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霁路长,剑穗藏锋
雪停时,天光已过了辰时。
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行旅踩得半融,黑一块白一块,像幅被泼了墨的残画。李凌尘走得慢,青衫下摆扫过脚踝边的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却浑不在意,只偶尔抬手,把从树枝上掉落的雪片掸开。
怀里的两个馒头早凉透了,嚼在嘴里像啃棉絮。他咂咂嘴,想起昨夜那壶烧刀子的烈劲,喉结忍不住动了动——果然酒是好东西,能把寒冬都泡得软乎乎的。
“铛。”
腰间的“谪仙”剑突然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惊动。李凌尘脚步微顿,眼角的余光扫向左侧的密林。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三道气息正藏在树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是九宗的修士。那气息驳杂而浮躁,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铜锈味,更像是些在道上混饭吃的散修。
李凌尘嘴角勾起抹淡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正是当年在铸剑山庄听来的《剑器行》。他走得越从容,身后那三道气息就越急,脚步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都乱了几分。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个岔路口,路边立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望月镇五里”。李凌尘刚要往镇上拐,林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站住!”
三个汉子从树后窜了出来,一字排开挡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手里拎着柄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握着铁尺,一个揣着匕首,眼神里满是贪婪。
“阁下看着面生,是打西边来的?”独眼龙咧嘴笑,露出颗金灿灿的门牙,“在下‘过山风’,这望月镇一带,都是我的地盘。按规矩,外来的修士要过镇,得留下点‘买路财’。”
李凌尘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那柄鬼头刀上停了停——刀鞘是好皮子,却被磨得发亮,显然是抢来的。他笑了笑:“买路财?我身上只有两个冷馒头,要么?”
“少他妈废话!”握铁尺的汉子往前一步,“我们都看见了,你昨夜在‘迎客来’杀了万法阁的人!九宗悬赏的要犯,身上能没点宝贝?识相的就把储物袋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哥仨不客气!”
李凌尘这才明白,原来这三人是昨夜酒肆里的看客,见他杀了程猛,竟想趁机来捡便宜。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惋惜:“万法阁的人虽蠢,却还有几分斤两。你们三个……”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敲,“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找死!”独眼龙怒喝一声,鬼头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他这刀看着笨重,实则快得很,刀风里还裹着股淡淡的腥气,显然是喂过毒的。
李凌尘脚下像是不经意地往后滑了半步,恰好避开刀锋。那半步看似随意,却正好踏在独眼龙下盘的破绽处,让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了个空,重心顿时不稳。
就在这时,握铁尺的汉子从侧面攻来,铁尺直取李凌尘的腰眼,角度刁钻;揣匕首的则绕到背后,想偷袭。三人配合得倒也算默契,显然是常年合伙做这种没本钱的买卖。
李凌尘却像是背后长了眼,身体猛地一拧,青衫在雪地里划出道残影。他没碰那铁尺,也没管那匕首,只是抬手在独眼龙的刀背上轻轻一按。
“咔。”
一声轻响,独眼龙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从刀背传来,手里的鬼头刀竟硬生生转了个方向,“铛”地撞上了侧面攻来的铁尺。握铁尺的汉子猝不及防,被震得虎口开裂,铁尺脱手飞出,砸在雪地里。
而李凌尘借着这一按的力道,身形已飘然后退,恰好避开了背后的匕首。他站在三步开外,拍了拍衣袖上的雪,笑道:“我说过,你们不够看。”
独眼龙又惊又怒。他刚才那一刀用了八成功力,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借力打力震飞了同伴的兵器。这青衫后生的身手,比他们想象中厉害得多!
“点子扎手!一起上!”独眼龙吼道,举刀又冲了上来。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求快,而是步步为营,刀风沉凝,显然是想拖延时间,等另外两人合围。
李凌尘眼神微凝。这独眼龙的刀法路数,竟带着几分破阵府的“困阵”影子,虽粗糙不堪,却也能看出些章法——看来是在哪捡了本残缺的阵谱,胡乱练了几年。
他没再留手,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这一点看似寻常,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独眼龙只觉眼前的青衫突然变得模糊,刀还没劈到跟前,手腕就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雪地里格外清晰。独眼龙惨叫一声,鬼头刀“哐当”落地,他捂着变形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凌尘——对方明明站在原地没动,怎么会伤到自己?
只有李凌尘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灵力悄然运转,在脚下布了个极细微的气阵。那气阵只有天玑境修士才能勉强感知,更别说破解了。
揣匕首的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李凌尘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枚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子破空而出,“嗖”地钉在那汉子的膝盖后弯。
“噗通。”汉子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散修就全被制服了。独眼龙看着李凌尘,眼神里终于没了贪婪,只剩下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修士境界,从低到高分为引气、筑基、天玑、灵虚、化神,每一境又分初、中、巅峰三品。像他们这种散修,能摸到筑基境的边就已是天纵奇才,而刚才那瞬间的气阵,至少是天玑巅峰才能施展的手段!
李凌尘没回答,只是弯腰捡起那柄鬼头刀,掂量了掂量,又扔回给独眼龙:“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一带作祟,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独眼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连掉在地上的铁尺都忘了捡。
李凌尘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眼神淡了淡。天玑巅峰……这境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足够让他在这乱世里,护着自己往前走了。他想起当年在铸剑山庄,第一次突破到天玑境时,执法长老还笑着拍他的肩,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谁能想到,不过几年,他就成了九宗追杀的叛逃者。
他摇了摇头,刚要继续往望月镇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前……前辈?”
李凌尘回头,只见个背着药篓的少年从树后探出头来,正是刚才被他无意间护在身后的阿竹。少年显然是被刚才的打斗吓坏了,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您……您没事吧?”
李凌尘挑眉:“你怎么在这?”
“我……我刚才在采药,看见他们跟着您,就……就悄悄跟过来了。”阿竹挠了挠头,指了指地上的铁尺,“那是过山风的东西,他们经常欺负镇上的人,抢东西,还……还把王寡妇家的儿子打成了残废。”
李凌尘这才明白,这少年跟着不是怕他吃亏,而是想提醒自己。他笑了笑:“现在不怕了?”
阿竹连忙点头,又使劲摇头:“不怕!前辈您很厉害!比九宗的仙师还厉害!”他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李凌尘的剑,“前辈,您刚才那下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碰到他,他的手就断了……”
“想学?”
阿竹眼睛一亮,又猛地低下头:“我……我没有灵根,学不了这些。”语气里满是失落。
李凌尘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想起自己刚入铸剑山庄时,也是这般,见了谁的本事都想学,却总被长老们说“心太野”。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编的剑穗,上面坠着颗小小的狼牙——是当年杀了那三个执法长老后,从他们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
“这个给你。”他把剑穗递给阿竹,“戴在身上,一般的小毛贼不敢欺负你。”
阿竹接过剑穗,如获至宝地攥在手里,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前辈是要去望月镇吗?我三叔在镇上开客栈,我带您去,能给您打折!”
李凌尘本想拒绝,却看着少年眼里的热乎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阿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镇上的老槐树有多少年了,说河里的鱼冬天会藏在哪,说再过三天九宗会来镇上选人……李凌尘没怎么搭话,却也没觉得烦,偶尔还会应上一两句。
快到镇口时,阿竹突然指着前面道:“您看,那是破阵府的仙师,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
李凌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镇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穿紫色道袍的修士,正给围上来的镇民分发着黄纸符。为首的中年修士腰间佩着块玉牌,上面刻着个“阵”字,气息沉稳,竟也是天玑境,只是比起自己,还差了些火候。
“他们在发‘平安符’,说是能防魔种。”阿竹解释道,“要五个铜板一张呢。”
李凌尘看着那些镇民掏出皱巴巴的铜板,恭恭敬敬地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眼神里满是敬畏。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三个散修,想起程猛,想起执法长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再往前走,对阿竹道:“我就在这歇脚吧,不进镇了。”
阿竹愣了愣:“为什么呀?我三叔的客栈真的很干净……”
“不了。”李凌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剑穗收好,别弄丢了。”说完,他转身往回走,青衫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竹握着手里的剑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没看见,李凌尘转身的瞬间,那中年修士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深究,继续低头给镇民发符纸。
而李凌尘走出没多远,就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际,铅灰色的云絮正慢慢散开,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他摸了摸腰间的“谪仙”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
“天玑巅峰……”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还不够啊。”
风拂过林梢,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青衫上,很快融化成水,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前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