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这水,真不好喝呀!
五点刚露头,枕下那台裹着汗渍油泥的老诺基亚,就在脑骨下骤然震颤起来,嗡嗡作响,比锥子凿太阳穴还疼。硬生生掐断它刺耳的嘶鸣,指尖触到那塑料按键冰凉滑腻的边缘,猛地一下子,就被拽回了二十年前——车间里那些永远浸着黑油的操纵钮,也是一般的黏糊冰冷。
窗外还沉在死寂的墨色里,远远的天际勉强透出一溜儿灰蓝,像褪色的裹尸布。对面棚户区顶上,不知疲倦的工地探照灯光柱懒洋洋地横扫过来,钝刀似的切割着挤压透不过气的矮房丛,光影扫过,屋顶上歪斜的招牌、窗口堆积的杂物、晾着褪色裤衩的竹竿,都成了光柱里短暂漂浮的残骸。光柱扫过,那片低矮密集的房屋又沉回浓黑,像从未被照亮过。
喉咙眼干得像曝晒了三天的河床,火烧火燎。吞咽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感觉粗糙的皮肉摩擦着,仿佛强行咽下一把烧红的玻璃渣。我挣扎着从那副快散架的铁架床上支起身,脊椎骨节硬生生硌在薄薄的破棉絮下,发出一连串轻微的、不堪重负的闷响,跟拆旧零件似的。探手抓过床头那掉瓷掉得斑驳不堪的搪瓷缸,缸壁上残留着一圈昨晚凉白开蒸发后的痕迹。凑近一闻,本该清冽的水气竟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儿,甜腻里夹杂着腐败,钻进鼻孔,直冲脑门。
摇摇晃晃走到那锈蚀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水池边,拧动阀门。龙头发出刺耳尖利的“吱——呀——”声,那磨损严重的阀芯像是垂死的哀鸣,听得人牙根发酸,恨不得下一秒就断在里面。豁了口的龙头吐出浑浊的气泡和水滴。我弯下腰,伸长脖子,嘴巴几乎是贴着那铁锈斑斑的出水口,猛地吸了一大口。一股冰凉刺骨、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裹挟着几缕暗红褐色的絮状物,直冲咽喉。那冰凉瞬间压住了胃里的灼烧,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一种更深的、更为原始的恶心感却像污泥下的沼气一样,咕嘟咕嘟地从胃底翻涌上来,顶得喉头痉挛,眼眶发酸。我死死撑住水池边缘凸起的铁棱,指节捏得发白。
抬起头,水槽里那片浑浊晃荡的污水倒映出一张脸——黢黑,褶皱纵横交错,深深刻入皮肉,像久旱龟裂的田地。鬓角蔓延开来的白茬子,疯狂地蚕食着残留的黑发,生生把他腌成了超出年龄的衰老模样。只有那深陷眼窝里还嵌着两星微光,倔强地从沟壑纵横的眼角纹里透出来,像两块不肯熄灭的火炭。那是让生活碾得皮开肉绽却死不跪下的那点东西,是心尖上唯一一块还没被锈死的地方。
这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是城市光鲜亮丽表皮底下,一块溃烂化脓的痂。它散发着潮湿、廉价木板、隔夜饭菜混合发酵后的颓败气味。那张铁床随着我起身的动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呻吟。桌面剥落的漆皮七零八落,如同一条蜕皮期的蛇,裸露出底下灰白粗粝的木质纹理。唯一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依靠着灰扑扑的粗麻绳与另一条腿捆绑的竹竿勉强站立,活像个颤巍巍拄拐的老瘸子。墙壁上,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霉变发黑的墙芯,就像被生生剜掉皮肉的创口,裸露着污秽的筋骨。墙角那片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影里,灰绿色的霉菌像一层阴郁的苔藓,又像是无数张无声翕动、发出恶毒嘲讽的嘴。唯一的亮光来源于那扇蒙着厚厚灰尘、几近不透光的破窗。窗外,一座摩天大厦巨大的玻璃幕墙,正将初生的晨光打磨成无数锋利冰冷的刀片,无情地斜劈进这昏暗的囚笼。光与影切割着我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像一刀剁开生死不明的鱼,一半惨白刺眼,一半深陷墨潭,正是我日子的写照。
冰水顺着食道滑下,胃里反而泛起一阵更空、更虚的酸。下意识地,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了那三张被汗水浸得软塌塌、边角都卷了毛的十块票子。它们的触感冰凉湿滑。买瓶水?这个念头一冒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紧,重重一抽,疼得我闷哼一声。身体里仿佛有个小声音在喊:喝点干净的吧,这铁锈水不是人喝的!可另有一个更深沉、更冰冷的声音立刻压倒了它:“能抠一分是一分”——这七个字,二十多年的磨难早已将它像滚烫的烙铁般生生印进了骨髓深处,化为支撑这具破烂身躯最后的法则。哪还顾得上锈不锈?命贱,只配喝这混着铁锈的水。
锈味在嘴里顽固地打转,像细小的铁砂嵌在牙缝里,舌尖舔过都能清晰地分辨那颗粒的质感。我望着窗外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幽暗,思绪像挣脱了缰绳的老马,开始漫无目的地狂奔。找活儿?昨天的水泥扛得后背现在还像被鞭子抽过,那粗糙沉重的麻袋砸在肩胛骨上,旧伤新痛一齐炸开,汗水混合着水泥粉末流进伤处,磨出一个个血泡,破裂后在肩头结下层层叠叠的硬痂。那些硬痂,比砂纸还糙,每一次新的摩擦都痛到骨头缝里。去洗碗池?那种能把皮肤泡软泡烂的强碱水,只泡了半宿十个手指头就像泡发的馒头,指腹浮肿发白,又麻又痒,接着泛起密密麻麻、钻心的红疹子。守仓库的夜班?彻骨的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从脚底顺着腿骨缝往里钻,冷得人整夜蜷成一团,牙齿格格打架,骨头深处都透着冰碴子似的寒意。
这副才四十挂零的皮囊,早已不堪重负,成了一台苟延残喘的老柴油机,齿轮磨损,缸压不足,随时担心它“噗嗤”一声彻底散架,变成一堆废铜烂铁。身体内部,旧伤如同深埋的锈蚀管道,隐隐作痛。每一次用力吸气,肺叶深处都响起破风箱拉动时的嘶哑摩擦声。可真正掐死希望的,不是身体的老朽,而是那“征信黑名单”五个大字。它不是写在纸上,是浇铸成沉重的铸铁棺材板,严丝合缝地焊死了我的活路,将我这具还在喘气的躯壳,死死地钉在了这座冰冷无情,名为城市的巨大坟冢里,连一丝挣扎的缝隙也无。
为了给妈治那缠死人的尿毒症,我快把自己从里到外嚼碎了咽下去——省吃俭用抠出的那点碎银底子见了光,脸皮这玩意儿早跟旧报纸似的卖了钱。当人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尊严,更是被生活的履带碾成了混杂着泥土和铁屑的粉尘,风吹一下就散。两张信用卡早就刷成刮不出一点油花的薄板儿,手机里那个蓝色的支付宝图标,冻得结结实实,像块敲不碎的冰疙瘩。此刻攥在手心这台屏幕裂得像蛛网的老人机,屏幕上一道道深刻的裂纹仿佛也爬进了眼球深处,让目之所及都蒙上了一层氤氲水雾般的扭曲与模糊,连那从豁口龙头里滴落的锈水,都成了扭曲晃荡的血泪痕。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管次第亮起,红的、绿的、紫的,流光溢彩,如同欢快奔涌的彩色毒蛇。一幅横跨几层楼高的巨大广告屏上,金灿灿的大字正毫无感情地滚动:“三胎家庭享终身医疗补贴!国家托底,乐享无忧!”那炫目的光从我低垂着的手背上滑过,映照着那皲裂发黑、纹路沟壑纵横的皮肤,竟闪出一道虚浮扭曲、稍纵即逝的彩虹,嘲弄着我的辛酸。就在那金光晃得我眼花头晕时,裤兜里猛地一震,老旧的手机屏幕艰难地亮了起来——是赵志刚,那个几十年的老同学、老弟兄,转来了一笔钱。转账金额后面附言写着:“给孩子买教辅剩的,拿着用。”这行字刺得眼睛疼。那串数字就定定地戳在裂开的屏幕上,大拇指悬在那绿色的“收款”按键上,抖得像个风中的枯叶。昨晚上工友喝得醉醺醺时,那句带着酒气的叹息,像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进耳朵眼儿:“唉,赵哥够呛……他媳妇那乳腺癌,听说又犯了……四处找,就差卖血了……”工友当时拍着我肩膀的那只手,那温度,那带着浑浊酒气和怜悯的叹息,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烙在悬着的那根手指上。指尖发麻,悬着不敢按下,仿佛按下去的不是确认,而是刺穿志刚脊梁骨的刀柄。心底一个声音在狂吼:他比你难啊!你还配吗!那笔钱的数字在裂纹里闪烁不定,像嘲笑,像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