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版本回退不可用
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武康在家完成了三十七个成就。
他整理了所有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把艾馨儿留下的几件叠好放进真空压缩袋,贴上标签:“前女友物品-暂存”。他清理了冰箱,扔掉过期酱料、蔫掉的蔬菜、和半瓶艾馨儿买的他从来不吃的芥末酱。他重装了电脑系统,格式化硬盘,把所有和艾馨儿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游戏截图,全部拖进一个文件夹,加密,隐藏。
做完这些是周日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地板上拖着长长的窗框影子。Bug趴在光斑里睡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武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家。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符合最优收纳原则。但他心里空得厉害,像刚写完一个庞大项目后的那种空虚——代码跑通了,bug修完了,但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艾馨儿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搬走那天:“我到了。”
他输入:“Bug今天打翻了水杯,但没伤到。”
删除。
又输入:“阳台的多肉该浇水了吗?”
删除。
最后发出去的是:“Bug想你。”
发送。武康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回复弹出来:
“好好照顾它。”
礼貌,简短,像客服回复。武康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第一个月,武康的生活程序化得像在运行脚本。
早晨七点起床,喂猫,洗漱,上班。中午在食堂吃固定的两菜一汤,午休半小时。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喂猫,看行业报告或者打单机游戏,十二点睡觉。
周末他会去超市,推着购物车按清单采购:猫粮、猫砂、速冻水饺、能量饮料。偶尔会在零食区停下来,看到辣条时会想“艾馨儿爱吃这个”,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给艾馨儿发过几次消息。内容都很安全:
“路过那家VR馆,倒闭了,改成密室逃脱了。”
“你之前买的那个香薰蜡烛,是什么牌子的?Bug好像喜欢那个味道。”
“今年Steam夏促开始了。”
艾馨儿的回复总是礼貌而简短:“知道了。”“牌子我忘了。”“嗯,玩得开心。”
没有表情包,没有延伸话题,没有“你最近怎么样”。像两个在会议上偶然碰见的旧同事,客气地寒暄两句,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三个月,朋友看不下去了。几个哥们拉武康出来喝酒,烧烤摊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兄弟,你这样不行。”老陈给他倒酒,“你得往前看。要么彻底挽回,要么彻底放下。”
“怎么挽回?”武康盯着杯子里浮起的泡沫。
“改啊!学学浪漫,送送花,写写情书,说说软话。”老陈说得眉飞色舞,“女生都吃这套。你之前就是太直了,整天代码代码的,谁受得了?”
另一个朋友附和:“对对,我老婆就喜欢我偶尔搞点小惊喜。上周她生日,我偷偷定了她喜欢的餐厅,还买了束花,她高兴了好几天。”
武康听着,手里的烤串凉了也没动。他想像自己捧着花站在艾馨儿公司楼下的样子,想像自己写情书的样子,想像自己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样子。
然后他摇头。
“那还是我吗?”他问,不知道是在问朋友,还是在问自己。
朋友们面面相觑。老陈拍拍他的肩:“那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试试认识新的人?”
武康没说话,喝了口酒。啤酒很苦,一路苦到胃里。
他真的试了。
朋友介绍过一个女孩,幼儿园老师,说话细声细气,喜欢看韩剧。第一次见面,女孩问他:“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武康说:“打游戏。”
女孩笑了:“我也玩,玩消消乐。”
武康想说“那不是真正的游戏”,但忍住了。整顿饭他都在努力找话题,聊天气,聊工作,聊最近的电影。女孩很配合,一直微笑,但武康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墙。
第二次见面,女孩提议去看爱情电影。电影院里,放到煽情处,女孩悄悄擦了擦眼角。武康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这个镜头调度不错,但情感转折太生硬,如果是艾馨儿,这时候肯定会吐槽……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在比较。
后来还见过相亲对象,遇到过游戏里聊得来的队友,甚至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对他表示过好感。但每次到了某个时刻——可能是对方说了某个笑话他没听懂,可能是对方对某件事的看法和他完全不同,可能是简单的沉默时刻——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艾馨儿,这时候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
就像电脑里卸载了一个常用软件,你以为删干净了,但它留下的缓存还在,注册表项还在,偶尔系统还会弹出错误提示:“找不到相关组件”。
最糟糕的一次是和那个游戏队友见面。对方是个做UI设计的女孩,也玩很多游戏,甚至和他们打过同一款冷门解谜游戏。武康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吃饭时聊得很好,从《塞尔达》的开放世界设计聊到《极乐迪斯科》的文本量。但结账时,女孩说:“AA吧,我转你。”
武康愣了一下。和艾馨儿在一起时,他们从来不分那么清。有时候他付,有时候她付,有时候抢着付,但最后总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比如她付了饭钱,他就买电影票;他请了客,她就买零食。
“不用了,我请吧。”他说。
女孩坚持:“还是AA吧,这样清楚。”
武康没再争。转账,走出餐厅,晚风吹过来,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那种需要不断调整自己、适应别人的累。
那天晚上回家,Bug跑过来蹭他的腿。武康抱起猫,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我是不是有问题?”他问猫。
猫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顶他的手心。
一年后的某天,武康在朋友圈看到共同朋友发的照片。是个小型聚会,艾馨儿也在。她坐在角落里,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寸头,皮肤黝黑,正侧头和她说话。
武康放大照片。艾馨儿好像瘦了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的长度。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造型的吊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几天后,他从另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艾馨儿恋爱了。对方是个户外摄影师,经常往山里跑,朋友圈里全是雪山、森林、星空。朋友还给他看了那个摄影师的朋友圈截图——最新一条是九宫格,照片里的艾馨儿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没看镜头,仰头看着天空,笑得毫无顾忌,脸上有晒出来的红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武康一张一张划过去。有她蹲在溪边洗手的,有她背着大背包爬山的,有她坐在篝火旁捧着一杯热水的。每张照片都不完美——构图随意,光线也不讲究,有些甚至拍糊了。但照片里的艾馨儿,是武康从未见过的样子。
放松的,自由的,不在乎形象的,活在当下的。
他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时,每次拍照艾馨儿都要整理头发、调整角度、找好光线。她说:“要拍就拍好看点,不然拍了干嘛?”
现在她不在乎这些了。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变了。
武康关掉图片,走到阳台。夜色正浓,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无数个发光的方格。他想起艾馨儿最后说的话,她说他活得像算法,说他要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可以100%通关的安全世界”。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看着那些照片,他忽然明白了。
艾馨儿要的从来不是优化过的完美照片,不是精心设计的生活,不是毫无bug的感情。她要的是真实的瞬间——哪怕那个瞬间光线不好,头发被吹乱,脸上有晒斑。
她要的是可以“掉帧”的生活。
而他呢?他要的也许真的是一个安全的世界。一个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所有目标都有达成路径,所有关系都有维护指南的世界。一个像游戏一样,只要努力就能通关的世界。
他们都没错。
只是……不兼容。
就像一台电脑装错了操作系统,硬要运行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总会卡顿,会闪退,会时不时蓝屏。
武康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有点凉,他打了个喷嚏。
Bug从屋里跑出来,蹭他的腿,催他进屋。
“来了。”武康说,弯腰抱起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然后拉上玻璃门,把夜色关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只有猫的呼噜声。
武康打开电脑,没有登录Steam,没有看行业报告,只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他关掉文档。
有些故事,可能还没准备好被写出来。
有些版本,一旦升级,就回不去了。