了20%,这个月可能还要裁。我们部门原来有四十多人,现在只剩二十几个。很多人自己走了,因为看不到希望。”
圆圆心里一紧:“那为什么还招我进来?”
“股东要求的,说必须找个有经验的人来救火。但张总其实……”小李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其实已经准备放弃了,”小李终于说出口,“我听说,张总在偷偷做独立站,想把核心资源和团队转移过去。亚马逊这边,就是维持着,等时机合适就关掉。”
圆圆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如此。她不是来救火的,是来当消防员的——等火灭了,消防员也就没用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小李。
“因为我觉得您人还不错,”小李说,“而且,我也在找下家。这个月底就走。”
圆圆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无力。这就是她花了一个月找到的工作,一个注定要沉没的船,而她是被请来掌舵的船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不客气,”小李站起来,“林总,我劝您也早做打算。这公司,撑不过半年。”
小李离开后,圆圆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产业园的灯光次第亮起。深圳的夜晚总是来得很突然,就像中年危机一样。
手机震动,是陈明:“晚上加班吗?安安学校开家长会,七点。”
圆圆这才想起,今天是家长会。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了。
“我尽量赶回来。”她回复。
走出会议室时,部门的几个年轻人还在加班。看到圆圆,他们眼神闪躲,迅速低下头。圆圆知道,小李说的话已经传开了。
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亚马逊后台,那些糟糕的数据像无声的嘲讽。
家长会在安安学校的礼堂举行。圆圆赶到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她悄悄从后门进去,找到陈明旁边的座位。
“怎么这么晚?”陈明小声问。
“开会。”圆圆简单回答,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安安。
台上,班主任正在讲话:“初三是最关键的一年,家长的陪伴和支持非常重要。最近我发现,有些同学情绪不稳定,成绩波动大,这和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
圆圆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班主任在说谁。
家长会结束后,圆圆留下来想找班主任聊聊。但班主任被其他家长围着,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操场。夜色中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安安妈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圆圆回头,是安安的数学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
“李老师,”圆圆连忙打招呼,“正好想找您。安安最近数学作业老不交,是怎么回事?”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去我办公室说吧。”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李老师给圆圆倒了杯水:“安安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最近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我问过她,她不说。但有一次我看到她在作文里写……”李老师顿了顿,“写‘妈妈失业了,家里气氛很压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圆圆的手一抖,水洒了出来。
“对不起,”她慌忙找纸巾,“我……”
“安安妈妈,我不是要责怪您,”李老师轻声说,“我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家庭都面临困难。但孩子很敏感,她能感受到家里的压力。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多跟孩子沟通,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家都是她的后盾。”
圆圆点头,眼睛发酸:“谢谢李老师,我会的。”
离开学校时已经九点多。陈明去开车,圆圆站在校门口等。秋风吹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她想起安安小时候,也是在这所学校,她来接女儿放学,安安总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现在,安安不会跑过来了,也不会叽叽喳喳了。她长大了,也沉默了。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
“妈妈,”快到小区时,安安忽然开口,“你找到工作了吗?”
圆圆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一痛:“找到了,今天刚入职。”
“真的?”安安的声音亮了一些,“是什么工作?”
“还是做电商,在一家叫环球购的公司。”
“那……你会很忙吗?”
圆圆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担心:“不会像以前那么忙了,妈妈会多陪你的。”
安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圆圆能感觉到,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回到家,安安去洗澡,圆圆在厨房热牛奶。陈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新工作怎么样?”
圆圆把环球购的情况简单说了。陈明听完,眉头皱起:“听起来不靠谱。你确定要做下去?”
“我还有选择吗?”圆圆苦笑,“房贷一个月一万八,安安的补习班一个月三千,生活费一个月五千……你一个人的工资够吗?”
陈明沉默了。他在华为虽然是技术骨干,但月薪也就五万出头。还了房贷,剩下的钱要支撑一家三口在深圳的生活,确实紧张。
“再看看吧,”最终他说,“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夜里,圆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在环球购看到的数据,想起小李说的话,想起安安作文里的那句话。
“妈妈失业了,家里气氛很压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拼命工作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但现在她发现,她的焦虑和压力,反而成了家人的负担。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环球购的工作群,张总在群里@所有人:“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会议,不准请假。”
圆圆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的会议上,张总宣布了一个决定:公司要实施“全员营销”计划,每个员工都必须承担销售任务,包括技术、行政、财务等后台部门。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的绩效考核都与销售额挂钩。”张总站在台上,语气不容置疑,“管理层月销售额目标二十万,普通员工十万。完不成任务的,扣绩效工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张总,我们是做技术的,怎么卖货?”一个程序员忍不住问。
“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现在公司有困难,大家就要共渡难关。”张总说,“不会卖货就学,公司可以提供培训。但任务必须完成。”
圆圆坐在台下,感到荒谬又愤怒。这是典型的病急乱投医。让技术人员去卖货,不仅卖不出多少,还会严重影响本职工作。
散会后,圆圆去找张总。
“张总,这个决策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她尽量让语气平和,“让全员卖货,短期内可能有点效果,但长期来看会打乱公司的专业分工,影响核心竞争力。”
张总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林总,我知道你有专业背景,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股东给我下了死命令,这个季度销售额必须增长30%,不然就要撤资。我没有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张总打断她,“你是部门负责人,要带头完成任务。如果你都完不成,怎么要求下面的人?”
圆圆知道再说也没用,转身离开。
回到部门,气氛更加压抑。几个年轻人在小声抱怨,看到圆圆进来,立刻闭嘴。
“大家到我办公室开个会。”圆圆说。
五分钟后,部门的二十多人都挤进了不大的办公室。圆圆关上门,开门见山:“刚才张总的决定,大家都听到了。我知道很多人有意见,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想办法,怎么在完成销售任务的同时,不影响本职工作。”
“林总,这怎么可能?”一个女孩说,“我每天要处理一百多个客服咨询,哪有时间去卖货?”
“就是,我每天打包发货都忙不过来。”
“还要做数据分析,写报告……”
大家七嘴八舌,办公室里充满焦躁的情绪。
圆圆抬手示意安静:“这样,我们分工合作。擅长销售的同事,多承担一些销售任务;其他同事,把本职工作高效完成,空出时间支持销售。销售业绩部门共享,按贡献分配。”
“那怎么分配?”有人问。
“我会制定一个公平的方案,”圆圆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公司有困难,如果我们内部先乱了,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的话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但圆圆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一个公司要靠全员卖货来维持,说明核心业务已经出了问题。
接下来的两周,圆圆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要管理团队,优化运营,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晚上要研究销售策略,联系潜在客户,甚至开始在朋友圈卖货。
她发现,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以前的同事、合作伙伴、甚至竞争对手,听说她在卖货,都愿意帮忙买一点。但这点销量,距离二十万的目标还差得远。
更让她焦虑的是,亚马逊后台的数据持续恶化。平台又调整了算法,他们的主力产品流量暴跌。广告费花得更多,但转化率更低了。
一天下午,圆圆正在看数据报告,小李敲门进来。
“林总,我要离职了。”他说,手里拿着辞职信。
圆圆并不意外:“找到下家了?”
“嗯,一家做独立站的,薪资比这里高20%。”小李说,“林总,您也早做打算吧。我听财务部的人说,公司这个月的工资可能都发不出来了。”
圆圆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现金流断了,”小李压低声音,“张总把大部分资金都投到独立站项目去了,亚马逊这边只留了维持基本运营的钱。但独立站那边进展不顺,钱烧得很快。”
“股东知道吗?”
“知道,但已经晚了。我听说,有几个股东在准备起诉张总。”
圆圆感到一阵眩晕。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正常的公司,怎么会用全员卖货这种荒唐的办法。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不客气,”小李犹豫了一下,“林总,其实有家公司在招人,待遇不错,要不要我帮你推荐?”
圆圆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再找找。”
小李离开后,圆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深圳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这座城市永远在快速变化,永远有人进来,有人离开。她在这里十五年,见证了太多起起落落。
现在,轮到她了。
手机响了,是猎头李小姐:“圆圆姐,有个急事。我这边有家公司,急需一个有经验的亚马逊运营总监,待遇比你现在的还好。但要求明天就能面试,最快下周入职。你感兴趣吗?”
圆圆几乎没犹豫:“感兴趣,什么公司?”
“叫‘快跑科技’,做运动用品的。但他们有个要求,需要能接受长期出差,主要是去东南亚的工厂。”
“长期是多长?”
“一个月至少两周在海外。”
圆圆沉默了。这意味着她要经常离开家,离开安安。但现在的环球购,明显撑不了多久。
“我先去面试看看吧。”她说。
快跑科技的面试在第二天上午。公司也在南山,但比环球购气派得多。一整层的办公室,装修现代,员工看起来都很年轻有活力。
面试圆圆的是公司CEO,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赵,以前是某大厂的高管,三年前创业做跨境电商。
“林小姐,你的履历很符合我们的要求。”赵总开门见山,“我们公司现在月销三千万美元,但遇到了瓶颈。亚马逊的流量成本越来越高,我们想找个人来优化运营,提升利润率。”
他调出一份数据:“你看,我们的广告花费占销售额的25%,但ACOS(广告销售成本比)高达45%。我们希望能在三个月内,把ACOS降到35%以下。”
圆圆快速浏览数据:“赵总,降ACOS不难,但需要配合产品优化和供应链调整。如果只降广告,可能会影响销量。”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全局观的人。”赵总说,“林小姐,如果你加入,我希望你能全面负责亚马逊业务,包括选品、运营、供应链协同。薪资方面,我们可以给到月薪六万,加上绩效奖金,年收入百万不是问题。”
圆圆心动了。这个薪资,比她职业生涯的巅峰期还要高。
“但我听说,需要经常出差?”她问。
“是的,”赵总点头,“我们的供应链主要在越南和印尼,需要有人经常去工厂盯着。产品质量是我们的生命线,不能完全交给第三方。”
“频率呢?”
“一个月至少两周在海外,有时候可能三周。当然,我们会提供很好的差旅待遇,住五星级酒店,有补贴。”
圆圆犹豫了。钱很重要,但家庭也很重要。安安初三,正是关键时期。如果她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
“我能考虑一下吗?”她问。
“当然,但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答复。”赵总说,“这个岗位很急,我们面试了不少人,你是最合适的。”
离开快跑科技,圆圆心里很乱。一方面,这个offer确实很有吸引力,薪资高,平台好,职业发展空间大;另一方面,长期出差对家庭的冲击,她不敢想象。
她给陈明打电话,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陈明沉默了很久:“圆圆,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圆圆实话实说,“钱很多,但代价也很大。我怕我经常不在家,安安会更受影响。”
“钱确实重要,”陈明说,“但也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现在虽然紧张,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如果你为了钱牺牲家庭,可能以后会后悔。”
“可是……”
“你自己决定吧,”陈明说,“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选择去,家里的事我来扛。”
挂断电话,圆圆站在街头,看着车来车往。深圳的午后阳光正好,但照不进她心里的迷茫。
手机又响了,是环球购的人力总监:“林总,张总请您立刻回公司,有紧急会议。”
圆圆心里一紧:“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语气严肃。
回到环球购,气氛明显不对。办公区里,很多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圆圆进来,眼神复杂。
圆圆走进张总办公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财务总监、运营总监、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应该是股东代表。
“林总,坐。”张总脸色很难看。
圆圆坐下,预感不妙。
“林总,你来公司一个多月了,”一个股东代表开口,语气冰冷,“但亚马逊业务没有任何起色,反而持续下滑。昨天的数据,销售额环比又降了15%。你怎么解释?”
圆圆深吸一口气:“王总,数据下滑是事实,但原因很复杂。平台算法调整,市场竞争加剧,我们的产品没有竞争优势……”
“这些我们都知道,”另一个股东打断她,“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作为负责人,有什么解决方案?”
“我提过方案,优化产品线,开发新品,做品牌建设。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张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股东决定,关停亚马逊业务。”
圆圆愣住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被重击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开始清货,月底前完成。”张总说,“林总,你是部门负责人,这个工作交给你。处理好库存,安置好员工,然后……你也可以离开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圆圆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月前,他们把她请来救火;一个月后,火还没灭,他们决定把整栋楼都拆了。
“裁员补偿呢?”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按劳动法规定,”人力总监说,“N+1。”
“好,”圆圆站起来,“我会做好交接工作。”
她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部门。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不安。
“大家到我办公室开个会。”圆圆说。
这一次,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提问。二十几个人安静地走进来,安静地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圆圆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些人她叫不出名字,有些人她只聊过几次天。现在,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公司决定,关停亚马逊业务。”她直接宣布。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我知道这对大家意味着什么,”圆圆继续说,“我也一样。但现实如此,我们只能面对。接下来两周,我们要完成库存清理,做好店铺交接。人力部会跟大家谈补偿,按劳动法N+1。”
“林总,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女孩哭着问,“现在工作这么难找……”
“我会尽量帮大家推荐,”圆圆说,“我在这行十几年,有些人脉。但最终,还是要靠大家自己。”
会议结束后,圆圆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她。
手机亮了,是快跑科技的赵总发来的微信:“林小姐,考虑得怎么样?我们很期待你的加入。”
圆圆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一边是年薪百万但长期出差的工作,一边是再次失业的现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无论往哪边跳,都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但她必须跳。
她回复赵总:“赵总,我接受offer。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下周可以吗?我们需要尽快。”
“可以。”
放下手机,圆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十一岁,第六次跳槽,又一次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