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故人且深情
六一儿童节这天傍晚,钱锦在院子里和女儿视频聊天,让女儿看自己种的叶子花,女儿兴奋地展示六一儿童节的礼物,指着一辆电玩具车说:“这是一个阿姨送的。”
郭母说:“这个人连着来了三个六一儿童节了,说是你和伟伟的朋友。”
钱锦想不起来自己在南新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长发、大脑门、腿和胳膊都很长的朋友,这么明显的特征,按理说真的认识,是很容易想起来的,但她回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
越想不起来的人和事情,越会让人陷入苦思冥想的状态。钱锦在纸上写下“三十岁左右、长发、大脑门、腿和胳膊特别长”,然后在旁边列上一个个可能符合的名字,想对号入座,对不上再划掉。
工程部主任张强无意中看到,拿起纸反复念叨,问钱锦:“你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我呢?”
钱锦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还真是,四个特征中除了长发,其他三个都能对上,拿过纸,眉头皱起:“我要找的是个女人。”
张强开玩笑:“我姐姐倒是符合这些特征,但是你们也不认识啊。”
钱锦抬起头,惊讶地声音都变了调:“你姐姐叫张忆?”
张强点点头:“是,我姐姐是叫张忆。”然后想起来自家姐姐曾经在南社公路做过设计代表,从工地回来后很长时间不出门,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找的不会就是我姐姐吧。”
钱锦坐下,示意张强也坐下,问她姐姐现在怎么样。张强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期期艾艾地说:“当年我姐姐从南社回去后,很长时间不出门,半年以后才上班,今年才结的婚,你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要是我姐姐欠你钱或者别的什么事,你找我,我尽量补偿你。”
钱锦心里五味杂陈,拍了拍胸口才张开嘴:“有一位女士每年六一都去看我女儿,昨天,就是今年六一给送了一辆儿童电动汽车,太贵重了,我公公婆婆不认识你姐姐,我又想不起来是谁,所以才把特征记录下来,想问一下以前的老同学老同事们有没有认识的。再说了,也不一定是你姐姐,把你姐姐电话给我,我打电话问问。”
张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姐姐得过应激性创伤综合征,医生让少提和那次灾害相关的事情,你不能给我姐姐打电话。”
钱锦的语气平缓下来:“还真是姐弟情深啊。现在不是我找她,是她找到我了。”停了一会儿,叹息一声:“应激性创伤综合征啊,谁还没有啊。”
泥石流事件发生后,父母从工地把她接回家。从小到大晕车的她,从工地离开,坐在车上第一次没有晕车,从那以后也再没有晕过车。回到家后,除了父母叫她起来吃饭,其余时间几乎一直睡觉,不停地做噩梦。除了父母强行带行下楼散步,自己从来不出门。一个月后,母亲发现她的肚子鼓了起来,才知道她怀孕,哭着求她把孩子打掉,父亲也苦口婆心给她讲各种道理,让她不要毁了自己的一生。她不吵不闹,只回一句话:“孩子如果没了,我也活不下去。”吓得父母再也不敢提了。
父亲找了一位老专家,才知道她的情况属于“应激性创伤综合征”,对她更加小心呵护。
吴经理和王医生去看她时,她刚从医院保胎出院,医生告诉她想要留住孩子,最好不要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她都不敢大哭,只敢流眼泪。郭父郭母来看望她,提出希望她能回南新的要求,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因为她怕了父母唯恐一句话就会让她不高兴,看她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回到南新,在曾经和郭伟一起睡过的床上,她睡了灾害发生后的第一个好觉,睡了十个小时,没有一个梦。
离预产期还有十天的晚上,她梦到郭伟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说:“我的锦锦受苦了”,在梦中惊醒,发现羊水破了。她淡定地起身,先给父母和王医生打了电话,再敲响郭父郭母的门。
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一个个孕妇被丈夫小心呵护着来回走,钱锦不羡慕,她知道如果郭伟在,一定会做得更好。在一波又一波的镇痛中,她回想着梦中郭伟抚着她的额头,连哭边生孩子。
郭父郭母对钱锦爱护有加,出了满月,一同陪着回济南。念念的五观越长越像爸爸,钱母偶尔会把孙女错叫成“伟伟”,住了四十天后,钱锦父母看亲家实在离不开白胖的孙女儿,主动提出让钱锦回南新。
在女儿的养育上,郭父郭母完全尊重钱锦的意见,饭桌上都是钱锦爱吃的菜和饭。郭父做的包子、葱花饼,水平已经超过了钱母。一岁以后,念念慢慢地展现了和郭伟相似的饮食习惯,喜欢酸辣味道,爱吃西红柿鸡蛋炒米饭,早餐爱喝大米粥,这些小小的惊喜,慢慢地抚慰着郭父郭母的丧子之痛。
“钱姐”“钱经理”,张强看钱锦目光涣散地盯着墙,半天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叫了几声,不见回话,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又不太放心,想了想还是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吧。
听说钱锦在找给女儿送儿童电动汽车的人时,张忆承认是她。张强赶紧找到钱锦,告诉她是他的姐姐张忆。
张强和钱锦都没有想到,张忆当天晚上就到了项目部,六百多公里的路程,自己开车来的,张强有点儿傻眼,他的姐姐有驾照,但是开车仅限于从家到办公室的路程,出了这段路程就打车,这样的人竟然上了高速公路。
张忆接下来一句话,更让他傻眼:“我从南社高速公路绕过来的,走了八百多公里。”
张强生气地说:“你疯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张忆平静地说:“我没疯,只是后悔地要爆炸,所以必须有疯狂的举动。”
吴心石安排食堂做高标准接待餐,张忆坐在餐桌前,看着八道热菜四道凉菜,自己倒上酒:“钱锦,我必须敬你三杯,你是我的偶像。”
钱锦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偶像。
泥石流事件发生20多天后,张忆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害怕,就跟父母说了。父母二话不说,带着她坐飞机到西北一座偏远城市,把孩子打掉后,又在那座城市住了半个月才回南新,对外就说带女儿外出旅游散心去了。告诉张忆从此就忘记这件事。
张强听得张大了嘴,父母的保密工作做得严严实实,他不仅不知道,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当年知道姐姐的男朋友被泥石流掩埋,父母带姐姐外出散心,他还把一个月的工资都给了父母,让他们带姐姐多走几个地方。
钱锦不知道说啥,张忆又喝了几杯酒,哽咽着说:“我以为我真的都忘记了,直到三年前在菜市场看到郭伟妈妈抱着念念,我一问,竟然是郭伟的女儿,我才意识到我本来也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就让孩子姓高,该有多好。”
钱锦已经想不起父母苦劝她打掉孩子时的心情,只是庆幸自己坚持生下了女儿。
钱锦忽然想到了那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张忆的父母也没有错,他们疼爱关心的是自己的女儿。
无论哪一种形式的爱,都注定是自私的。
失去了来时的一腔孤勇,张忆不敢开车回南新了。吴心石对钱锦和张强大手一挥:“你们俩路上倒换着开车,把张忆送回去吧。”
钱锦觉得自己就是个是非体质。她从来不参与是非,但每次是非都会从天而降。
送张忆回南新,她心情本来就不好,想着把资料送到办公楼就回家,没想到在三楼走廊遇到了万心虹。
万心虹比钱锦大两岁,一直谈恋爱一直未婚。前一段时间她母亲听说李前进离婚后,托人帮忙介绍,回复说是李前进有对象。她母亲打听了一番,在她耳边唠叨:“人家带个孩子都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你说你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是一直结不成婚呢?”
万心虹留意了一下李前进,身高一米七八,相貌温雅,本科学历,有房有车,有点儿动心。听说李前进在追求钱锦时,自己找了总经济师赵时真,委托他帮忙介绍李前进。
赵时真听人说过李前进追求钱锦的事,也听说钱锦一直没有答应。他把李前进叫到办公室,说帮他成个家,介绍了万心虹的种种优点,漂亮大方,家庭条件好,单身自爱,劝李前进和万心虹组成幸福的家庭,生育自己的儿女,何苦找一个带孩子的单身母亲呢?
李前进只说了四个字“谢谢赵总”,其他的一个字没说。
万心虹拦住钱锦:“你用什么方法迷惑得男人围着你团团转,教教我呗。”
钱锦不再是南社项目刚参加工作遇事只会哭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可以啊,听没听说过‘善人自有天助,贱人自有天收’啊”。
万心虹没想到钱锦会说这么难听的话,气冲脑门:“你说谁是贱人?”
钱锦冷笑:“你是总部领导,我是项目群众,我可不敢得罪你,是你让我教你,我才说的。”
万心虹正想破口大骂,有人给李前进打了电话,李前进从7楼冲了下来,一句话不说拉着钱锦就走,连看都没看万心虹一眼。
万心虹气呼呼地回到办公室,还没有坐下,工会主席过来训斥她没事找事,让她收敛一下,再有下次就离开工会。万心虹目瞪口呆,她做什么了?她不就是讽刺了钱锦一句话吗?当即委屈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